楔子

周妍把丈夫的副卡刷爆了。在离婚的前三天。她买了十二个爱马仕,六块百达翡丽,还有一架钢琴——她根本不会弹。

他把那张副卡给她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日常开销。大额提前说。”三年了,她一笔大额都没刷过。他怕是忘了还有这张卡。

商界天才顾衍之,怎么会把这点钱放在眼里。可当他手机连续震了二十七下消费短信时,正在开董事会的他,脸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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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拨通电话,声音冷得结冰:“你在干什么。”

她捏着嗓子,学着那些女人娇滴滴的调:“老公,我在买你给我的分手费呀。”

顾衍之差点把手机捏碎。

第一章. 协议

三年前的订婚宴,周妍穿着借来的香槟色礼服,站在锦江饭店的水晶灯下面,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两百多号宾客,没一个人认识她。她爸周国栋拖着她走到顾衍之面前,笑得一脸褶子:“衍之啊,妍妍从小被我宠坏了,以后你多担待。”

顾衍之甚至没正眼看她。他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当晚的婚床上,大红的喜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领带松了半截,递过来三张纸。“婚前协议,你看一下。”他说话的方式像在发会议纪要。

周妍接过来,密密麻麻的条款。核心就两条:两年婚姻,到期自动解除。她拿一笔钱。如果他提前终止,钱翻倍。她不用履行妻子的义务,但必须维护好顾太太的面子——不许交男朋友,不许夜不归宿,不许在任何公共场合让他下不来台。

“有意见可以提。”他说。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是空白的。“两年以后,我能拿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字。她眼睛亮了一下,够她爸还债了。还完还能剩点。

“笔呢。”

他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她从包里掏出一支十块钱的晨光中性笔,刷刷签了字。他看着她歪歪扭扭的签名,皱了下眉。

那晚她睡主卧,他睡书房。第二天早上保姆王妈来收拾,看到两间房都铺了床,愣了半天。周妍嚼着油条说:“他打呼,我失眠。”王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顾家上上下下没人把她当正经少奶奶。婆婆张雅芝每周三过来打麻将,周妍得在旁边端茶倒水。有一回张雅芝输了钱,摔了茶杯,碎瓷片划了周妍的手背。血珠子冒出来,她拿纸巾一按,接着倒茶。

张雅芝瞟了一眼:“怎么这么不小心。”

“嗯,我的错。”

晚上顾衍之回来,看到她手背上贴了创可贴。“怎么回事。”

“刮的。”

他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顾衍之这个人,周妍后来琢磨透了。他不坏,但冷。他的世界是精密运转的机器,婚姻只是其中一个齿轮。有齿轮比没有好,但齿轮自身怎么磨损,他不关心。

第二年开春,她爸周国栋又欠了新的债。这次是赌。她妈李桂芬打电话来哭:“妍妍,你爸被人扣了,说是不还钱就剁手。”她蹲在阳台的花架子底下,压着声音:“多少钱。”

“八十。”

她挂了电话,翻出婚前协议。违约条款写着:甲方提前终止协议,赔偿金翻倍。她走到书房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敲门。

顾衍之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说。”

“你……能不能提前跟我离婚。”

他终于抬起头。隔着两米的距离,周妍能数清他睫毛有几根。“理由。”

“我急用钱。”

他把笔搁下。“你爸又欠了。”

她没否认。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我可以预支你一部分,”他说,“利息按银行贷款算。到期离婚的时候从赔偿金里扣。”

周妍愣住。他以为她在打赔偿金的主意。

“不是……”她想解释,嘴唇动了动,算了。“好。”

他没问她要多少。第二天她卡上多了八十万。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把钱转给了她妈。

后来她才知道,顾衍之当天就让助理查了周国栋的去向。人是顾衍之找人捞出来的。但这件事他一个字都没提。周妍是从她爸骂骂咧咧的电话里拼凑出来的:“你那个老公什么玩意儿,找人训我训了一下午,跟训孙子似的……”

周妍把电话挂了。

第三年,她慢慢学乖了。不出错,不添乱,不让他有理由提前终止协议。顾家上下的人拿她当透明人,她就当自己是壁画。婆婆打麻将她沏茶,大伯嫂阴阳怪气她听着,小姑子嘲笑她“小门小户出来的”,她就笑笑。

顾衍之偶尔会注意到她。

有一回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保姆刚好请假。她煮了白粥,端到他床头。他烧得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周妍。”他喊她名字,声音哑着。

“嗯。”

“你别走。”

