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何成。今天第三十通了。
我摁掉,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雨下得不大,但密,像有人拿筛子往下洒。
我妈端着碗走进来,碗里是她刚煮好的红糖姜水:“谁啊?打这么多。是不是公司有事?”
“没事。”
话音没落,门铃响了。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我打开门,江雪站在门外。
她头发湿了大半,贴在脸上,妆也花了,口红洇出来一道印子。
她看见我,挤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弯。
“月婵,姐错了。”
“错哪了?”我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身后楼道里,她带来的那个男人撑着伞,站得老远,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屋里,我妈端着姜汤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筷子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01
四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厂区门口那棵银杏树还没现在这么粗。
那年秋天,我拎着简历站在大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门卫说负责招聘的王主管在开会,让我等着。
我就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货车一辆一辆开进去,卷起来的灰尘扑了我一身。
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王高超从收发室探出头,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从我脚上的帆布鞋扫到我手里的文件夹,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他嘴角动了动,说了句:“翻译部的?进来吧。”
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公司做对俄贸易,主营重型机械配件进出口,厂子在城西工业区,不算大,办公楼一共三层。
一楼是车间和仓库,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二楼是销售部和行政部,电话声此起彼伏;三楼是总经理办公室和几个部门主管的窝,楼梯口的瓷砖都裂了缝。
我被安排在二楼尽头一间小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翻译部”三个字,白底黑字,字有点歪,像自己贴上去的。
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旧电脑,屏幕边框都发黄了。
王高超指了指桌上一摞文件夹:“这些你先看看,把合作过的客户档案理一理,俄文合同都要翻成中文。”
我翻开一看,心凉了半截。
文件夹里足足二十几份合同,都是过去三年签的。
翻译翻得乱七八糟,有些段落连主语谓语都对不上。
有几份甚至直接是机器翻的,俄式中文读起来像在读天书,一句话里能出现三四个“的”。
比如“该设备的装配工艺的精度要求的等级”,读得人脑壳疼。
我问他:“这些合同都执行了吗?”
“执行了呀。”王高超耸耸肩,语气很轻快,“反正客户那边也看不懂中文。再说我们只做生产,那边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出不了大错。”
“那怎么知道我翻译得对不对?”
“你翻完我们找外包校一遍。”他说得很随意,“费用公司出,你就负责初稿就行。”
我没再多问。
第一天上班,我把那二十几份合同全部翻完,改了几十处错误。
其中有一份合同的技术条款里,俄方要求零部件按“最高精度”标准生产,但公司这边只按普通标准报价,中间差了将近三倍的加工成本。
我把这个情况写在报告里,第二天当面交给王高超。
他接过去,一眼都没看,直接塞进抽屉里,笑了笑:“没事没事,那个单子已经签了,生产那边按我们的标准走就行。”
“但合同上写的是最高精度。如果客户验收时较真,我们是要违约的。”
“哎呀,哪那么多事。”他摆摆手,“客户都是老关系了,不会为了这点事翻脸的。”
那年我刚毕业,没什么工作经验,以为领导说的都对。
后来我才知道,那批货出货后,俄方验收不通过,公司赔了三十多万重新加工。王高超在总结会上说是“翻译把条款翻错了”。
那场会我没参加。是后来财务的小周跟我说的。她说:“月婵姐,你知不知道,王主管在会上说你把合同翻错了,才导致公司赔了三十多万。”
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没吭声。
那不是我的错误。我标注了,提醒了,他没看。
但背锅的是我。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要不要去找彭志说清楚?
