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子把离婚协议书拍在饭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我盯着她那张刻薄的嘴,拿起笔就签了字。房子归我,孩子归我,男人归她弟,我净身出户都行。签完第三天,快递员敲门,EMS文件袋上写着侄子的名字——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我家地址。
那天是周六,大姑子周丽华一大早就来了。她进门也不换鞋,高跟鞋踩着我家新铺的实木地板,嘎吱嘎吱响。我正把豆浆端上桌,她扫了一眼说,就吃这个?
我没接话,给儿子小满盛了一碗。周丽华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从里头抽出来几张纸,啪地拍在饭桌上。豆浆碗晃了晃,洒出来一小圈,顺着桌沿往滴。
周建军坐在我对面,低头扒粥,眼皮都没抬。他姐嗓门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建军,你躲什么躲?今天这事儿必须说清楚。
小满看看他姑,又看看我,勺子含在嘴里不动了。我推了推他胳膊,让他赶紧吃完去写作业。孩子懂事,把最后两口粥灌下去,端着碗自己送厨房,关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小刀子,扎得我心里一紧。
周丽华把纸往我面前推,说签了吧。我低头看,离婚协议书,连财产分割都替我们写好了。房子归她弟弟,车子归她弟弟,孩子的抚养权她没写,大概是觉得我们女人带着拖油瓶不好再嫁,拿捏准了我得争。
我看了一眼周建军,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结婚十二年,他什么时候在他姐面前说过一个不字?我早该想到有今天。
你签不签?周丽华敲着桌子问。
我抽了张纸巾把洒出来的豆浆擦干净,擦完了把纸团捏在手心里,那团湿漉漉的纸硌得掌心生疼。我说,房子不给我也行,小满跟我。
周丽华笑了,跟你说吧,我弟这边条件好,法院判抚养权也得看经济能力,你一个卖化妆品的,一个月挣几个钱?
我是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做导购,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四五千。确实不如周建军在国企当个小科长挣得多,但小满从小我带大,他爸连家长会都没开过几回。
周建军突然开口了,他说姐,房子给她吧,我搬出去住。
周丽华像被踩了尾巴,你疯了?那房子首付爸出的钱!
那是我们婚后买的,首付他爸出了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是我们两口子攒的,月供还了快十年。我不想争这些,我就想要小满。
我说周建军,你再说一遍,房子给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给你,都给你,小满也跟你。他声音不大,但是跟他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结婚这些年他唯唯诺诺,什么事都听他姐的,今天这算硬气了一回?
周丽华气得脸都白了,建军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你跟她离了婚,回头还得再娶,房子没了你拿什么娶?
我不签。周丽华把协议书往回抽,被她弟按住了。
姐,他说,这事儿让我自己办。
周丽华瞪着眼看了他半天,大概是从来没被她弟这么顶过,脸上的肉都在抖。她抓起包站起来,高跟鞋踩得咚咚响,临到门口回头冲我说,你别得意,离了婚看谁要你。
门摔上的时候,墙上的结婚照震了一下,歪了。那是十二年前拍的,周建军穿西装,我穿白纱,笑得牙齿都露出来。现在那照片上落了灰,周建军的领结歪着,我一直想扶正,总忘了。
周建军坐在那儿不动,粥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膜。我把他那碗端起来倒进水池,他说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想清楚了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十二年了,那双手我还是熟悉的,指节粗,手心有茧。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房子留给你和小满,我搬出去。
我肩膀一缩,他的手滑下去。我说协议我签,但我有条件,每个月抚养费两千,一分不能少,另外你得每周接小满过一次周末。
他点头说行。
我在协议书底下签了字,手没抖,笔顺流畅,跟签柜台收货单似的。周建军拿过去,在他那份上也签了,两份都签好,他叠起来装进信封。
他说下周一去民政局办手续。
我说行。
他进卧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客厅坐着。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往屋里飘,落在茶几上。那是小满上个月在手工课上做的烟灰缸,陶土的,歪歪扭扭,周建军说丑,小满气得一天没理他。那烟灰缸里干干净净,他没往里头弹过一根烟灰。