她没走。他后来睡着了,手还是攥着她。她就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手腕青了一圈。他醒了,看到青紫,皱了下眉:“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死了。”

他嗯了一声,下床去洗澡。那天中午他让助理送来一瓶药膏,放在玄关柜子上,什么话都没带。

周妍把那瓶药膏收进了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和婚前协议放在一起。

时间越往后,她越明白一个事实:顾衍之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她。他娶她,是因为当时需要一桩省事的婚事,正好她爸送上门。他留着她在身边,是因为习惯了。跟习惯用某个牌子的钢笔一样。

她不该有别的念想。

离婚倒计时三个月,她开始列清单。那些她当顾太太三年想做但没做的事。第一条:用他的副卡买一样他绝对想不到她会买的东西。她选了钢琴

刷完卡那天,钢琴送到家的时候,快递员问她放哪儿。她指了客厅正中间。“放那儿,最显眼的地方。”

快递员走了以后,她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黑键白键,她一个都不认识。她用食指戳了一个音,哆。又戳了一个,唻。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三年前她嫁进来,这客厅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现在有了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看起来格格不入。像她。

晚上顾衍之回来,看到钢琴,在客厅站了很久。“你会弹?”

“不会。”

“那你买它干什么。”

她仰着脸看他,笑得温和:“离婚纪念品。”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再多说,转身进了书房,摔门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

第二章. 倒计时

距离离婚还有七十二天。

周妍开始频繁出门。上午去商场,下午约人喝咖啡。她在这座城市没什么朋友,所谓约人,其实是去咖啡馆坐着,点一杯拿铁,刷手机刷到天黑。

有一回她刷到顾衍之的新闻。财经版头条,照片是他跟一个女人并排走。女人叫沈清欢,沈氏集团的独女,年轻漂亮,国外名校毕业。评论区都猜这是顾衍之的“真命天女”。

周妍放大照片,盯着沈清欢的裙子看了半天。巴黎世家当季新款,一条六万。她上周刷他的卡买了一条差不多的,酒红色。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来得比平时晚。周妍在客厅削苹果,电视开着,放的是综艺。他在玄关换鞋,看了她一眼:“今天去哪了。”

“恒隆。”

“买了什么。”

“裙子。”她咬了一口苹果,咔嚓脆响。“你放心,没刷太多。”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得仰头看他。“沈清欢的事,你别看那些报道。”

“我没看。”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周妍继续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综艺太搞笑了。

过了两天,她收到一条短信,是沈清欢发来的。不知道从哪弄到的号码。“周小姐,方便见一面吗?关于衍之。”

周妍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约在半岛酒店下午茶。沈清欢比她想象中礼貌。姿态优雅,语气温和,开口先替她点了杯喝的。“你喝什么?这家的伯爵红茶不错。”

“拿铁就行。”

沈清欢笑了笑:“衍之说你爱喝拿铁。”

周妍挑了下眉。顾衍之居然会跟别人聊她喝什么。有意思。

“周小姐,我就直说了。”沈清欢把糖包推过来,“你跟衍之的婚姻,我了解。协议,两年,快到期了。”

“还有两个月。”周妍纠正。

“对,两个月。”沈清欢的手搭在杯沿上,指甲涂得精致,“我想知道,到期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周妍想了想:“拿钱,走人。”

沈清欢的笑容淡了一点。“那你……对他,没有别的想法?”

这句话问得拐弯抹角。周妍听懂了,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情敌。“沈小姐,”她说得很慢,“我跟他结婚三年,他跟你说过我爱你吗。”

沈清欢愣了一下。“没有。”

“他跟谁都没说过。”周妍拿铁来了,她捧起杯子暖手,“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对他,跟他对我的定位一样。各取所需。”

从酒店出来,她站在门口等出租车。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订婚宴。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等人来接,顾衍之的车到了,他坐在后座看手机,全程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出租车来了,她弯腰钻进去。司机问去哪儿。她说随便。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打着表往前开。

她靠着车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一滴。她伸手擦掉,想着沈清欢那张漂亮的脸。如果顾衍之将来娶的是这种人,倒也般配。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不像她。她连钢琴都不会弹。

当天晚上她回去,发现客厅多了个东西。钢琴旁边立了个谱架,上面放了本《拜厄钢琴基本教程》。翻开第一页,有铅笔写的几个字:先从这个练。

是顾衍之的字迹。刚劲有力,像他的人。

她把教程合上,原封不动放回谱架。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钢琴教程你放的?”