但最后我没去。
那时候我想,反正我刚来,总要熬一熬。
这一熬,就是四年。
02
进公司第二年,我给公司省了一笔钱。
事情是这样的。
公司之前有几份俄文的技术图纸,一直外包给市里一家翻译公司翻。
一份图纸要价好几千,多的时候一份能报到四千多。
我和对方负责人聊过几次,发现他们用的基本都是机器翻译加人工校对的模式,术语库也不全,翻出来的东西经常要返工。
我跟财务经理马兰英建议:把这几份图纸拿给我翻,我可以省下外包费用,而且我懂术语,翻得比他们准。
马兰英坐在她那把黑色转椅上,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她五十出头,短发烫了卷,眉毛画得很细,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一个人翻得完吗?别耽误了交期。”
“我加班翻,不耽误。”
她犹豫了一会儿,眉头拧了拧,最后松了口:“那你先翻一份看看。”
那批图纸一共十七张,每张都有五六页,全是密密麻麻的俄文标注,涉及机械加工的标准、公差、材质要求,有些术语我大学的教材里都没见过。
我花了两个晚上啃完,打电话问以前教技术的老师,又查了三本专业词典,最后自己搭了一个术语对照表。
两周后,我把翻完的全部图纸交给马兰英,厚厚一摞,装订得整整齐齐。每页边上还用铅笔标了备注,哪些是重点,哪些有歧义,写得清清楚楚。
马兰英翻了翻,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我算了一下,这批图纸如果外包,至少要三万二。我做的,成本是零。
后来有一次,马兰英在部门会上提了一句:“月婵这次不错,帮公司省了点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这个月的电费账单少了几十块。
但我听进去了,心里还挺高兴。
我以为这是个开头,以后我能拿到更多核心业务。
但王高超很快就给我安排了一堆杂活——翻译客户的感谢信、整理产品宣传册、翻译客户发来的节日贺卡、甚至连客户发来的俄文菜单都要我翻。
那些活,外包公司翻一下也就几百块,但每个都要占我半天时间。
我问王高超:“能不能让我多接触一些合同和技术资料?”
他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你先把这些基础工作做好吧,合同和技术资料有销售部那边盯着,你一个翻译,别管那么多。”
“但有的时候合同里的陷阱我比销售更——”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能力行。”他打断我,手机也不看了,抬起头看着我,“但公司分工就是这样。翻译就是翻译,别越界。”
别越界。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办公室,坐在那把吱吱响的椅子上,看着桌上一摞待翻的东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段时间我开始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太着急了?
是不是所有公司都是这样的?
但我又想起大学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一个翻译,最怕的是把自己当成翻译机器。
在这里,我就只是一台翻译机器。
03
第三年,公司的俄语业务量越来越大。
客户从原来的三四家涨到十几家,订单从一年三五个涨到十几个。
每个订单背后都有一堆俄文技术文件、合同条款、验收标准。
我一个人扛着,从没耽误过。
何成那边销售部每次谈客户,谈完就把一大摞俄文资料往我桌上一放:“明天要。”
我说好,当天加班到凌晨两点。
何成这个人,四十多岁,微胖,爱穿花衬衫,说话嗓门大,喜欢拍着桌子打电话。
他是彭志的小舅子,据说当年在厂里干过车间主任,后来彭志把他调到销售部当经理。
懂不懂销售不好说,但大家都知道,他在公司说话的分量不轻。
那些客户里有几个难缠的主,每次都要在合同里塞各种模棱两可的条款。
我翻出来,标注清楚,写好风险提示,发给何成。
何成看都不看,直接转发给客户。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他打电话:“何经理,合同里有一条款说的是验收标准按‘双方后续沟通确定’,这个太模糊了,将来容易扯皮。”
“哎呀没事,先签了再说。”他满不在乎,电话那头还有麻将声,“客户那边我跟了半年了,关系很铁。”
“但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我,麻将声停了,嗓门一下大了起来,“你翻好你的就行,别的少操心。”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捏着手机,捏到手心出汗。
那批货后来果然出了事。
客户在验收环节咬住那条“双方后续沟通确定”不放,要求按他们的标准验收。
公司又赔了一大笔。
具体赔了多少,没人和我说,但我听财务小周说,彭志那几天脸色很差,办公室的门关了一整天没开。
彭志在开季度总结会时拍了桌子:“翻译干什么吃的!这种条款怎么不标出来!”
