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一地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光。
何以琛坐在沙发上,手攥着一沓照片,指节发白。
他把照片甩过来:“你疯了?查我姑姑?”
我没捡。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沈长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个女娃……活的,你姑姑抱走的。我没办法……她拿我儿子威胁我……”
何以琛愣了三秒,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怀的是龙凤胎,女儿没死。”
他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膝盖一软,跪倒在碎玻璃上,血渗出来,他没感觉似的。
01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何玉莲的照片,小禾的背影。我躺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天快亮了也没合眼。
清早起来,小北还在睡,被子蹬到一边去了。我帮他盖了盖,他翻个身,嘴里嘟囔着妈妈。我看着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肚子疼得不行,何以琛开车送我到了医院。
产房里灯很亮,医生护士的脸模模糊糊,我疼得死去活来,迷迷糊糊听见婴儿的哭声。可等我醒来,沈长顺站在床边,说:“恭喜,母子平安。”
我问他女儿呢。他说没有女儿,只有儿子。
我说我怀的是双胞胎,做过B超,明明看见两个。沈长顺摇头,说不可能。然后他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病房里。
我抱着小北,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了什么。可医生说没有,我还能说什么呢。
小北长到七岁,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何以琛工作忙,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话也不多说。我跟他之间,像隔着一堵墙。
婆婆倒是常来,总说我们家好,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藏着什么。尤其是说到小北小时候,她总是很快转移话题,好像怕我说漏嘴什么。
我妈说,你们结了婚就这样,过几年就好了。可我觉得不对劲,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
直到那天晚上,我翻衣柜给小北找秋裤。
老衣柜第三格,塞着一些旧衣服,我翻着翻着,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我掏出来看,是个红布小袋子,巴掌大,口用红绳扎着。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解开红绳,里面倒出两个银锁和一个手镯。银锁不大,小孩戴的,背面刻着字。我凑到灯下看,是个“安”字。
我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安”字,是我怀女儿时想的名字。儿子叫小北,女儿叫小安,我亲口取的,没跟任何人说过。何以琛都不知道这事。
我拿着银锁翻来覆去看,手开始抖了。我从来没买过这东西,也没见过这东西。它怎么会在衣柜里?
小北醒了,在床上叫妈妈。我把银锁塞回红布袋,赶紧跑过去。
小北发烧了,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我给他喂了药,换了毛巾敷额头,他慢慢睡着了。
可我不敢回房间,不敢看那个衣柜。我坐在小北床边,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天亮的时候,我下了个决定。我要查清楚这件事。
02
我给程美惠打了电话。她是我高中同桌,现在在报社跑社会新闻,见得多,人也仗义。
她来我家的时候,我把银锁给她看。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翻出手机拍了照,放大看背面的字。
“老庙银楼的货,”她说,“我有个朋友在那里上班,这个款手工的,要提前三个月订,价格不便宜。”
“我没订过这东西。”
“那就奇怪了。”程美惠看着我,“你婆婆呢?”
“她说是女儿的东西,我女儿死了。”
程美惠沉默了一下,说:“这事不对劲。你生的时候B超显示双胎,医生却说没女儿。现在又冒出个银锁,刻着你给女儿想的名字,你说这事能巧成这样?”
我攥着银锁,手心里全是汗。
“你帮我查查当年给我接生的医生护士。”
程美惠说行。
过了两天,她打电话来,说找到人了。当年给我接生的护士,叫马乐菱,三十多岁,现在不干护士了,在城北开了家理发店。
“我下午去找她。”我说。
“你一个人去?”
“对。”
我换了身衣服,跟婆婆说要带小北出去转转,结果把小北送到她那。然后打车去了城北。
那条路我没走过,两边都是老房子,理发店开在巷子深处,门口贴了张红纸,“美菱理发店”几个字都褪色了。
我推门进去,里面很小,就一个洗头位,一把旧皮椅。一个女的背对我擦剪刀,头发扎起来,围着围裙。
“剪头吗?”她没回头。
“你是马乐菱吗?”