他头也没抬:“王妈说你想学。”

她没说自己不想学,也没说谢谢。她回了卧室,把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拉开,协议压在药膏底下。她抽出协议,翻到赔偿金那一条。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

两个月以后,这笔钱就是她的了。她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带她妈走,离她爸远远的。她可以开一间小店,卖什么都行。她可以不用再沏茶端水当壁画。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三年了,她一直觉得这间卧室像酒店。顾衍之从来没进来过,这张两米的大床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她伸出手,在旁边的枕头上按了按。柔软,冰凉。她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过。顾衍之还是早出晚归,偶尔出差,三五天不回来。他不在的时候周妍更自在,穿着睡衣在客厅晃荡,叫外卖吃麻辣烫,把汤洒在沙发上再用湿巾擦掉。

离婚倒计时三十天,顾衍之出差去了新加坡。走之前他在玄关换鞋,她靠在墙边啃苹果。“回来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搬走了。”

他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拍。“还有一个月。”

“我知道,就问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我走了。”

“一路顺风。”

门关上。周妍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转身走进卧室。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嫁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三年了,多出来的东西也不多。衣服、鞋子、那个药膏,还有协议。

她把药膏放进行李箱夹层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要不要留下。想了想还是放回去了。

顾衍之在新加坡的第三天,张雅芝来了一趟。没打麻将,专门找她。“衍之跟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

张雅芝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顾家跟沈家联姻的事。”

周妍倒茶的手没抖。“没说。”

“你们两个的协议,我知道。”张雅芝端起茶杯,吹了吹,“到期了你就走。钱不会少你的。但你要识趣,别拖拖拉拉。”

“妈。”周妍叫了这一声,张雅芝眉头皱了下。周妍笑了笑,“您放心,一个月以后我就不在这了。到时候您打麻将,连倒茶的人都不用看见。”

张雅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像倒计时。

周妍把茶具收了,继续收拾行李。她翻出那本《拜厄钢琴基本教程》,搁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翻开第一页。铅笔字还在。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笔画,然后把教程合上,放进了行李箱。

到了新加坡的第五天,顾衍之收到一条短信。周妍发的。只有一张图片,是那架白色三角钢琴。琴盖上贴了张便签纸,写着:送给你。离婚礼物。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足足三分钟。助理在边上等着汇报,等了半天没动静,小声提醒:“顾总?”

“出去。”

助理出去了。顾衍之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青筋凸起来。

离婚倒计时七天。周妍已经打包好了所有东西,三个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卧室门口。她坐在客厅地上,靠着沙发腿,给妈妈李桂芬发了条消息:“妈,钱到账了我跟你说。到时候去厦门吧。爸那你就别管了。”

李桂芬回得很快:“妍妍,你爸他……”

“妈,我累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望着吊灯。水晶灯是她三年前挑的,当时顾衍之说随便,她就挑了个最便宜的。现在看着,居然有点舍不得。

门开了。

顾衍之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三天。风尘仆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歪着。他站在玄关,看着她坐在地上,旁边是打包好的箱子。

“你要走?”

“还有七天呢,”她说,“先收拾好。”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她从下往上看着他,这个角度显得他下颌线条特别锋利。“钢琴,你送给我?”

“嗯。反正带不走。”

“你会弹了?”

“没学。”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教程我拿走了,留个纪念。”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周妍,你……”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我什么?”

“没什么。”他绕过她往书房走,“我去洗澡。”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离婚倒计时第三天。周妍把最后一个小物件收进箱子——那支十块钱的晨光中性笔。她当初签协议用的那支。笔帽上有个牙印,她咬的。

手机震了。

是顾衍之的副卡消费提醒。她点开看了看,没什么异常。正要退出,新的提醒跳出来:您尾号8899的信用卡于今日14:37消费人民币8,800元,商户:恒隆广场LOUIS VUITTON。

她翻了个白眼。我没刷。她刚打完这三个字,还没发出去,又一条:14:45消费人民币12,500元,商户:恒隆广场GUCCI。

她猛地站起来。谁在刷他的卡。她第一反应是沈清欢。可沈清欢不至于拿他的副卡刷。第二反应是顾衍之自己。可他从来不逛商场。

第三反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她的副卡正安安静静躺在她钱包里。

那就是别人。她有不好的预感。

她拨了顾衍之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喂。”

“你的卡被盗刷了。”她说,“恒隆,LV和Gucci,不到十分钟刷了两万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是沈清欢。”

周妍愣住了。“……她为什么有你的副卡。”

“我让助理办的。联姻的事,家里在推。”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一个项目进度,“走个流程。”

周妍捏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哦。那没事了。你们继续逛。”

她挂了电话。站了五秒,然后把手机砸进了沙发里。

第二天周妍把箱子搬到了门口。还剩两天,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她蹲在走廊里给钢琴拍了张照,然后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再见。配图是那架白色三角钢琴。

发完她就把顾衍之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微信、电话、短信,一个不留。然后她拖着三个箱子出了门。王妈在厨房择菜,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太太,您去哪儿?”

