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像潮湿的地下室,又像烧不尽的纸钱。我每次回家都能闻到,越来越重。我妈坐过的沙发、盖过的被子,甚至连她走过的走廊都染上了那股味。
我带她跑了三家医院。
CT、胃镜、抽血,能查的全查了。
医生把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看我:“各项指标都正常。这位家属,你真的确定有气味吗?”
我确定。但我更确定的是,她在瞒着我什么。
那天下午她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脸色白得像纸。我问是谁,她说是老同学。可她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趁她出门买菜,我终于撬开了她那把生锈的暗锁。
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我打开的时候,手在发抖。
里面没有照片。是一张器官捐赠协议。
01
那个周末我照例回家,推开门就闻到那股味道。
又浓了。
像什么东西搁久了,发了霉,又混着一股药味,说不清是什么。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胃里犯恶心。
“妈,你又在煮什么?”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厨房里我妈正背对着我,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没回头,只说了句:“煮了点粥,你爱吃。”
我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蒸鱼,一碗排骨汤。菜都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她忘了热。
“你买了新衣服?”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没有。”
“那怎么换了个包?”
她总能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记性好得出奇。
吃饭的时候,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空气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我扒了两口饭,实在吃不下去。
“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你身上……”
她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她没说话,也没看我,就那么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端起碗,继续吃。
我心里堵得慌,也没再问。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故意要填满整个屋子。
我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却看着窗外的天。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虚掩着。里面开着灯,隐约听见翻东西的声音。
我走近几步,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衣服。她一件一件地摸着那些衣服,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个人。
我没惊动她,悄悄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股味道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钻进被子里,钻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她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开单子、抽血。她在化验室门口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也没说。我陪着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乱成一片。
医生把结果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有些无奈。
“各项指标都正常,身体没什么问题。你是不是多心了?”
我没多心。
回家的路上,我故意走在她后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肩膀微微往下塌,走路有点慢。风从她身上带起一股味道,我赶紧别过头去。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那你身上这味道……”
“没什么味。”她打断我,语气很硬。
我没再追问。但那天下班后,我翻了她房间的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相片。画面有些泛黄,是两个人站在一个工厂门口,其中一个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另一个男人的脸被撕掉了,只剩半个肩膀。
我翻到背面,一个字也没有。
02
那个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好请假没去上班,在家里收拾东西。我妈出门买菜,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老马。
我没接,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回来后看了通话记录,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她一直在点头,最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试探着问她:“最近有朋友联系你吗?”
“以前工厂的同事呢?”
她停下正在叠衣服的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不联系了。”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走路的时候肩膀越来越塌。
周末我又回去了。
这次我提前没告诉她。
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在阳台晾衣服。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把刚晾上去的几件衣服又收了下来,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我已经不在乎那些衣服了。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说了我的想法。
说她身上味道重,说她不正常,说她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对,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她。
她一直没吭声。
“你带我再去查一次。”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小。
第二天的检查结果和上次一模一样。医生连化验单都懒得看了,直接告诉我说没事。
我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也许那味道根本不存在,就是我想象出来的?可每次闻到那股味道,那种真实感又让我觉得自己很正常。
矛盾一天天加深,我跟她的关系也越来越僵。
有时候回家,我连饭都懒得吃,坐一会儿就走。她也不留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走出去一段路了,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里。
有一天晚上,我爸喝多了酒。我在厨房给他倒水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嘟囔了一句:“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爸,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摆摆手,让我别问了。
我越来越觉得这家人每个人都在瞒着什么。我妈、我爸、甚至舅舅,每个人说话都是吞吞吐吐,像是怕说漏了什么。
那个叫“老马”的男人,那个被撕掉的照片,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还有衣柜上那把生锈的暗锁。
我决定自己查。
03
我先找了邻居江燕。
她住对门,三十多岁,嘴碎,跟我妈关系还行。我买了点水果去串门,聊着聊着就把话题往我妈身上引。
“你妈以前挺能聊的,最近不怎么出来说话了。”江燕剥了个橘子,边吃边说。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知道,我问过她,她说不碍事。”
“那她年轻时候的事,你知道多少?”
江燕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她把橘子掰成两半,嘴里的橘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也就听人说过一嘴。说她在外面好像……有过一个孩子。”
我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那可早了,还没嫁给你爸那会儿。你回去可别乱说,我也就听别人说的,不保真。”
我点点头,心里翻江倒海。
回到家里,我妈正在厨房择菜。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择菜的动作很熟练,一片一片叶子剥下来,根根分明。
“妈,你在工厂上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择菜。
“有朋友吗?”
“有。”她终于回了一句。
“现在还联系吗?”