周建军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站在玄关那儿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小满那边,你帮我解释一下。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
他顿了一下,说好,明天我来接他,我跟他说。
门关上了,这回没摔。我听见他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越来越远。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擦过豆浆的纸团展开,湿了又干,皱巴巴的,像我这十二年的日子。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去厨房洗碗。
碗还没洗完,手机响了,周丽华发来的短信:你别以为你赢了,我弟就是一时糊涂,等他清醒了有你哭的时候。
我把短信删了,继续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把手指包住,我盯着那堆泡泡发呆,心想我哭的时候你没看见,我半夜起来给小满喂奶的时候你没看见,我发着烧还得给一家子做饭的时候你也没看见。现在你让我签我就签,我痛快着呢。
晚上小满写作业,问我爸爸呢。
我说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回来。
小满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他握笔的姿势跟他爸一模一样,拇指压着食指,写出来的字往右边歪。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伸手把他笔拿过来,说你这样写不对,妈妈教你。
他没说话,把笔从我手里抽回去,照旧用他那个歪歪扭扭的姿势写。作业本上写着我的爸爸,开头第一句:我爸爸是个好人,但是他总是不在家。
我把本子合上,说你写完了早点睡。
转身出房间的时候,眼泪掉在拖鞋上,啪嗒一声。
第二章 快递撕开了口子
周一把离婚证拿到手,红本换蓝本,工作人员问了好几遍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周建军在隔壁窗口,我看见他签字的时候手顿了顿,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从民政局出来,风大,他把外套脱了递给我,说披上吧,降温了。我没接,我说你自己穿着,我打车回去。他说那我送你。我说不用。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混进人群里,灰夹克,黑裤子,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也没人帮他压了。那撮头发翘了十几年,每天早上我拿湿手给他按,按完过会儿又翘。以后大概就这么翘着了。
回家路上在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小满爱吃我做的鲫鱼豆腐汤。卖鱼的大姐认识我,说你家那位今天没来?我说他出差了。大姐手脚麻利地把鱼杀好装袋,又多塞了两块姜,说拿着,不要钱。
到家快中午了,小满在学校吃午饭。我一个人把鱼炖上,豆腐切块,葱切段,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房子九十平,两室一厅,平时一家三口挤着也不算宽敞,现在忽然觉得空。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都有回响。
下午去柜台上班,换工服的时候看见更衣镜里自己的脸,眼袋肿着,粉底盖了三层才盖住。对班的小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她说你们家那口子又出差啦?我说嗯。
站了一下午柜台,来试口红的都是小姑娘,涂完对着小镜子抿嘴,问我哪个色号显白。我给她们推荐豆沙色,说这个不挑皮,日常用合适。小姑娘高高兴兴买了两支走了,走的时候说姐姐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护肤品。我说就柜台这些,你挑个适合自己的。
晚上回到家,小满已经放学了,自己开的门,书包扔在沙发上,人坐在电视跟前看动画片。我问作业写完了吗?他说写完了。我去厨房把鱼汤热了,给他盛了一碗,他一边喝一边说妈妈,爸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爸爸说他要出差好久,让我听你的话。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接。小满把汤喝完,碗底朝天给我看,说妈妈我喝完了。我把碗接过来,看见他嘴角沾着豆腐渣,拿纸巾给他擦了。他忽然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眼睛大,黑白分明的,像他爸年轻时候的眼睛。我说没有的事,爸爸就是出差,过阵子就回来。他说那为什么他收拾了好多衣服走?