“回娘家。”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钢琴盖上落了一层灰。她没回头。

第三章. 周年

周妍拖着三个箱子回了娘家,准确地说,是租来的公寓。她妈李桂芬早就跟她爸分居了,自己住着城东的老破小。周妍过去挤了两天,母女俩挤在一米五的小床上,半夜翻身都能听见对方叹气。

第三天早上李桂芬起来做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桌上。“妍妍,钱什么时候到账。”

“后天。”周妍拿筷子戳着蛋心,橙黄的蛋液流出来,“到了我就带你走。”

李桂芬坐在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你爸前天又打电话来了……”

“拉黑了。”

“他说想见你。”

“妈。”周妍抬起头,眼圈下面一片青黑,“我三年给他填了多少钱了。八十万、三十万、二十万……我当顾太太三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买过,全填他的窟窿了。我累了,真累了。”

李桂芬不说话了,低头剥鸡蛋。手指头颤抖着,蛋壳碎了一桌子。周妍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她伸手握了握李桂芬的手腕:“妈,厦门那边我看了套小房子,靠海,不贵。咱俩过去,开个早餐店。你蒸包子我熬粥,行不行?”

李桂芬嗯了一声,眼圈红了。

晚上周妍躺在小床上刷手机,看到顾衍之公司官微发了条动态:顾氏集团与沈氏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双方领导人亲切会晤。配图是顾衍之和沈清欢握手。两人都笑着,穿着正装,像一对璧人。

评论区一片叫好,有人说了句“郎才女貌”。周妍把手机扣过去。黑屏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素着,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她把手机又翻过来,给那条动态点了个赞,然后取消。没意思。

她退出微博,打开银行App。余额:四万七。三年顾太太当下来,她攒的就这些。顾衍之按月往卡上打家用,五万。她扣掉买菜买日用的,剩下的全填给她爸了。有时候甚至不够,还得从赔偿金里预支。

她把窗帘拉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钢琴、药膏、教程、沈清欢刷他副卡的照片,全搅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赔偿金到账那天是周六。周妍在银行门口排了半小时队,柜员告诉她:“周女士,您的账户有一笔转账,金额……稍等我看一下。”柜员的眼睛瞪圆了。

周妍知道那个数字。三百六十万。比协议上的多。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短信。转账附言只有四个字:提前终止。

提前了两天。他连两天都不愿意等。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转头对柜员笑了笑:“麻烦帮我开张本票。”

她在厦门看好的那套小房子,首付八十万。她留了五十万给她妈养老,剩下两百多万,她存了定期。早餐店的启动资金她从四万七的余额里拿。

她给顾衍之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用的是新号码。“钱收到了,谢谢。钢琴记得调音。”

然后她把新号码也注销了。

到了厦门的第三天,周妍租下了思明区一条小巷口的店面。不大,三十来平,前头摆四张桌子,后头是厨房。她和她妈刷了三天墙,买了二手桌椅,找人做了块招牌:妍妈粥铺。

开业那天没什么生意,零零散散进来几个街坊,喝了碗粥就走了。李桂芬有点急,周妍靠在灶台边舀粥:“不着急,慢慢来。”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店门口择葱,夕阳照在巷子口的石板路上,暖融融的。她妈在里头哼歌,哼的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周妍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三年了,她从来没这么松快过。

这天晚上她关了店门,沿着海边走了二十分钟。海风咸湿,吹得她头发又糊了一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厦门的。

“喂?”

“周妍。”

她脚步骤然停住。海风灌进听筒里,发出呜呜的声响。顾衍之的声音隔着一千多公里,像从水底浮上来。“你去了厦门。”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你妈说的。”

周妍咬了咬牙。她妈这个嘴。“有事吗。”

“……钢琴你带走。”

“我不要。”

“我已经让人运过去了。”他说,“后天到。”

“顾衍之。”她喊他全名,“咱们两清了。协议终止了,钱我拿了。钢琴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别往我这送。我这小破店摆不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海风继续刮,周妍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没什么事我挂了。”

“周妍。”

“嗯。”

“你……”他又停住了。像上次在客厅里那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周妍等了三秒,替他把话说完:“你是不是想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过得挺好的。你好好跟沈小姐过日子。挂了。”