她没吭声。过了很久,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洗,甩了甩手上的水。
又是这句。
我心里堵得慌,转身去了她房间。衣柜上那把锁还在,我试着拉了拉,拉不开。锁不大,很旧,铁皮都生了锈。
“你找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上面滴着水。
“没什么。”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她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看见,而我偏偏想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舅舅的超市。
舅舅叫赵志刚,开了一家小超市,就在离家两条街的地方。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货架前摆东西。
“舅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有事想问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我跟着走过去,站在他对面。
“关于我妈的。”
舅舅的脸色变了变。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吐出的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你妈的事,我不好多说什么。”
“我不是要打听什么隐私,我只是想知道……”我顿了顿,“她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孩子?”
舅舅拿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有。她在外地打工的时候,捡了一个孩子,有病的。她花了不少钱给孩子治病,最后还是没留住。”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那个孩子呢?”
“走了。病了几年,走了。”
“那为什么我妈从来不说?”
舅舅看着我,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你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可我现在知道了一半,我心里更难受。”
舅舅没接话。他把烟盒放进口袋里,站起身走到货架前,假装在整理东西。
“剩下的,你自己去问你妈吧。”他说完这话,再也没有回头看我。
04
那个周末我回家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妈开始把衣柜里的衣服往床底下的箱子里塞,好像是在腾空位。我把她拉到一边,问她干什么,她说“换季”。
可我数了数,她塞进去的那些衣服,根本就不分季节。
她身上那股味道越来越重了。
吃饭的时候,那股味道像是长在空气里一样,怎么都挥散不去。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粥,心里头堵得厉害。
“妈,你还记得舅舅说的那个孩子吗?”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舀了一口粥。
“哪个孩子?”
“那个叫小蕊的。”
她的动作彻底停了。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子边缘慢慢滴下来,滴在桌面上。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我。
“你舅舅跟你说的?”
“是我问的他。”
她没说话,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手指慢慢摩挲着碗沿。
“她是我在工厂外面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当时才一岁多,瘦得皮包骨头。我在厂门口看见她,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就把她抱回去了。”
我静静听着,不敢打断。
“后来她生病了。我一直想救她,可是……”
“可是什么?”
她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掉下来。她站起身,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想追上去,可那道门像是隔了一堵墙。
晚上,我爸回来了。我把舅舅说的话跟我爸说了一遍。他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妈这些年,一直没放下。”
“放下什么?”
“那个孩子。”
“可那个孩子已经走了。”
“走了跟放下了,是两回事。”我爸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好久,“你妈心里有根刺,拔不掉,也不敢拔。”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偷偷趴在她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我又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她没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
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趁她去买菜,又溜进了她房间。
衣柜上的锁还是那把锁。这次我没犹豫,拿了一把发卡,开始撬锁。
说实话,我不是很会撬锁,折腾了半天也没打开。最后我急了,用力一拽,那锁竟然被我拽下来了。
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衣柜的门。衣服叠得很整齐,都是些褪了色的旧衣裳。
我拨开衣服,手往最下层摸去。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铁盒。
我把铁盒掏出来,放在地上。盒子不大,扁扁的,边角已经生锈了。我打开盖子,里面没有照片,没有信,只有一张纸。
我展开那张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器官捐赠协议。
我的手开始发抖。
05
协议书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起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眼睛。
捐赠人:赵玉芝。
受捐方:空白。
签署日期:2003年。
协议最后有一行小字,用红色墨水写着两个字:作废。旁边盖了一个章,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个公章。
我把协议书翻过来,背后什么也没写。
我又翻了翻铁盒,底下还压着一本病历本。封面写着“赵蕊”,年龄栏写着三岁,诊断栏写着四个字: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病历本很厚,我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次住院、每一次化疗、每一次抽血,还有一张又一张的化验单。
纸页都卷了边,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2005年9月,患儿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去世。
我合上病历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那段日子我妈从来没提过。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只说自己在外地工厂上班,没有任何多余的故事。我爸也从没问过。这件事在这个家里,像是一个从来没发生过的话题。
我把铁盒盖好,准备放回去。这时候,从盒子底下掉出来一张小纸条。纸条被折得很小,我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阿姨,等我好了,我帮你洗衣服。”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
那是一个三岁孩子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成形状,却能看出很认真地一笔一画写完。
我妈一直留着这张纸条,留到了现在。
我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重新锁好衣柜。锁已经坏了,只能虚挂在上面。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乱成一团。
那些年我妈去工厂打工,捡了一个生病的孩子,一个人带着她治病,然后孩子走了,她又一个人回来,嫁人,生了我。
这二十多年,她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
她身上的那股怪味,是因为每天晚上都偷偷翻出这些东西来看。
眼泪浸透了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又一层,盖过了洗衣液的味道,盖过了香皂的味道,最后变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味道不是病,是一个母亲二十年来没流干净的眼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