我蹲下来把他嘴角再擦了擦,说小满,爸爸妈妈有点事情要处理,但是不管怎么样,妈妈都陪着你。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他胳膊细,力气大,箍得我喘不过气。我拍着他的背说好了好了,去写作业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建军搬走以后家里安静得厉害,以前他在书房打呼噜,隔着墙都能听见,现在墙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传单,大概是白天发的。我弯腰去捡,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家政服务的广告。
正要扔,借着楼道灯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传单底下,上面收件人写的周建军,寄件地址是省招生办。
我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贴着快递单,发件日期前天,收件地址打印的没错,就是我家。地址下面有行小字备注:录取通知书,请本人签收。
我手一抖,传单掉在地上。
周丽华的儿子今年高考我知道,她整天在家庭群里发模拟考成绩,六百多分,炫耀得满屏幕都是。填志愿那阵子周丽华天天打电话来问周建军意见,我听见周建军说姐你让沐沐报省大就行,离家近,方便照顾。
省大在城西,开车半小时。我上次路过他们学校,门口挂着横幅,欢迎新生报考。
这封录取通知书寄到我家干什么?周丽华家地址跟我家隔着好几条街,快递员再糊涂也不至于送错门牌号。况且收件人写的是周建军,不是沐沐。
我拿着信封在玄关站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影子。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半年前周丽华来我家吃饭,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说建军啊,沐沐报志愿填的联系地址你给填一个,我们家那一片快递老丢。周建军当时正给我递醋,嘴里答应着说行,姐你回头把信息发我。
我那时候没在意,以为就是填个紧急联系人。
我把信封翻过来,上头收件人确实是周建军,但底下那行备注清清楚楚写着录取通知书。也就是说沐沐把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周建军名下,地址是我家。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离婚了。
我把信封搁在鞋柜上,打算等周建军来接小满的时候给他。但是第二天他来接人的时候我忘了,小满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下楼,我站在门口看着爷俩走远,脑子里全是单位这个月的销售报表。
晚上小满回来,周建军送他到楼下,没上来。我扒在窗户缝里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抽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上,又在路边站了两分钟才转身走。他好像瘦了,肩膀垮着,走路的时候鞋底拖地,以前我老说他走路抬脚,这下彻底不抬了。
那封信在鞋柜上又躺了一天。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看见门把手上别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草莓,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周建军的字,他写字工整,一笔一画的:小满爱吃草莓,路过看到买了点。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我展开一看,是周丽华的笔迹,她那字我认得,跟鸡爪子扒的似的:信收到了吧?那是沐沐的录取通知书,你别拆,交给建军。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楼道里,草莓的汁水把塑料袋染红了一块。隔壁邻居开门倒垃圾,看见我说哟,你们家今天来人了?
我说没有,快递。
进屋把草莓洗了放冰箱,那封信还搁在鞋柜上。我坐下来打开电视,声音开大,新闻联播里播音员字正腔圆念着什么政策。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信封右上角的邮戳盖得模糊,勉强能看出来是三天前。
三天前。
三天前我正跟周丽华拍桌子签离婚协议。她上午来找我,下午信就寄到了。她要是知道这信会寄到我家,她那天还敢那么横吗?
我把信拿起来掂了掂,薄薄的,里头应该就一张纸。封口粘得结实,没拆过的痕迹。我找了个剪刀把它剪开,手有点抖,剪了好几下才剪利索。
里头是省大的录取通知书,大红封面,烫金字体,写着我侄子的名字:周沐沐,录取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落款处盖着省招生委员会的章,日期是上周五。
也就是说周丽华来逼我签字的那天上午,她儿子已经被省大录取了。她拿着离婚协议来砸我的时候,她儿子那份前程似锦的通知书正在寄往我家的路上。
我把通知书塞回信封,又拿出来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它重新装好,搁回鞋柜上。
这时手机响了,周丽华打来的。我没接,她连着打了三个,我都没接。第四个打来的时候我接了,她的声音跟炸雷似的:信你给建军了没?
我说还没,明天给他。
她说你别拆啊。
我说没拆。
她好像松了口气,声音也软下来,说那什么,我弟让我问你要不要帮忙,小满马上放暑假了,你要是上班忙,我可以带几天。
我笑了一下,说不用了,我自己带。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把手指切了个口子,血冒出来,我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看着血丝顺着水流往下淌。案板上还搁着半截黄瓜,我继续切,一刀一刀,切得厚薄不均。
小满在客厅喊我,妈妈我饿了。
我说马上好,乖。
第三章 录取通知书的玄机
周丽华第三天就坐不住了。早上七点她来敲门,我还在刷牙,开门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布鞋,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我来拿信。
我说在鞋柜上,你拿走。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忽然停住了。她扭头看我,说你拆过?
