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顾清薇在派出所门口站了整整一夜。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只穿了件薄针织衫,肩膀微微发抖。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公司那边已经炸了锅,沈砚池打了人,对方是陈氏集团的太子爷,现在陈家咬死了要追究到底。
她咬了咬唇,指尖攥紧包带。
结婚三年,沈砚池从来没让她操过心。他这个人冷是冷了点儿,但做事向来有分寸,从不会把自己弄到这种难堪的境地。昨晚他出门前她还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见个朋友。
朋友。
顾清薇抬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灰扑扑的大门,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她昨天下午才知道,原来沈砚池口中那个“朋友”,是陈景行——她大学时谈过三个月的初恋。
凌晨五点,天边刚泛白,派出所的门终于开了。
顾清薇正要上前,却看见沈砚池从里面走出来。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还干净,头发也没乱,连表情都跟平时一样冷淡,好像只是去开了一个无聊的会。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台阶下。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沈砚池的特助。
可特助没有看她。
特助径直走到沈砚池面前,微微欠身:“沈总,霍老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您可以直接走。”
沈砚池点了下头,迈步朝车子走去。
顾清薇愣在原地。
她看着沈砚池上了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劳斯莱斯缓缓驶出她的视线。从头到尾,他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司机来了——可那司机不是她叫来的。
她叫的司机还在路上。
顾清薇低头看着自己发僵的手指,忽然觉得有点冷。
第一章. 他在车上
沈砚池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
霍家的司机开车很稳,车内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他抬手松了松领口,指腹按了按太阳穴,后脑勺还隐隐发胀。
昨晚在派出所待了六个小时,陈家那位小太子爷脸上挂了彩,死活不肯私了。他本来也没打算私了,打就打了,认就认了,反正他沈砚池这些年风浪见得多,进去待几天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霍正邦的电话来得比他想得要快。
“小兔崽子,你打人就不知道挑个没监控的地方?”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骂得中气十足,骂完了又扔下一句:“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你老实待着别给我再惹事,天亮之前出来。”
沈砚池没吭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倒不是怕陈家,只是老爷子年纪大了,没必要让他跟着操心。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泛着清晨的灰蓝色光。沈砚池睁开眼,余光扫过后视镜,看见后面那辆白色别克还跟着。
他皱了下眉。
“后面那辆车跟了多久?”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从派出所出来就一直跟着,沈总,要甩掉吗?”
沈砚池没说话。
他当然认得那辆白色别克。
顾清薇的车。
她倒是来得早。昨晚他出门的时候她正在书房改方案,连头都没抬,只问了句去哪儿。他说见个朋友,她就没再问第二句。
他以为她不会来。
沈砚池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用管,开快点。”
车子加速驶入隧道。
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沈砚池看着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别克被车流挡住,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沾了点儿没擦干净的血,不是他的,是陈景行鼻子里的。他扯了张纸巾慢慢擦干净,揉成一团扔进车载垃圾桶里。
陈景行昨晚在酒吧搂着个女人说:“顾清薇?她那时候追我追得可紧了,每天晚上在宿舍楼下等我,我就没理她几次,后来她就不来了。”
沈砚池当时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听到这话把杯子搁下,走过去就是一拳。
他打得不重,但够准。
陈景行的鼻梁骨大概裂了。
沈砚池想起顾清薇大二那年夏天,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抱着本书,安安静静等着。等上半小时、一小时,有时候陈景行下来了,说两句话就又上去,更多时候根本没下来。
她就那么站着,等宿舍楼熄灯了才走。
后来沈砚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事的时候,她已经不追了。他认识她那年她已经工作,干练、利落、对谁都客气礼貌,谁也看不出她曾经那么傻过。
可他看出来了。
因为她在婚礼上敬酒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宾客席里的陈景行,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车子下了高架,转入通往沈家老宅的路。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抽出新叶,绿得晃眼。沈砚池忽然开口:“回公司。”
司机愣了下:“沈总,霍老先生让您……”
“我说回公司。”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识趣地在前方路口转了弯。
沈砚池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司那边的,还有一个是顾清薇的。
她打了一次,凌晨一点多。
他没有回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这条路他每天走,没什么特别,可今天看出去总觉得哪儿不对。
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是不习惯。
不习惯后视镜里没了那辆白色别克。
第二章. 她没有追上来
顾清薇把车停在高架桥的应急车道上。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前方隧道出口的光亮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哭。
哭不出来。
她盯着挡风玻璃上沾的一点灰尘,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刚才的画面——沈砚池上了那辆劳斯莱斯,特助替他关好车门,从头到尾,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钟。
她知道那是霍家的车。
沈砚池的母亲姓霍,霍家在京城是数得着的门第。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场婚姻说白了就是沈霍两家的面子工程,她顾清薇只是个走个过场的角色。
可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至少算个“妻子”。
手机响了,是她叫的那个司机打来的。
“顾小姐,我已经到派出所门口了,没看见您……”
顾清薇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像在谈工作:“不用了,我这边处理好了,你回去吧,费用照结。”
挂了电话,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整整一分钟,车厢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发动车子,打转向灯,并入车道,动作利落得跟平时上班一样。
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她下意识靠边停了车,下去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沈砚池以前说过这家店的豆浆比其他地方的好喝。
等她提着东西进家门,才发现客厅里空荡荡的。
玄关的鞋柜上,他那双黑色皮鞋不在。
顾清薇看着空鞋柜愣了几秒,慢慢把手里的早餐放在餐桌上。豆浆还热着,塑料盖子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把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抬手抹了一下。
沈砚池一夜没回来,但他也没有回这里。
他在躲她,还是压根没想起来还有这个地方?
