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国的葬礼上,我替他扶了三个多小时的灵。
人走得突然,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老婆哭得站不住,是我跟几个人架着她。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说建国走前交代的,让我拿着。
我心里头一下子就热了,以为那二十万的事他还记挂着。
回到家,我拆开信封,里头就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六个字:“别查了,求你了。”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我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到底在瞒我什么?
01
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风特别冷。
何建国家的客厅里挤满了人,都是来帮忙料理后事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老婆周春梅招呼这个、招呼那个,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我心里头也空落落的。
跟何建国认识快三十年了。
从小一起长大,一块儿爬树、一块儿打架、一块儿偷隔壁赵大爷家院子里的柿子。
后来他下了海,我进了厂,见了面的次数少了,但感情从来没淡过。
他发达以后,对我也没变过。
去年我儿子小陆谈了个对象,要买房结婚,首付还差二十万。
我把亲戚挨个儿借了个遍,都碰了一鼻子灰。
大哥说刚买了车,二哥说小孩上学要花钱,三姐说手头紧。
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屁股都快把花坛给塞满了。
何建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穿了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屁股坐我旁边,笑着说:“咋了老陆,跟媳妇吵架了?”
我没吭声,他也没再问。
就陪着我一根一根地抽烟。抽完了半包烟,他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密码是你生日,里头二十万,先拿着用。”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我跟他说,这钱我不能白拿,得打借条。他摆摆手,说咱们兄弟之间用不着这些,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我回家跟媳妇叶秀兰说了这事。
她坐在饭桌边上,半天没说话。桌上的菜都凉了,她也没动筷子。
“这钱不能拿。”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何建国这个人,面上的风光你也信?”
我说人家好心好意帮咱们,你咋这样说人家。
她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说他不好,他做生意的事我听人说过,账面上弯弯绕绕太多。
我没听进去。
儿子第二天就去看房了,交了定金,回来兴高采烈地跟我俩汇报。叶秀兰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见她背过身去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当时觉得她小题大做。
现在想想,她那双红了的眼眶,何尝不是看透了这个家被我往火坑里推的模样。
事情要从头说。
我在市里的机械厂干了二十五年,当了八年车间主任。
工资不高,但稳定。
叶秀兰是小学老师,一个月三千多块。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能糊口。
何建国不一样。
他脑子活,嘴巴甜,九十年代末就开始倒腾小商品,后来开了个什么设备公司,专门给工厂提供配件。
几年功夫,把房子换了、车换了,儿子送到了国外念书。
他发达以后,没少拉扯我。
厂里要换设备的时候,他找上门来,说他公司的产品性价比高,让我帮帮忙。
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加上他刚借了我二十万,就拍着胸脯在厂里把这事揽了下来。
就是这一次拍胸脯,把自己拍进了坑里。
厂里的设备采购是要走流程的,得比价。他把报价单递上来的时候,我一看,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五。我心里咯噔一下,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最近原材料涨价了,这个价是成本价。
我信了。
我得承认,我信他,是因为我不愿意往坏处想。三十年兄弟,我要是连他都怀疑,那我这活得也太失败了。
结果没几天,副主任孙志强就摸到了这个事。
孙志强比我小几岁,学历高,会来事。
他在车间里干了几年,对我这个位置一直有想法。
他明面上对我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没少在厂长那里吹耳边风。
那天厂里开大会,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谈话。
厂长姓刘,五十多岁,说话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然后问了一句:“老陆,听说你跟何建国私下有经济往来?”
我当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我说没有,就是普通朋友。
他哦了一声,说有人反映你帮他拿下了设备采购的单子,价格还比市场价高了一截。
我说那事走的是正规流程。
他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说老陆啊,你在厂里二十多年了,别晚节不保。
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后背湿透了。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02
回到家,我把厂长找我谈话的事跟叶秀兰说了。
她正在厨房切菜,听了我的话,手里的刀停了停。
“他知道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说可能吧,有人举报了。
她没再接话,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我心里头敲。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
吃过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二十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下,说等何建国那边周转过来了,我就还。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像是在替她表达不满。
我很清楚,她心里压着一堆话,就是不想说出来。
结婚二十年了,她一直是这样。
我这个人重情分,亲戚朋友有个什么事,我总想着帮一把。
大哥买房我借了三万,二哥做生意我借了两万,三姐住院我垫了一万五。
这些钱,有的还了,有的到现在也没见影儿。
叶秀兰说过我几次,每次都是话说一半就咽回去了。
她是个会省着过日子的人。自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买菜也只挑打折的。
她嘴上也说过,可我知道,她想过好日子,她不想一辈子就守着这个破家。
我欠她的。我心里头明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何建国的事到底怎么个了结法。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挺快,声音听着精神头还不错。我说建国,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他问什么事,我说厂里那笔设备采购的单子,可能有人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老陆,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那批设备质量没问题,价格的事我也能解释得通。
我说那就好。
他又说,那个二十万的事你也别急,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这份踏实没维持太久。
十一月中旬,我爹陆大山查出了胃癌。
他身体一直挺好,能吃能睡的,谁也没想到会突然这样。那天他在老家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检查,结果顺带查出了胃里有个肿瘤。
我接到电话就赶回去了。
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说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我没敢跟他说实话。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已经是晚期了,扩散了,最多三个月。
我记得自己当时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问医生还能不能手术,医生说意义不大了,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蹲了下去。