她率先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指头在抖。她把手揣回兜里,继续沿着海边走。浪花打在礁石上,溅起的水珠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钢琴果然在后天到了。物流小哥用叉车把大木箱推进巷子口的时候,整条街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周妍站在门口,一脸无奈。“师傅,我真没地儿放。”

“收货人写的您地址,您得签收。”

她签了字,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被推进店里。四张桌子挪成了两排,钢琴占了半个店面。李桂芬围着转了两圈:“妍妍,这谁送的?这得多少钱。”

“前夫。”

李桂芬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天晚上周妍坐在钢琴前面,掀开琴盖。她从那本《拜厄》里找了第一首,左手哆来咪,右手哆来咪。弹了十几遍,磕磕绊绊的。她妈在灶台后面洗碗,水声哗哗的。

“妍妍,弹得挺好听的。”

“妈你耳朵有问题。”

“真的,比我哼的好听。”

周妍笑了,手指头按下去,又弹了一遍。哆来咪。哆来咪。她发现一个事实:钢琴放在粥铺里,跟放在顾衍之那个黑白灰的客厅里,感觉完全不一样。这儿有油烟味,有米香,有她妈的唠叨声。

钢琴看起来也自在多了。

第四章. 旧人

粥铺开到第三个月,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李桂芬的包子做得好,皮薄馅大,街坊邻居口口相传。周妍管账、招呼客人、洗碗、剥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瘦了五斤,精神却比当顾太太的时候好十倍。

这天下午两点多过了饭口,周妍正趴桌上打盹,门口风铃响了。她以为是客人,头也没抬:“不好意思,下午休息了,晚饭五点开……”

“周妍。”

她猛地抬起头。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还是那样,眉目冷峻,从头到脚都不像个会在下午两点出现在粥铺的人。他身后巷子口停了辆黑色商务车,不太低调。门口挑着帘子的大爷经过,多瞅了好几眼。

周妍站起来,膝盖磕到了桌腿,疼得她嘶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出差。”他扫了一眼店面,目光在那架钢琴上停了几秒。“顺便。”

“顺便从上海到厦门。好顺。”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坐吧,喝什么,我们这有豆浆、小米粥、南瓜粥、绿豆汤……”

“你喝什么。”

“我喝水。”

“那我也喝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从饮水机接了两杯白水端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攥着。“顾总,您这顺路顺得够远的。说吧,什么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嫌水不够烫。“沈清欢的事,我跟家里说清楚了。”

周妍拿杯子的手一顿。“跟我说这干嘛。”

“副卡我也收回了。”

“顾衍之。”她把杯子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咱俩离婚了。你跟谁订婚,跟谁结婚,跟谁刷副卡,都跟我没关系。你再这样,我只能理解为你后悔了。”

他抬眼看着她。隔着三张拼起来的桌子,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挽着,手指甲里还沾着面粉。跟那个坐在钢琴前面、穿着酒红色裙子的她判若两人。

“我是后悔了。”他说。

风铃又响了。进来两个客人,问还卖不卖粥。周妍转头笑了笑:“卖,不过得等会儿,炉子刚熄,我给您热上。”她冲厨房喊了一声妈,然后对顾衍之说:“你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他没动。“你把钢琴留下了。我让人来拉,你给退了回来。”

“那是我的琴,我乐意搁哪儿搁哪儿。”

“周妍,你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她笑了,“我给你当了三年壁画。你妈摔杯子划我的手,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刮的。你大哥大嫂当着我面说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我当没听见。沈清欢拿你的副卡刷包,我第一个打电话提醒你。你问我讲不讲道理?”

她说完这几句,声音还是平的,但眼眶红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顾衍之,做人要讲良心。你当初娶我是为了省事,我当初嫁你是为了钱。这事儿从一开始就讲得明明白白。你现在来跟我说后悔,你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把我踹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厨房里李桂芬探出个头,看到两人对峙的架势,又缩回去了。

“我后悔没早点看清。”他说,“周妍,你走了以后,家里很空。”

“家里空你找沈清欢啊。她那钢琴弹得比我好一百倍。”

“她不会弹。”

周妍愣了一下。“她不是学音乐的?”