顾清薇在餐桌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豆浆。甜,烫,舌尖有点麻。她喝第二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助理林晓。
“薇姐,你还好吧?我听说了沈总的事儿……”
“没事了,他出来了。”
“那就好!对了薇姐,陈氏那边刚才发了声明,说要起诉沈总故意伤害,还跟几家媒体透了风,现在网上已经有词条了……”
顾清薇捏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了,你帮我盯着舆论动向,有大的变动再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打开微博。词条排行第二十三——“陈氏太子爷遇袭”。点进去,营销号放了几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侧影被拍得很清楚,旁边配字:某科技公司总裁沈砚池涉故意伤害,已被警方带走。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有人扒出来沈砚池已婚,老婆是顾家的女儿,又说被打的是顾清薇的前男友,一时间猜测满天飞。
顾清薇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盯着面前那碗慢慢变温的豆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沈砚池打陈景行,跟她有关系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给压下去了。
别自作多情了。
沈砚池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人做事永远有他自己的道理,打了陈景行,八成是因为生意上的事,跟她那点儿陈年旧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豆浆和油条收进冰箱,换了衣服出门去公司。
车开到半路,她忽然踩了刹车。
后视镜里,沈砚池那辆黑色路虎正从旁边车道超过去。
她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脸绷着一条冷硬的线条。他换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看起来跟平时上班没什么两样。
顾清薇下意识放缓车速。
路虎没有减速,很快汇入前方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后面。
她一脚油门跟上去。
可到了十字路口,绿灯亮了又灭,她前面堵了三辆车,等她的车终于拐过去的时候,路虎早就不见影了。
顾清薇把车停在路边,给沈砚池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没接。
她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接。
她发了条微信:“你在哪儿?”
发完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两分钟,上面安安静静,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出现。
她切出去,给林晓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沈砚池今天的行程。”
林晓回得很快:“薇姐,沈总今天上午去公司了,我刚收到消息说他九点半有个高管会议。”
九点半。
现在九点一刻。
顾清薇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车子,调了个头朝公司方向开过去。
既然他不接电话,她就当面去问。
结婚三年了,她从来没主动去过他公司。
第三章. 你的位置在楼下
沈砚池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整个长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
他心里冷笑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往下压了压:“坐。”
他拉开主位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扫了一眼。上季度的营收数据还行,但有两个项目的支出超出了预算,其中一个是他签字批的。
“企划部那个新项目,预算为什么会超?”
对面坐着的企划部总监脸色变了变,支吾了两句说是原材料涨价。沈砚池抬眼看他,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盯着,盯了五秒。
总监额头开始冒汗。
“原材料涨价是上个月的事,你这个项目的预算审批是三个月前做的。三个月前你报那个数的时候我就说过,虚报的部分你给我自己填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沈砚池把平板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这个月的例会我不想再看见同样的数字,散会。”
高管们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助理周舟还站在原地。
周舟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沈总,太太来了。”
沈砚池端起茶杯的手一顿。
“她在大堂,说是……要见您。”
“让她上来。”
周舟愣了一下:“直接上来?”