我说没拆。
她拿着信封举到窗户底下照,阳光透过来能看见里头的内容。她看了半天,应该是看见封口完好,脸上那层紧张才退下去。她把信封揣进包里,说那我走了。
我说你等一下。
她回头看我。
我说你那天来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封信会寄到我这里?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我知道什么?那是快递员瞎投。
我说收件人写的周建军,地址是我家,你填的。
周丽华不说话了。她那只揣着信封的手插在包里,半天没拿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天的事归那天的事,这封信的事归这封信的事,你别搅在一起。
我说我没搅,我就问问。
她说问完了?那我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玄关的墙上,心跳得厉害。直觉告诉我这事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填错地址,周丽华犯不着亲自跑这一趟,更犯不着三天打四个电话催。她心虚的样子我太熟了,每次她借钱不还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小满的书桌抽屉里有一沓废纸,其中有几张是周建军带回来的单位旧文件,他懒得碎,说留着给小满打草稿。我翻出来找,翻到最底下,真让我找到了一张。
那是一份地址变更申请表,单位公文的格式,抬头印着周建军他们科室的名称。申请表上填的变更内容是把收件地址从我家改到他单位,底下申请日期是上周四。
也就是周丽华来找我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周建军提前知道他姐会来找我离婚,提前把地址改了,但这封信还是寄到了我家。因为申请第二天才生效,这封信上周五寄出的,用的是变更前的地址。
可周建军为什么要改地址?他早就知道他姐要跟他闹,知道我在那几天会收到什么?还是说他改地址根本就是为了躲什么?
我把那张申请表折好放回去,心里乱得像一锅粥。周建军这个人我嫁了十二年,他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我没见他主动做过什么周密安排。这不像他的办事风格,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指着他。
那天下午柜台轮休,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周建军的单位。他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那一间,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还是我前年买的,蔫得只剩两根藤了。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板吱呀一声。同事们都抬头看我,有人认识我,喊了声嫂子。我冲他们笑了笑说我来拿小满的医保卡,建军你出来一下。
他跟着我走到楼梯间,问我怎么了。
我把那张地址变更表的事说了,他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木木的表情。他说姐让我改的,她说家里老丢快递,让我把地址改单位。
我说你姐上周四让你改的?
他说嗯。
我说那她周四就知道周五有信要寄过来?
周建军不说话了。他低头搓着手指头,指甲盖上有道白印子,大概是搬东西蹭的。隔了半天他说,小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姐她有她的打算。
我说什么打算?让沐沐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我家,然后你姐来找我离婚,这里头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我读不懂的东西。他说跟你没关系,真的,就是地址填错了。
我在楼梯间站了好久,楼下有人上来,看了我们一眼又下去了。我说周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手伸出来想拉我的胳膊,又缩回去了。他说小维,我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做事不讲章法,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改了地址,信还是寄到家里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姐压根没想让你改地址,她就是让你做个样子给我看。
周建军不说话了,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塌着。楼梯间的窗户开着缝,风灌进来,把他后脑勺那撮头发吹得晃了晃。我忽然没来由地心软了一下,想起以前每天早上给他压头发的日子。
我说算了,不问你了。我转身往下走,他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回家的公交车上人多,我抓着吊环晃了一路。脑子里把这些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周丽华周四让周建军改地址,周五录取通知书寄出,周六她来拍离婚协议。这时间线串起来,像一根线牵着三个珠子,但中间缺了一环,缺的那一环正好是周丽华为什么非要在那天逼我离婚。
车到站了,我下来走了一段路,路过小区的快递柜,看见一个穿着工服的快递员在往里头塞包裹。我忽然站住了,问他,师傅,你们送件要是地址对不上怎么办?
他头也不抬地说对不上就打电话问收件人呗,要不就退回去。
我说那要是收件人提前改了地址,但信还是寄到旧地址了呢?