“她学金融的。”

周妍气笑了。“合着您跟一个学金融的相亲,跟我一个学旅游管理的结婚。您这爱好挺广泛。”

“周妍。”他又叫她名字了。声线压得很低,像那天发烧攥着她手腕的时候。“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跟我回家。”

她看着他。三年前订婚宴上的顾衍之,西装革履,目光疏离。现在站在粥铺里的顾衍之,风衣下摆蹭到了桌角的油渍,他自己都没发现。

“晚了。”她说。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偏头躲开了。“你走吧,别让巷子里的大爷大妈看笑话。我这还要做生意。”

他收回手,站了几秒。“我明天再过来。”

“别来了。”

他还是来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粥铺刚开门他就坐在门口了。点了碗白粥一碟咸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喝。李桂芬紧张得包包子都褶皱了。周妍当他不存在,照常招呼客人、收碗、擦桌子。

他坐了整整一上午,走的时候在桌上压了两百块钱。周妍追出去,他已经上车了,车窗摇下来半截。“粥很好喝。”

“钱多了。”

“下次再找零。”

“没下次了。”

他笑了笑。周妍愣住。她当顾太太三年,从来没见他笑过。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收住了,像冬天湖面裂了一道缝。

车开走了,她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两张红票子。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转身回了店里。

这天晚上她练琴的时候,手底下弹出的旋律忽然变了调。哆来咪变成了哆来咪发唆。她反复弹了三遍,才反应过来这是《小星星》的第一句。

原来那本教程翻过去两页,就教这个了。她从前从来只停在第一页。

她翻到后面的谱子,磕磕绊绊地练了两个小时。《小星星》弹下来了,虽然中间卡了三次。李桂芬在里屋织毛衣,针脚密密匝匝的,时不时哼两声给她打拍子。

“妍妍,那个小伙子……”

“前夫。”

“噢。长得挺俊。”

周妍没吭声,继续弹。

第五章. 台风

顾衍之到底还是让人把钢琴运走了。不过没运回上海,他换了厦门的地址,思明区的一套公寓,离周妍的粥铺隔了两条街。周妍是从邻居嘴里知道的:“妍妍,你那前夫在彩虹湾买了套房子,精装修的,上个月就签合同了。”

她端着粥碗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中介小刘说的呗,姓顾,上海来的。咱这片谁不知道他是你前夫啊。”

周妍把粥碗放下,抓起手机翻通讯录。拉黑了的。她犹豫了三秒,重新加了他微信。备注写的是:有事。

好友申请几乎是秒过。

她发了条语音过去:“顾衍之你在彩虹湾买房了?”

他回的也是语音,背景有键盘声:“嗯。”

“你什么意思。”

“方便出差。”

“你上个月买的时候咱俩还没见着面呢。你预知到自己要出差?”

那头安静了十几秒。又一条语音过来,声音低了些:“你走那天我就让中介看了。”

周妍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下。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一条狗。”

李桂芬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当天晚上厦门发布了台风预警。十七级,强台风“银杏”正面登陆。周妍跟她妈把粥铺的桌椅摞起来用防水布盖好,门窗全部加固。老破小的出租屋在七楼,没有电梯,她俩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

后半夜风来了。窗户哐哐响,雨像石子一样砸在玻璃上。李桂芬紧张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周妍正躺在地铺上刷手机,一条微信弹出来。顾衍之发的:“你在哪。”

“出租屋。”

“地址。”

“你又要干嘛。”

“发地址。”

她把地址发过去了。十分钟后手机又震:“开门。”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猫眼里一看,顾衍之站在走廊里,头发湿透了,风衣往下淌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司机,拎了个大箱子。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你疯了?台风天跑出来。”

“你那房子我看过,危楼。”他侧身挤进门,司机把箱子搁在门口就走了。他站在逼仄的客厅里,顶棚矮得他抬手就能摸到。“你们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儿。”

“彩虹湾。那边有避难层。”

李桂芬从卧室探出头,看到顾衍之湿淋淋地站在客厅里,吓了一跳:“哎呀……小顾?”

“阿姨。”他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吧,风越来越大,这楼撑不住。”

周妍挡在他面前:“我不去。”

“周妍。”

“顾衍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昏暗的光照着他的脸,有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我想把你追回来。”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够不够实话。”

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周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窗户传来一声巨响,玻璃裂了一道缝。风灌进来,夹着雨,李桂芬在里屋惊叫了一声。

“走。”顾衍之拉了她一把。

她没甩开他的手。

到了彩虹湾的公寓里,李桂芬先去客房换衣服了。周妍站在阳台上看台风过境,风把路边的树连根拔起来,广告牌满天飞。顾衍之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握着,手心暖了。“顾衍之,你没必要这样。”

“我知道。”

“三年了,你早干嘛去了。”

他靠在阳台门框上,风衣脱了,里面的衬衫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早前我以为你走了我会轻松。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这些年习惯的东西,全跟你有关。钢琴摆在那,我每天经过客厅都要看一眼。那瓶药膏你放在抽屉里,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