沈砚池把茶杯放了回去:“要不然呢,让她在楼下等着?外人还以为我沈砚池不近人情。”
周舟点头出去了。
沈砚池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他不知道顾清薇来干什么,但心里大概猜得到。
八成是来问昨天的事。
他忽然有点烦。
这段婚姻维持了三年,他一直把界限划得很清楚。她住在主卧隔壁的客房,他每月往她卡里打一笔家用,逢年过节一起回两边长辈那儿吃顿饭,人前做足夫妻的样子。他从来没要求过她什么,她也很懂规矩,从不过问他外面的事。
可昨晚他打了陈景行之后,这个规矩好像有点要被打破了。
门被推开。
顾清薇走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他靠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她认识他三年了,这一刻忽然觉得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陌生得很。
“你出来了,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沈砚池停下转笔的动作,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不是在门口?”
“我是你妻子。”顾清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桩毫无感情的事实,“你被拘留了,我总该知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霍家打过招呼了。”
“我知道是霍家。”顾清薇看着他,“但你可以跟我说一声,哪怕发条消息。”
沈砚池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顾清薇,你是在怪我?”
“我没怪你。”
“那你一大早跑来我公司,是干什么?”
他语气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问。可顾清薇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的位置在楼下,不该上来。
她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她脑子里翻过很多东西。三年前那张结婚证,婚礼上他递过来的那杯酒,每年生日他准时送到但是从来不会亲手交给她的礼物,还有昨晚派出所门口那辆劳斯莱斯。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陈氏那边已经在炒这件事了,你如果需要公关上的配合,让周舟联系我。”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清薇。”
她停住,没回头。
“陈景行的事跟你没关系。”他说,“你不用多想。”
顾清薇握着门把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她走了一段路才把胸口那口闷气吐出来。
没关系。
他说跟她没关系。
她明明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口气吐出来之后,她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顾清薇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沈砚池从会议室走出来,站在走廊那头接了个电话。他侧对着她,光线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表情淡淡的,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微微皱了下眉。
电梯门完全关上。
顾清薇靠着电梯壁,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三年前她答应这桩婚事的时候,她妈拉着她的手说,沈砚池这人看着冷,但心不坏,你跟他好好过日子,总能把日子过暖了。
三年了。
她试过很多次。
每次她觉得自己快要触到他了,他就往后退一步。她进一寸,他退一尺。现在她站在这部电梯里,往下降,往下降,一直降到底。
负一楼到了。
她走出去,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的消息:“薇姐,陈氏那边的人说,陈景行鼻梁骨骨折,要做手术,陈家现在一口咬定要追究刑事责任。”
顾清薇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上面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反复响着沈砚池那句“跟你没关系”。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豆浆杯上——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扔,现在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滑。
她抽了张纸巾把豆浆杯拿起来,推开车门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溅出来的几滴豆浆沾在纸巾上,湿湿的,凉凉的,像是什么东西彻底凉透了。
第四章. 陈家的邀请函
三天后,顾清薇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烫金的卡纸,陈氏集团的logo印在正上方,打开来是陈家的家宴邀请。时间定在这周六晚上七点,地点在陈家位于郊区的庄园。
邀请函上写的是“诚邀顾清薇女士携眷出席”。
携眷。
顾清薇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陈家的意思很清楚——把沈砚池也带上。三天前他打了陈景行,三天后陈家就发来家宴的邀请,这顿饭显然不是奔着叙旧去的。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沈砚池打了电话。
这次他接了。
“什么事?”
他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带着一点办公环境里才有的疏淡背景音。顾清薇莫名松了口气,至少他接电话了。
“陈家发了邀请函,周六晚上的家宴。”她顿了顿,“陈景行应该也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想去?”