没哭出声。
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厉害,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我打电话给叶秀兰,说了我爸的情况。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请假,跟你一块儿回老家看看爸。
我说不用,你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她说我跟你多少年了,你行什么行。
我没再说什么。
那会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还是她。
我把何建国那二十万的事暂时放一边了,先把精力都放在了给父亲治病的事上。
我打听了一下省肿瘤医院的专家号,一个号黄牛手上卖两千多。我咬咬牙还是买了。专家看了片子,说了跟县医院一样的话。
我爹不知道这些,他还以为自己只是摔伤了,将养一阵子就好了。
我每天在医院陪他,给他擦身子,喂他吃饭。他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糊涂的时候喊我妈的名字。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记事起,他就是厂里的老工人。常年两班倒,三班倒,上夜班的时候白天补觉,但再累也从没耽误过管我吃管我穿。
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我看着他那张瘦得颧骨都隆起来的脸,心里头酸得不行。
叶秀兰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都带一堆吃的。我爹见了她特别高兴,嘴里喊着“秀兰来了”,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给他削苹果,跟他聊天,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
可我心里也清楚,她对我爹好,不代表就原谅了我。
03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爹住院的事花了不少钱,家里的积蓄眼见着见底。叶秀兰把她存的五万块私房钱拿了出来,说先紧着治病。
我当时跟她说,这钱算我借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的,也不是失望的,是那种已经懒得跟你争了的疲惫。
十二月初,何建国的电话突然打不通了。
我开始以为他在忙,没当回事。过了两三天,还是打不通。我有点急了,打他座机,没人接。打他公司电话,也是没人接。
我开车去找他公司。
到了地方,门锁着,里头黑灯瞎火的。玻璃门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出租”。
我当时就感觉不太对劲了。
站在那条街边上,我抽了好几根烟,脑子里反复想,他是出事了还是跑了。
晚上回家,我跟叶秀兰说了这事。
她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说,“他的话,不能全信。”
我说他不是那种人。
她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摔,看着我,声音一下子大了:“陆建平,你什么时候能醒一醒?你那些朋友,哪个是真的对你好?你是借钱给他们的时候好,还是被人利用完扔一边的时候好?”
我被她吼得愣住了。
结婚二十年,她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那天晚上,她没回卧室,睡在了客厅沙发上。我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我心里头乱极了。
一边是何建国不知去向,那二十万还没着落;一边是厂里的调查还在进行;一边是我爹的病。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无能。
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
04
孙志强的动作越来越明显了。
他联合了几个老同事,联名给厂长写了信,反映我在设备采购中“涉嫌违纪”。厂长没办法,只好成立了一个调查组。
我被叫去谈话的那天,调查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三十出头,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问我,何建国来厂里谈业务的时候,我跟他在办公室到底谈了什么。
我说就是正常的业务对接。
他又问,那为什么何建国的报价比同行业高了百分之五,这个差价你有没有收受回扣。
我说没有,我可以发誓。
他笑了笑,说老陆师傅,我们不是要给你定罪,只是走个流程,把情况搞清楚。
走出谈话室的时候,我两条腿都是软的。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五年,从来都是本本分分的。我承认,我拿了何建国的钱,但那是我跟他私人的借贷,跟厂里的业务没关系。
可是这话说出去,谁信?
何建国偏偏又联系不上了。
我给周春梅打过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建国的下落。她说不知道,她也急着找他,说是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人跟蒸发了一样。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何建国公司楼下的那条街,坐在马路牙子上喝酒。酒是便利店买的二锅头,八块钱一瓶。
半瓶下去,脑子里全是这几十年的画面。
小时候一块儿去河里抓鱼,他踩着石头滑倒了,浑身湿透。我把我衣服给他换,自己穿了条湿裤子回去,我妈看见了没少骂我。
后来他去当兵,我去送他,他在车窗口冲我喊,老陆,等我回来请你喝酒。
他真的回来了,也真的请我喝酒了。
他发达了,在饭店请了一桌子菜,跟我说,老陆,以后有我一口干的,就有你一口稀的。
我想起这些话,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没一会儿就吐了。
蹲在路边,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旁边有个大爷遛狗路过,看了我一眼,绕开了。我知道自己狼狈得很,但那一刻我真的撑不住了。
不是为钱,是为人心。
三十年兄弟,说翻脸就翻脸,说走就走,连个解释都不给我留下。
05
十二月十号,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春梅打来的。
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的,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何建国死了,在去外地要债的路上,心梗,没抢救过来。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
手机掉到了地上,屏幕摔碎了一个角。我没顾得上捡,就那么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厂门口,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我走,大概觉得我这个样子不太正常。
我蹲下来,把刚才摔掉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上一道裂纹,正好把通讯录里“何建国”三个字从中划开。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按了呼叫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抱着头,蹲在厂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旁边有个老同事过来拍我的肩膀,问老陆你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冷。
那天下午,我去了殡仪馆。
何建国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布。周春梅站在旁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个头,然后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是他。
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缩水了。跟他活着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没哭。
我爸教过我,在外人面前不能哭,丢人。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抽了半包烟,哭了半宿。
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我不是恨他,甚至那二十万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我就想不通,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怎么就这样断了。
连个体面的告别都没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