她握着杯子,没说话。

“你走的时候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他继续说,“我让人查你的新号码,你妈一开始不肯给,我说了半天她才松口。她说周妍在厦门开粥铺,我就来了。那次出差是编的。”

“你骗我。”

“嗯。”

周妍转过身看他。台风在窗外呼啸,整栋楼微微震颤。他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跟那个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的顾衍之完全两样。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万一我不原谅你。”

“想过。”

“那你还来。”

“来了再说。”他说,“你以前说我不讲道理,我现在发现,可能真不怎么讲道理。”

她被他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把杯子塞回他手里。“我去看看我妈。”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她的手腕。三年前的力气,她抽不动。现在的力气,她试了一下,还是没抽动。“周妍。我给你时间。一个月,三个月,一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一声。”

“我要是一直想不通呢。”

“那我就一直在厦门出差。”

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那你出差费挺高的。”

台风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风平浪静,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满地的狼藉。周妍站在彩虹湾楼下,看着那栋精装修的高级公寓,又看看自己那个破出租屋的方向,叹了口气。

她妈在旁边嘀咕:“小顾这房子真不错,客厅朝阳的……”

“妈。”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李桂芬捂着嘴笑,“你自己看着办。”

周妍转身往粥铺走。路过巷子口的时候,看到那架钢琴又运回来了。新的木箱,物流小哥正在卸货,看到她喊了一声:“周姐,又给您送来了。”

她看着那个木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第六章. 小星星

钢琴重新摆进粥铺的时候,占的地方更大了。周妍干脆把四张桌子减成了三张,空出来的半边墙正对着琴凳。她每天下午练一个小时,从《拜厄》第一页开始,认认真真地弹。

李桂芬给她纳了个琴凳垫子,碎花布面的,跟粥铺的塑料桌布还挺搭。

顾衍之真的搬来厦门了。顾氏那边他找了个职业经理人顶上海的部分,自己在这边远程办公。周妍不知道他到底怎么跟董事会交代的,也不想知道。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粥铺门口,点一碗银耳羹,坐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开会。

有一回他开会开着开着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这家银耳羹好喝。你们下次来厦门我请你们。”

视频那头的人估计都懵了。周妍在灶台后面舀粥,勺子差点掉锅里。

邻居们渐渐都认识他了。“妍妍那个前夫”变成了“妍妍那个帅小伙”。卖菜的大姐跟他熟得很快,因为他每次来都顺手买一把香菜。周妍不爱吃香菜,她妈爱。这种细节他记了三天就记住了。

沈清欢来过一次。那天下午顾衍之不在,沈清欢拖着一个登机箱出现在巷口,穿得跟杂志封面似的。她一进门就扫了一圈环境,表情没什么变化,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周小姐,好久不见。”

周妍擦了擦手走过去:“沈小姐,喝什么。”

“你这里的招牌是什么。”

“南瓜粥。”周妍想了想,“银耳羹也行,顾衍之天天喝那个。”

沈清欢笑了一下,很淡。“那就银耳羹吧。”

周妍进了厨房盛了一碗端出来。沈清欢用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他跟你说了吧,我跟他的事黄了。家里安排的联姻,他没点头,我也没勉强。”

“说了。”

“他说他想回来找你的时候,我挺意外的。”沈清欢抬头看她,“你知道他跟我怎么说的吗?他说跟你结婚那三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忍。你走了他才发现,那三年他其实过得挺舒服。”

周妍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沈小姐,你今天来,是替他说好话的?”

“我替你来的。”沈清欢把勺子放下,“我跟他从小认识,他那个人吧,不会表达。但一旦认定了,就不撒手。你比他聪明,你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得花点时间才知道。”

风铃响了,顾衍之推门进来。看到沈清欢的时候脚步一顿。沈清欢站起来,拎着箱子冲他点了下头:“顺路,来看看。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小姐,钢琴弹得怎么样了。”

“刚会《小星星》。”

“那挺好了。”她笑了笑,推门走了。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了眼周妍。周妍把银耳羹的碗收起来:“看什么。你前相亲对象来替你拉票呢。”

“她说了什么。”

“说你过得很舒服。”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习惯性地攥着那把香菜,放在桌上。“她没说错。我那三年确实很舒服。你跟王妈说我喜欢喝汤,汤里必须放枸杞。你把我衣柜按颜色排好,我早上闭眼拿都不会穿错。我不回家你会留灯,我半夜回来你会把粥温着。”

“王妈也能干这些。”