“我无所谓。”顾清薇的指尖在邀请函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但陈家点名让我带你,不去的话,面子上过不去。”
沈砚池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知道了,周六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
“我去接你。”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既然是携眷,那就做全套。”
顾清薇没再争辩,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邀请函的边角,卡纸的棱角硌得指腹微微发麻。她把手收回来,掌心按在膝盖上。
做全套。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第一次回沈家吃饭,他在车上给她补了半个小时的人际关系课——谁是谁,怎么称呼,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听得认真,他讲得也认真,两个人坐在车里,跟开项目会议一样。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谨慎。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他只是把所有事都当成任务在完成。陪她回娘家是任务,过年送礼是任务,甚至连夫妻生活都是任务——结婚头一年每个月两次,时间固定,地点固定,连结束后他说“我去书房”的时间都固定。
她是那个任务清单上的一行字。
完成了,划掉,翻篇。
顾清薇站起来,把邀请函收进包里。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正喝着,门铃响了。
她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穿黑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个保温袋。顾清薇认得她,沈家的阿姨张姐,每隔半个月会送一次食材过来。
“太太,先生吩咐的。”张姐笑着把保温袋递过来,“都是您爱吃的。”
顾清薇接过来道了谢,关上门之后打开保温袋看了看。里面是切好的水果、一盒炖汤,还有一小碟她上次随口提过一句想吃的桂花糕。
她拿着那盒桂花糕站了一会儿,忽然有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砚池就是这种人。
他不会接你电话,不会回你微信,不会在你去找他的时候给你一个好脸色。但他会让阿姨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会按时往你卡里打钱,会在你生病的时候让人把药送到门口然后自己不出面。
他对她好,可那种好是隔着一层玻璃的。
你看得见,碰不着。
顾清薇把桂花糕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从门上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
她对着反光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周六傍晚,顾清薇换了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风衣。她对着镜子简单化了妆,口红选了低调的豆沙色。
六点五十分,沈砚池的车到了楼下。
她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停在单元门门口,黑色的路虎,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沈砚池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今天这身还行。”
她不知道他这算不算夸奖,随口说了句谢谢。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周六傍晚的车流。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只有导航偶尔发出转弯提示。
顾清薇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车窗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景行做了手术,听说鼻梁骨打了钢钉。”
沈砚池没什么反应,单手扶着方向盘:“我知道。”
“你不打算道个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他的声音平平的,“他该打。”
顾清薇转头看着他。
灯光从车窗外闪过,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照了一下。他的表情很淡,嘴角的线条抿着,看不出情绪。
她本想问为什么该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跟她说过没关系,那她就当没关系。
车子驶上通往郊区的快速路,两旁的高楼渐渐变矮,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别墅区。陈家那座庄园顾清薇来过一次,是三年前她跟沈砚池结婚后第一次以沈太太的身份参加社交活动,来的就是陈家办的慈善晚宴。
那次陈景行也在。
她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裙子,进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香槟塔旁边的陈景行。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沈砚池的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
“往前看。”他低声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掌心贴着她的,温度传过来。
她照做了。
那晚她一整晚没跟陈景行对上视线。
车子在庄园门口停下,有穿着制服的侍者过来开门。顾清薇深吸一口气下了车,等沈砚池绕过来走到她身边。
他自然地伸出手臂。
顾清薇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陈家的大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顾清薇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熟面孔,都是商场上跟陈家有往来的人。
而陈景行就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
他鼻梁上贴着纱布,左眼周围还泛着一圈青紫,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倔强。看见沈砚池和顾清薇并肩走进来,他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
顾清薇感觉到沈砚池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带着她走过去,落落大方地跟迎上来的陈父握了手。
“陈叔叔,打扰了。”
陈父笑呵呵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砚池来了,快坐快坐!清薇也来了,好久不见,越长越漂亮了。”
客气话你来我往说了一轮,沈砚池带着顾清薇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
而陈景行的目光,从他们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顾清薇。
第五章. 当年的事
陈家的晚宴开席之后,气氛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
顾清薇坐在沈砚池旁边,每道菜上来都象征性地夹一筷子。她能感觉到对面陈景行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席间陈父提了几次生意上的事,话里话外想跟沈砚池聊聊合作。沈砚池不接茬,端着酒杯说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陈景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吃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沈总这顿饭吃得挺香,不知道打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从容?”
整个桌子安静下来。
沈砚池慢慢放下筷子,抬眼看他:“你再说一遍?”
陈景行噌地站起来,指着自己鼻梁上的纱布:“你把我打成这样,连句道歉都没有,沈砚池你是不是觉得有霍家撑腰你就无法无天了?”
顾清薇攥紧了桌布。
沈砚池却笑了。
他笑得淡淡的,眼尾弯了一下,那种笑让顾清薇后背发凉。她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这么笑,说明他心里越不高兴。
“陈景行,”沈砚池的声音不高不低,整个餐厅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为什么打你,你自己心里没数?”
陈景行脸色变了。
顾清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砚池。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直直钉在陈景行脸上。
“你在酒吧说的那些话,要我当着大家的面重复一遍?”