他说那看情况,有些系统更新的慢,得两天。他又加了一句,有的寄件人故意填旧地址,那也没办法。
我谢了他,往家走。心里那根线忽然串起来了——周丽华知道信会寄到我家,但周建军在她催促下改了地址,她想让这封信变成退件,查无此人,这样录取通知书就回邮局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邮局自取,不用经过我的手。
可她为什么怕经过我的手?
我推开单元门,楼道里光线暗下来,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直到我爬上三楼,看见自家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头是一盒蛋挞,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丽华的字:给孩子的。
我把蛋挞拎进屋,拆开盒子,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小满放学回来看见蛋挞,高兴地扑过来,我说你姑给的。他说真的啊?那我给姑打个电话谢谢她。
我说别打了,你先吃。
小满吃蛋挞的时候满嘴渣,问我妈妈你怎么不吃。我说妈妈不饿。他凑过来把蛋挞递到我嘴边,说你咬一口嘛,可好吃了。
我咬了一小口,甜腻腻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点堵。我摸着他脑袋说小满,你姑平时对你好不好?
他说还行吧,就是老嫌我成绩不好,说沐沐哥哥考了多少多少分。
我说那你想不想跟沐沐哥哥上一个大学?
他咬着蛋挞想了想,说不想,我要去北京。
我笑了,行,去北京。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没睡着,爬起来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省大今年的录取线,又搜了一下周沐沐的名字。什么也没搜到,省大的录取名单还没公示。
但我找到了另一条信息,省大计算机系今年有个特招名额,给全省青少年编程大赛一等奖的选手。我点进去看获奖名单,往下翻到第六页,看见了周沐沐的名字。
他拿了一等奖。
特招进计算机系,不用走统招线。
那我手里这份录取通知书,是特招的。
特招的名额如果被退回,会怎么样?会作废吗?还是顺延给第二名?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眼睡觉。那个念头在黑暗中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上来:周丽华是不是怕我看见这个特招名额的事?是不是跟她逼我离婚有关?
第二天上班,对班小周神秘兮兮凑过来,说姐,你听说了没?咱们商场三楼那家珠宝店老板娘离婚了,老公出轨,她大姑子帮着瞒了半年,最后分财产的时候大姑子站出来作伪证,说那房子是婚前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后来呢?
后来法院查出来了,大姑子作伪证被罚了款,那老板娘拿了一大笔赔偿。
小周啧啧了两声,说这些大姑子真是,掺和别人家事图什么。
我对着镜子补口红,手抖了一下,唇线涂歪了。我拿棉签擦掉重新涂,心想周丽华掺和我跟周建军的婚事,图什么?图她弟过得好?可她弟过得好不好,不还得跟我过日子吗?
她逼我离婚,我离了。她让我别拆信,我没拆。可她为什么怕我拆?那封信里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什么?
晚上回家我把鞋柜上那张快递单又翻出来看,看了半天,发现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打印的:本件为重要文件,需本人签收,代收需出示代收人身份证及收件人委托书。
委托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周建军拿回来一张委托书让我签字,说是单位办什么手续需要家属同意。我那时候正忙着给小满检查作业,看都没看就签了。那张纸后来周建军收走了,我不知道放哪了。
我冲到书房翻周建军的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在文件夹最底层找到了那张委托书的复印件。上面写的是:本人周建军,委托姐姐周丽华代为处理与配偶离婚事宜中关于房产分割的谈判。
授权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也就是说上个月周丽华就开始准备让我离婚了,她让我签的那张委托书就是让她自己有权代替周建军跟我谈条件。可她自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复印件摊在膝盖上,手机突然响了。周丽华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个字:?
我回了个句号。
她又发:建军把地址改好了,以后信寄单位,不会再往你家送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回。她把手机号拉黑了。
第四章 门背后的眼睛
接下来一个星期风平浪静。周建军照例周五晚上来接小满,小满跟他去吃了顿肯德基,回来的时候嘴上还沾着番茄酱。我拿湿巾给他擦脸,问他爸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爸爸说要给我买个新书包,开学用。
我说那你自己挑颜色。
他脱了鞋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我耳朵边上说,妈妈,我看见姑了,在肯德基门口。
我心里一紧,说哪个姑?