“王妈不会留灯。”

周妍把香菜拿起来,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顾衍之,你把那把香菜洗了。晚上包饺子。”

他愣了一拍才站起来。接过香菜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两个人都没缩回去。

台风过境后的第二个周日,周妍让顾衍之来吃晚饭。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菜是配菜。李桂芬在客厅织毛衣,识趣地没去厨房打搅。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个身都容易撞上。顾衍之站在水池边洗菜,周妍在旁边剁肉馅。菜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嗒,有节奏。

“顾衍之。”

“嗯。”

“你真的在厦门买了房子。”

“嗯。”

“打算住多久。”

“看你。”

她把菜刀放下,转过身对着他。他穿了件浅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水。“那你知不知道我这儿不收长期租客。”

他关了水龙头,转身对着她。“那你这收什么。”

“收认错态度好的。”

他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站直了。她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光影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周妍,我认错。三年前我不该跟你签协议。跟你结婚的时候我该好好看看你。你摔了茶杯划了手我不该不问。你爸欠债我不该只给钱不陪你。钢琴送你了你就弹,弹得再难听我也爱听。”

她没忍住,鼻子酸了。厨房里油烟机的嗡嗡声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话。“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你走了以后学的。”

她伸手揪了他毛衣上的一根线头,绕在指尖。“那你再说一遍。最后那句。”

他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钢琴送你了你就弹。弹得再难听我也爱听。”

“顾衍之,我只会弹《小星星》。双手的还卡。”

“那就听《小星星》。”

她松开那根线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琴凳坐下去。掀开琴盖,右手哆来咪发唆,左手哆来咪发唆。卡了两次,第三遍才顺下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她抬起头。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洗完的香菜。水龙头没关,哗哗地流。李桂芬在外面喊:“水漫金山了!”

周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琴键上,黑白键间洇开小小的水渍。

他走过来,蹲在琴凳旁边,抬手替她擦了眼泪。手指是凉的,带着洗菜的水。“周妍,跟我回上海也行,留在厦门也行。只要你点头。”

她吸了吸鼻子:“你先去把水关了。”

他站起来去关水龙头。她坐在琴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毛衣有点短了,弯腰的时候露出一截腰线。瘦了。比她当顾太太的时候瘦了。

李桂芬端着一盘饺子进来:“好了好了,吃饭了。小顾,尝尝你洗的香菜。”

三个人的晚饭,在粥铺后头的小桌上。饺子皮擀得厚薄不匀,煮破了好几个。李桂芬一直在给顾衍之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

周妍埋头吃饺子,耳朵尖是红的。顾衍之坐在她对面,膝盖在桌底下碰了一下她的,没挪开。

吃完晚饭李桂芬抢着洗碗,把两人轰到客厅。周妍坐在钢琴前面,翻到《拜厄》下一页。这页教的是《多年以前》。她试了几个音,没找对调。

顾衍之站在她身后,伸手从肩膀上方指了个键:“这个。”

她按下去,对了。“你还会这个?”

“上次看你练的时候记了一下。”

她把谱子合上,转头看他。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眉眼比三年前柔和了很多。“顾衍之,我再问你一次。你以后再来粥铺,不是为了出差。”

“不是为了出差。”

“那你为了什么。”

他弯腰凑近了一点。近到她能闻见他毛衣上的皂香。“来听你弹琴。来吃饺子。来看你。”

她伸手揪了他毛衣上另一根线头。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上次久,像冰面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的水光。

“那你蹲下。”她说。

他蹲下来,琴凳刚好跟他的视线平齐。周妍伸手把他的头发拨了拨,刘海有点长了,挡着眼睛。“以后别让沈清欢刷你副卡了。”

“不给了。”

“副卡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递给她。她接过来,翻到背面签了名。拿笔的时候顺手在他毛衣上画了个圈,墨水在灰色毛线上洇开一小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

窗外的巷子口传来夜市的叫卖声,粥铺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漏出去,在石板路上铺成一小片暖黄。钢琴盖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手叠在一起。

李桂芬在厨房哼歌,哼的还是《小城故事》。周妍跟着哼了两句,顾衍之没听过这首,被她带得跑了调。

“你跑调了。”

“我下次学。”

“那你下次来之前先练练。”

“行。”

她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面粉。他的手背上有洗菜水的凉意。两个人谁都没松开。

粥铺门口的灯牌闪了闪,妍妈粥铺四个字亮堂堂的。明早还要开门,还要熬粥。她得起来和面,他大概会在门口坐着喝银耳羹,拿笔记本电脑开他的会。

日子很长,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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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