陈景行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跟别人说顾清薇当年追你追得死乞白赖,”沈砚池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她每天晚上在你宿舍楼下等你,你爱理不理,她后来不来了是因为你腻了。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顾清薇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看着沈砚池,看着他嘴角那抹凉薄的笑意,看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数数。
“她大二那年在你宿舍楼下等了你四十三天。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半,风雨无阻。你下来过几次?五次。其中三次是因为下雨,你想把她打发走了好回宿舍打游戏。”
陈景行的脸白了。
“你说她追你追得紧,可你大概不知道她为什么后来不来了。”沈砚池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放下,“因为有一天晚上她在楼下等你的时候,看见你搂着外语系的系花从后门进了宿舍楼。第二天她就没再来过。”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顾清薇低着头,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想到沈砚池会知道这些。
更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她跟沈砚池认识的时候,这些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她妈。她以为那些日子早就烂在肚子里了,可原来沈砚池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你……”陈景行指着沈砚池,手指有点抖,“你查我?”
“我用不着查你。”沈砚池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他,“你当年在你们学校贴吧发的帖子被人截图存着呢,你自己写的——‘今天又甩了那个经管系的,天天在楼下堵我真烦’。你猜我为什么能看到?”
陈景行的脸色从白转青。
沈砚池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侧过身,朝顾清薇伸出手。
“走吧。”
顾清薇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手伸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干净。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住她的时候,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顾清薇被他牵着站起来。
陈父终于反应过来,站起来打圆场:“砚池你看你,这是何必呢,景行年纪小不懂事……”
“陈叔叔。”沈砚池打断他,语气客气但不容置喙,“饭我吃过了,茶也喝了,今天这顿算我领您的情。至于令公子说的那些话,我建议他自己删干净。不然我也不介意花点时间,把当年那些帖子重新翻出来。”
他说完牵着顾清薇往外走。
顾清薇被他拉着,脚步有点乱,高跟鞋在餐厅的地毯上走得不太稳。沈砚池放慢了一点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踩稳。”
她踩稳了。
出了庄园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顾清薇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沈砚池松开她的手,自己先往停车的地方走。
顾清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顾清薇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发紧,“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
沈砚池沉默了几秒。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随意。
“你大二那年,我大三。”他说,“经管学院和建筑学院离得不远。我每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都能看见你在宿舍楼下等着。”
顾清薇怔住了。
“你等了他四十三天,我也看了你四十三天。”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
顾清薇站在夜风里,看着车子尾灯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夜色里跳动了两下。她慢慢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顾清薇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认识我,比我知道你要早。”
沈砚池没转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嗯了一声。
“那结婚的时候……”
“结婚的时候我知道是你。”他把着方向盘,语气平平的,“所以我才答应的。”
车里安静了很久。
顾清薇靠着座椅,侧头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灯。那些灯光连成一条线,在她眼底拉成一道模糊的光带。
她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在后台等得手心出汗,沈砚池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走吧”。她当时紧张得没注意他看她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一眼,好像停得比普通场合久了一点。
“沈砚池。”
“嗯。”
“你为什么要打陈景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让别人等。”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被风噪盖过去,“我不喜欢他让别人等。”
顾清薇闭上眼,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说不上来是酸还是暖。
第六章. 一张照片
那顿家宴之后,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原样。
沈砚池照常上班,顾清薇照常处理公司的事,两个人偶尔在餐桌旁碰见,还是话不多。但有些东西变了,变得不太明显,却又无处不在。
比如沈砚池开始在家吃早饭了。
以前他都是直接去公司,顺手在楼下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可最近顾清薇早上起来熬粥的时候,总能听见他推开客房的门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坐在餐桌旁等她盛粥。
顾清薇把粥碗放到他面前,他不说谢谢,也不说什么别的话,低头安安静静喝。
喝完了把碗收进厨房水槽里,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顾清薇站在厨房门口洗碗的时候,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见他换好了衬衫走出来,在玄关换鞋。他换鞋的动作很快,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拽出来一小截,露出腰侧的一小片皮肤。
她赶快把视线移开了。
耳朵尖有点热。
还有一件事。
顾清薇发现沈砚池开始看她了。
以前他们同处一个空间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来不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的时候,偶尔抬头,会撞上他正看过来的眼神。
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她,看一两秒,再自然地移开。
顾清薇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口发胀,每次都要深呼吸一下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
她开始琢磨,这算什么意思?