小满说就大姑啊,她在门口站着,看见我和爸爸就走了。
我说她没过来?
没有,爸爸跟她招手她也没过来,转身就走了。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妈妈,大姑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说没有的事,你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那天晚上我炒菜的时候走了神,盐放多了,小满说咸,我倒了半碗水进去煮了煮。心里翻来覆去就是小满那句话——周丽华看见周建军和小满,转身就走了。她不像是躲小满,倒像是躲周建军。
这姐弟俩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周丽华隔三差五来家里吃饭,坐下来就指挥周建军倒茶递烟。周建军对他姐言听计从,从来没红过脸。可现在周丽华躲着他?
我越想越睡不着,第二天早上带小满去上补习班,路过周丽华开的那家小超市,门口贴着转让的纸。
我站住了。周丽华那家超市开了五六年了,生意一直不错,怎么忽然转让?
小满拽我袖子,妈妈走啊要迟到了。我把目光收回来,牵着他走了。
送完小满我折回那条街,超市卷帘门半拉着,里头黑乎乎的。隔壁包子铺老板正在揉面,我过去买了两个包子,顺嘴问了一句:这超市不开了?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知道啊?上个月就贴出来了,说是家里有事急着转。
我说什么事?
老板左右看看,压低了声说听说是她男人在外面欠了钱,人家来店里闹,她没办法才转的。哎你不是她弟媳妇吗?
我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拎着包子往回走,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寡淡。周丽华男人在外面欠钱的事我从来没听她提过,她那个人好面子,打肿脸充胖子是出了名的。去年过年她还在家庭群里发红包,五百一个发了十几个,到处跟人说她男人做工程赚了大钱。
如果她男人真欠了钱,她逼我离婚分房子就说得通了。她需要她弟单身,好把房子弄回去给她男人还债。但周建军把房子给了我,她的计划全泡汤了。
可录取通知书又是怎么回事?
我在街边长椅上坐了半天,把包子吃完了,手指上沾着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机响了,小周打来的,说姐你今天还来不来?有顾客点名要你。
我说来,马上到。
到柜台换了工服,小周递给我一杯奶茶,说姐你最近气色不好,歇歇吧。我说没事。给顾客试色的时候手还是稳的,十二年柜台站下来的基本功,再乱的心也能把手稳住。
那天下午来了个中年女人,说要挑一支给婆婆用的口红。我给她推荐了豆沙色和水红色,她犹豫半天,问我哪个显年轻。我说阿姨的话选水红,提气色。
她买了水红,走的时候叹了口气,说我们做儿媳妇的,婆婆脸色要会看,颜色挑不对了她说你不走心,挑对了她又说你会花钱。我说阿姨也是当婆婆的年纪了,您将心比心就行。
她笑了笑走了。
快下班的时候周建军来了,站在柜台外边,手里拎着一袋子零食。我打发走顾客,出去跟他说话。他说小满下周生日,我买了个礼物放你那儿,你到时候给他。
我接过来,说好。
他站着不走,搓了半天手才说小维,我姐的事你别问了,她最近不好过。
我说我知道,她超市转让了。
周建军愣了一下,说你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了也不跟我说?
他低下头,说我家的事,不想把你扯进来。又说你现在跟我离婚了,更不应该扯进来。
我笑了,周建军,你姐拿着离婚协议来拍我家桌子的时候,你家的事就把我扯进来了。你现在说这话不觉得晚?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他说小维,房子你住着,小满跟着你,我每个月给钱,不让你吃亏。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说这是下个月的抚养费,提前给你。
我捏着信封,里头钱不少,比约定的两千多了一倍。我说多了。
他说你拿着,小满补课要花钱。
他走了以后我靠在柜台边上,小周凑过来说姐,前姐夫对你还挺好的嘛。我说好不好就那样吧。
下班回家快九点了,小满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妈是上周过来的,说帮我带几天孩子。她看见我回来,把电视关了,说小满的作业我检查过了,数学错了两道,我让他改了。
我嗯了一声,往房间走。我妈追过来,说小维啊,你跟建军真离了?