何成坐在旁边,低头喝茶,一言不发。
我在下面坐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麻木。
这事后来不了了之。没有人追究,没有人道歉,没有人说一句“这事不怪翻译”。就好像那场风波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那口锅,又扣在了我头上。
04
第四年年中,我考下了俄语专八证书。还顺带考了个商务俄语资格证书,花了我三千多块钱的报名费和培训费。
拿到证书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同事们都下班了,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看着证书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那个“专八”的字样,忽然觉得,这张纸说不定能改变点什么。
第二天,我拿着证书去找江雪,申请加薪200元。
江雪是人事部经理,四十出头,短发干练,戴一副银框眼镜。
她做事雷厉风行,说话从来不带拐弯。
公司上下都知道,人事部的事,她说了算。
她看了一眼证书,放回桌上,说:“行,我拿去给彭总批一下。”
“江经理,我知道公司有预算限制,但我这四年从没涨过工资。做同行的同学,现在拿的都比我多一倍了。”
她看着我,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我知道你工作认真。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不是我想给你就能给的。”
“那制度是什么?”
“你加了多少钱,要看绩效评估。”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你今年的绩效是‘合格’,不是‘优秀’。”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个嘛……”她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去年那个乌索夫项目前期谈判,王主管那边反映你翻译不够及时,影响了进度。”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乌索夫项目。前期谈判。翻译不够及时。
那个项目谈了一个多月,我翻了七轮合同,每一轮都是当天收到当天翻完。
最长的一次,凌晨三点还在改条款。
而王高超说的“不够及时”,是因为有一次他发给我的文件是周六晚上十点,要我周一早上交。
我周一早上九点交的。
他说我迟了。
我想解释,但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江雪看着我,等了几秒,说:“月婵,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公司的事,有些时候不是单看能力的。”
我等了一个星期,没动静。
又等了一个星期,江雪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彭总的意见是“预算紧张,等年底再说吧”。
“年底?”我说,“现在是六月份。而且去年年底也说‘明年看情况’。”
“今年确实效益不好。”江雪的语气缓了缓,“订单少了几个,大家都不容易。加两百块钱的事,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说对吧?”
“我不是为了那两百块钱。”
“那你为了什么?”
我没答上来。
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月婵,你是个好员工。但公司不是你家,不可能什么都按你想的来。”
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碰见王高超。他刚从三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加薪的事还没批?”
“没。”
“哦,那正常。”他笑了笑,吸了口奶茶,“公司就这样,想开点。”
他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钝痛。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所有放在公司没拿回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了想四年下来,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工资没涨过。职位没变过。功劳全是别人的,背锅的全是我。
我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两万一千四。这是四年存下来的全部积蓄。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05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上个月的庆功宴。
乌索夫项目签下来了,金额两千多万,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单,也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单。
为了这个项目,我连续两周天天加到半夜,最多的一天翻了十六页技术条款和十一页法律附件,翻完之后眼睛疼了三天。
项目签约那天,何成打电话给我:“月婵,今晚汉江酒楼庆功,你也来。”
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大家等你”,我就去了。
汉江酒楼在城东,是一家老牌饭店,包间里挂着山水画,转盘桌能坐十几个人。
我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一半,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摆了一桌子。
何成坐在主位上,举着酒杯,站起来,声音很大:“来,我讲两句啊!这个乌索夫项目能拿下来,多亏我们销售部配合工厂那边盯得紧,技术部也出了不少力,王主管也帮了很多忙!”
王高超站起来跟他碰了杯,笑容满面。
何成接着说:“翻译那边配合也挺到位的,月婵辛苦了。”
他说“辛苦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这个菜不错。
然后彭志站起来,端着酒杯,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乌索夫这个项目,说明我们公司的团队配合是到位的。当然了,翻译这块嘛,就是个辅助岗位,真正出活儿的,还是销售和生产。”
翻译,就是个辅助岗位。
我端着酒杯,看着对面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我。
何成在跟王高超聊周末去哪钓鱼,马兰英在跟财务部的几个人说什么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彭志在跟旁边的人谈下半年的大客户计划。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一杯地喝饮料。
我平时不喝酒,但那晚,我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辣,呛,嗓子像被刀刮了一下。
旁边坐的是技术部的小刘。他看了看我,小声说:“月婵姐,你别往心里去,彭总那人,说话就这样。”
“其实我们技术部都知道,那个项目你一个人翻了大部分的资料,何经理那边根本就没怎么管。王主管也就是签了个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四年来的工作记录全部打印出来,一页一页看。
一共四十七页,每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日期、项目名称、工作内容、加班时长。
我翻完最后一页,放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我没哭。就是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空了。
第二天早晨,我到公司,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了五个字:辞职申请书。
06
交辞职信那天,天有点阴。
早上九点,我拿着打印好的辞职信走进江雪办公室。
她正在啃油条,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捏着半根油条,办公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
看见我进来,她举了举手里的早餐:“吃了吗?”