结婚三年了,他突然开始正眼看她了。
难道是那天在陈家说的话,把他自己给说感动了?
顾清薇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又忍不住捡回来。她在公司开例会的时候走神,被下属叫了两声才回过神来,脸都红了。
林晓偷偷给她发微信:“薇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顾清薇回了一个“滚”字。
林晓又发:“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手机傻笑?”
顾清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拿起文件挡在脸前面,心跳得有点快。
她确实在等消息。
沈砚池今天早上出门前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顾清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的手停了一下,果酱抹多了。
她回了个“好”字,那个“好”字她盯着看了半天,又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好”。
两个“好”字一模一样,可她觉得第二个顺眼一点。
下午五点半,顾清薇提前下了班。她绕去超市买了排骨、莲藕、玉米,又买了一瓶他上次喝过说不错的红酒。
回家把排骨炖上,厨房里飘出莲藕汤的香气,她拿着抹布把灶台擦了两遍,又把客厅茶几上散落的杂志规规矩矩码好。
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
沈砚池说晚上回来吃饭,没说几点。
她坐在沙发上等了十分钟,站起来去了趟厨房把火调小了一点。又等了一刻钟,她给沈砚池发了条微信:“大概几点到家?”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
这次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
她的心提了一下。
然后沈砚池的消息回了过来:“在路上,堵车,大概七点半。”
顾清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几秒,觉得自己像个刚谈恋爱的傻子。
七点二十,门铃响了。
顾清薇快步走过去开门,嘴里说着“你忘带钥匙了”,拉开门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沈砚池。
是陈景行。
他鼻子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但鼻梁上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跟那天晚宴上那个趾高气昂的陈家少爷判若两人。
“清薇。”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顾清薇下意识把门掩了一半:“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道歉。”陈景行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把她吓跑,“清薇,那天晚上沈砚池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有些不是,我……”
“哪些不是?”
陈景行愣了一下。
顾清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面色平静得像在听下属汇报工作:“你说有些不是,那你告诉我,哪些不是?”
“我……我没有跟别人说腻了,我那时候是跟别人发了帖子,但那是随口乱说的……”
“你发帖子的时候是认真的。”顾清薇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陈景行,我比你自己还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陈景行的脸白了。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你走吧。”
陈景行攥了攥拳头,忽然抓住门框:“清薇,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我那天在酒吧说的话是不对,可沈砚池打我就是不对!你知道他把我的鼻梁骨打成什么样了吗?我做了手术,里面打了钢钉,以后我这辈子都……”
“那也是你活该。”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电梯口传过来。
顾清薇和陈景行同时转过头去,看见沈砚池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件黑衬衫,手里拎着个纸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顾清薇认识那种表情。
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不动声色,像冬眠的蛇。
陈景行看见沈砚池,下意识退了一步。
沈砚池走过来,先看了顾清薇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确认她没事,然后才转向陈景行。
“你跑到我家门口来干什么?”
“我……我来道歉。”
“道完了吗?”沈砚池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道完了就走,别在这儿站着了。”
陈景行的嘴唇抖了抖,还想说什么,对上沈砚池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往电梯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顾清薇一眼。
顾清薇偏过头去没看他。
陈景行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池还站在原地,看着顾清薇。他沉默了几秒,慢慢开口:“他刚才碰到你了没有?”
“没有,他站在门外面。”
沈砚池点了点头,拎着纸袋走进来,把门带上。他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换鞋、挂外套,动作跟平时一样慢悠悠的。
顾清薇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些,才轻声说:“我刚才炖了排骨汤。”
“嗯,闻到了。”沈砚池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玄关柜上那个纸袋拿起来递给她。
“给你的。”
顾清薇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打开盖子,露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月亮吊坠。
月亮。
她抬头看他。
“上次路过看见的,觉得适合你。”他说得很随意,耳朵尖却好像红了一下,“不喜欢就别戴了。”
顾清薇把那条项链拿出来,托在手心里。银色的月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很小一颗,但打磨得很精致。
“喜欢。”她说,声音有点闷,“沈砚池,你这是在追我吗?”
沈砚池刚要转身去洗手,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后颈的线条在灯光下绷了一下。
“算是吧。”
他说完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顾清薇站在玄关那里,手里攥着那条项链,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小月亮,忽然觉得这三年来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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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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