她手里的剪刀掉地上了,哐当一声。转过身来,脸很白,眼睛惊慌地看着我。
“我是赵默笙。七年前在城东医院生过孩子,龙凤胎。”
“我不认识你,”她说得很急,“你找错人了。”
“你记得的。”我把银锁拿出来,“你见过这个,对不对?”
她盯着银锁,眼睛一下一下闪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我说,“马姐,我求你了。我女儿要是活着,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马乐菱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她蹲下去,捡剪刀,手一直抖。
“你让我看看你儿子的照片。”
我掏出手机翻小北的照片。她拿过去看了半天,眼泪更凶了。
“这孩子长得可像你。”她说,“眼睛像,鼻子也像。”
“我女儿呢?”
“也像你,”她声音很轻,“鼻梁上那颗痣,跟你一模一样。”
我浑身都软了,扶着墙才站稳。
“她活着?”
马乐菱咬着自己嘴唇,咬着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说话,转身往后屋走。跟进去,她站在小厨房里,在冰箱上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纸条。
“这是沈医生的电话,”她说,“你去找他。”
她把纸条塞给我,蹲在灶台底下哭起来。
03
沈长顺的电话我存上了,却一直没打。不知道打通了该说什么。
过了两天,程美惠开车带我去县城。路上很颠,两边都是玉米地。
“这什么破路,”程美惠一边开车一边骂,“颠死人了。”
我没说话,一直看着手机里记的地址。
养老院在城郊,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菜,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沈长顺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什么。
护工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找沈医生。护工指了指那边,“那个穿灰衣服的,不过他记性不好,说话颠三倒四的,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抬头看我,愣了半晌,“你是谁?”
“我叫赵默笙。以前在城东医院生过孩子。”
沈长顺手里的树棍掉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
“想问问你,当年那对龙凤胎的事。”
沈长顺站起来想走,我拉住他。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别拉我,”他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我说,“沈医生,我家里有个儿子,你接生的。银锁我一个朋友看过了,老庙银楼的货,背面刻着一个‘安’字。你告诉我,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怎么会有银锁?”
沈长顺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我的错。”
“那你告诉我,我女儿去哪了。”
他坐在花坛边上,不说话。我蹲在对面,也不催。
养老院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有个老人在听收音机,放的是黄梅戏,咿咿呀呀的。
过了很久,沈长顺开口了。
“你姑姑来找我的,”他说,“她给医院打了招呼,说你是她侄媳妇,生的时候要最好的医生。手术那天她也在产房外头,孩子出来以后,她进来找我。”
他停了一下,擦了把脸。
“她说这孩子她想要,让我签个字,说孩子没活过来。她说给我三万块钱。我说我不能干这事。她就拿我儿子威胁我,说我儿子在她公司上班,我要是不签,她就把我儿子开除了。”
“你签了?”
“我签了。”他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儿子那会儿刚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我老伴死得早,就这一个儿子……”
“孩子呢?”
“被人抱走了。一个男的,开着黑车,在门口等着。我就看了一眼车牌,没记住。”
“你女儿叫什么?”
“安。”我说,“叫小安。”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护工过来喊吃饭了,他站起来,慢慢往食堂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堵,喘不过气来。
程美惠在车里等我,看我上车,她递了瓶水,“怎么样?”
“他承认了。”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04
从养老院回来以后,我还是没立刻报警。
程美惠说得先查清楚,不然打草惊蛇。
我让小北在他奶奶家多住几天,跟婆婆说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
“我天天往县城跑。”
头三个星期,我每周去两次养老院,给沈长顺带点水果,陪他晒太阳。他刚开始躲着我,后来慢慢熟了,有时候会问我小北长多高了。
第四个星期,我再去的时候,他拉着我进了他的房间。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生了锈,锁着。
“里头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他从身上摸出钥匙,开了锁。
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病历、单据、信封、老照片。我翻了半天,翻出一份病历复印件来。
纸张都发黄了,边角磨破了,上面的字却清清楚楚。
赵默笙,剖宫产,活产一女一男。
女婴转至新生儿科,由家属办手续转院。
后面几行字被墨水涂了,根本看不清。
“这是?”