“吃了。”
“要不要来根油条?楼下刚炸的。”
“不用了。”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江经理,这是我的辞职信。”
她看了一眼信封,没接,继续啃油条:“怎么?因为加薪的事?”
“不是。”
“那为什么?”
“想换个环境。”
“换环境?”她放下油条,擦了擦手,拿起信封拆开看了看,又合上,“月婵,我给你说句实话。公司目前的确预算紧张,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你看销售部那边,今年也没涨。”
“我理解。”
“那你还走?”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不说话。我也看着她。那一刻,我们在进行一场没有声音的较量。
最后她把辞职信放进抽屉里,轻描淡写地说:“行,别把工作交接搞乱了就行。”
“交接我都做好了。文件都在电脑里,按项目分了类。术语库我也整理好了,存在共享文件夹里。”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连交接都做好了。她点了点头:“行,那最后一天什么时候走?”
“今天。”
“今天?”她又愣了一下,“这么快?”
“工作我交接完了。钥匙我也带来了,放在你桌上。”
她看了看我放在桌角的钥匙,又看了看我,嘴巴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走出江雪办公室时,我站在走廊上,停了几秒。
二楼的灯还亮着,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低头看文件,没人注意到我。
何成刚好从销售部出来,看见我,问:“跟她谈什么了?”
“交辞职信。”
“啊?”他愣了一下,“你真走啊?”
“嗯。”
“就因为那两百块钱?”他语气有点不可置信,像是在说“你疯了吧”。
“行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实,带着一股烟味,“那你自己想清楚。我还挺看好你的。”
我没回话。
当天下午,我第一次走进翻译部那间小办公室。
四年了,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风口,空气常年闷着,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我的桌子上贴满了便签纸,什么项目的截止日期、什么客户的特殊要求、什么术语的俄文对照。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纸箱里——一个马克杯,几支笔,一个计算器,一本俄汉词典,一本商务俄语手册,还有一本工作笔记。
那本笔记是我四年来每天写的,里面记录了我犯过的每一个错误、每一个客户坑过的点、每一个术语的用法。
扉页上写着四个字:四十七页。
刚好是我打印出来的所有页数。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把钥匙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走出办公室时,我关上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下了楼,在楼梯口碰见了彭志。他正拿着保温杯上楼,看见我,愣了一下:“小谢,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彭总,我离职了,今天最后一天。”
“离职?”他皱了皱眉,像在想这个事之前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交的辞职信。”
“哦。”他点点头,“行,那以后多保重。”
“彭总也保重。”
他端着保温杯走上楼了。三步一喘,一如往常。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四年,结束了。
07
离职后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淡黄色的光条。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晚醒来过了。
我收拾屋子,洗衣服,拖地,把冰箱里过期的菜全部扔掉。然后跟我妈视频,告诉她我换工作了,让她别担心,先歇两天再找。
我妈在视频那头,正在择菜。她问:“怎么离职的?”
“不合适。”
“那不干了也好,别委屈自己。”
她没多问。我妈就是这样,从来不逼我说什么。但我看到镜头里,她择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下午,我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招聘网站,发现有几家外贸公司在招俄语翻译,薪资比之前高一些,有的开到了七千,有的开到了八千。
我投了两家,对方回复说下周可以面试。
我想着先休整几天,不急着投简历。
离职后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下着小雨。
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我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
索性起床,去厨房煮粥。
米是前一天泡好的,水放得不多不少,开小火慢慢熬。
粥刚煮好,手机响了。我拿起一看,来电显示:何成。
我摁掉。
他又打。
我再摁掉。
他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不到十秒钟,又一个电话进来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王高超的声音,急得跟火烧了屁股似的:“月婵!你终于接电话了!快来公司!出大事了!”
“什么事?”
“总部那边派人来了!八个!今天下午就到!要跟我们重新谈乌索夫的合同!”
“哦。”
“你赶紧来!文件全是俄语的!我们一个字都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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