“你那份病历,”沈长顺说,“我当年留了一份。我怕出事,留个证据。”
“转院?转到哪去?”
“我不知道。何玉莲说她自己安排。”
我拿着病历,手一直抖。
“这份病历你拿着,”沈长顺说,“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了,这东西放我这也没什么用。你拿着,好歹是个凭证。”
他看了看我,眼眶红红的。
“我这一辈子,就这一桩事,过不去那道坎。”
我没说话,把病历装进包里。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像个影子。
第四个星期,我又去了一趟。
这次我带着录音笔。
我陪他聊了一个下午,聊他年轻时当医生的事,聊他老伴的事,聊他儿子的近况。
到最后,我说:“你跟何玉莲打电话的时候,她能听见我说什么吗?”
他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要一个真相。”
沈长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何玉莲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他开了免提。何玉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喂?”
“你侄媳妇又来找我了,”他说,“天天来。你到底管不管?”
“她找你干什么?”
“她说要查当年的事。我怕出事。你当年说好的钱,什么时候都给?”
何玉莲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你少跟我提钱!你忘了你怎么签的字?”
“我没忘,可我怕……”
“怕就别接她电话。”
电话挂了。
我直直地坐在那里,录音笔还在响。沈长顺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够了吗?”
“够了。”
我回到车上,把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何玉莲那句“你忘了你怎么签的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何以琛回来得早了点,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他看了一眼茶几,“你一天在家都干什么?”
“没干什么。”
“小北在他奶奶家?”
“嗯。”
他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我看着他背影,有一瞬间想告诉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05
何玉莲来得突然。
那天中午,我刚把小北送到学校,回来就看见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袋水果,脸上带着笑。
“默笙,听说你这阵子挺忙?”
我心里一紧,还是开了门让她进来。
她坐下喝了一口水,然后像随口一问似的,“去养老院了?”
我没答话。
“我听说你总往那跑,”她把杯子放下,脸上还带着笑,“看谁呢?看沈医生?还是看我?”
“你找人跟着我?”
“哪能呢?”她笑了笑,“我那新认识的熟人多了去了,随便说一声就有人告诉我。”
我坐在她对面,手攥着沙发垫子。
“你是不是去查你那死丫头去了?”声音忽然冷下来。
“我女儿不是死的,”我说,“她活着。”
何玉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不急不慢道:“赵默笙,你别给自己找麻烦。那孩子就算活着,跟你也没关系了。人家养得好好的,不缺吃不缺穿,你非要接回来,就是害她。”
“那是我女儿。”
“是你女儿又怎么样?她认你吗?”
这句话扎在我心上。我没说话。
何玉莲转身看着我,笑了笑,“我劝你别查了。你查到底,对你没好处。你儿子小北今年七岁了吧?还在上学呢。”
说到小北两个字的时候,她语气故意放慢了,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在威胁我?”
“我哪敢威胁你?”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把我震得浑身发抖。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弹。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的反应,说明她已经慌了。可我那时候只知道害怕。
我打电话给程美惠,声音都是抖的,“她威胁我,说要动小北。”
“你别慌,”程美惠说,“你先接孩子,这几天别让他一个人上学放学。我再帮你查查,看看谢家那边的底细。”
“我想报警。”
“现在报警证据还不够充分,你再等等,等我把那个地方的信息查清楚。”
挂了电话,我换好衣服,去接小北。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抱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问我:“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眼泪,“妈妈想你了。”
那天晚上我把小北接回自己家,拉好门窗,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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