我说真离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婆家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周丽华她男人欠了钱,追债的都找到老太太那儿去了。你婆婆气得住院了。
我站住了,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周丽华去你婆婆家闹,要老太太卖房子给她男人还债,老太太当场血压高上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周?那不就是周丽华来找我离婚的同一周?她一边逼我离婚分房子,一边去老太太那儿闹着卖房子,她到底欠了多大的窟窿?
我拿出手机想给周建军打电话,号码按了一半又删了。他既然不想让我管,我就别管了。可我手指头停在屏幕上半天,最后还是把电话拨出去了。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他说喂,小维?
我说你妈住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高血压,住了三天已经出院了。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干什么?你都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这句话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他们家人了,离婚证都领了。我嫁进去十二年,到头来一句都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就把十二年的日子全抹了。
我说周建军,你妈生病住院你不说,你姐欠债你不说,你就闷着吧。等你闷出毛病来,也没人管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我妈在门口探头,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妈你睡吧。
躺在床上瞪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起来了。周丽华缺钱,她需要房。周建军把房子给了我,她没拿到。可她为什么非要在录取通知书寄到的当天来逼我离婚?那两个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来一份报纸,上个月周建军单位发的那份内部刊物,被他带回来垫了桌子腿。我爬起来去厨房从桌腿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版,上面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是职工家庭房产纠纷案例警示。
文章讲的是一个职工离婚被大姑子骗走房产的事,里面的细节看得我手心冒汗。那个大姑子伪造了委托书,在她弟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房子过户给了自己。法院最后判了,房产归还原主,大姑子被追究了伪造公文罪。
我把报纸折好放回去,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忽然全明白了。
周丽华让我签的那份委托书,她打算用来做什么?如果我当时没签那个离婚协议,她会不会拿着那份委托书,替周建军把房子过户给自己?那份委托书授权她处理离婚事宜中关于房产分割的谈判,但如果她钻空子,把房子直接过到自己名下呢?
而录取通知书寄到我家——如果她能让那份通知书作废,省大的特招名额顺延,下一个拿到名额的孩子她可以做人情卖个高价,或者直接用来抵债。
周丽华两头下注。一边从我这里拿房子,一边从录取通知书上捞钱。我签了离婚,房子没到手,她转手去打通知书的主意。
可她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动那封通知书。
我坐在厨房坐到凌晨,窗外天蒙蒙亮了,鸟在香樟树上叫。我起身去倒了杯水喝,发现手指头还在抖。我把杯子放下,在黑暗里对自己说,没事了,跟我没关系了,婚离了,房子是我的,小满是我的。她周丽华欠多少债,追债的找不找我头上。
可我脑子里总晃着周建军那双红了的眼睛。
第五章 电话里的哭声
小满生日那天周建军来了,买了个大蛋糕,巧克力味的,小满喜欢的牌子。他在客厅拆包装的时候手指不利索,丝带打了死结,我拿了剪刀过去剪,他说谢谢。
小满在房间里换新衣服,我妈在厨房煮面,客厅就剩我俩。周建军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还是那副局促的样子。他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衬衫领子大了一号,松松垮垮。
我说你最近没好好吃饭?
他说吃了。
我说吃个屁,皮带都松了三扣。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茶几上小满的作业本。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作业本上画了一幅画,三个小人手拉手,底下写着我的家。三个人里头那个爸爸画得特别大,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
周建军伸手把作业本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小满从屋里蹦出来,穿着新买的T恤,上面印着奥特曼。他扑到蛋糕跟前,说爸爸快插蜡烛。周建军把蜡烛插上,点了火,小满闭着眼许愿,吹蜡烛的时候憋得脸通红,噗一下把蜡烛吹灭了。
我说你许的什么愿?
他说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我妈端了长寿面出来,小满挑了一筷子给我,说妈妈先吃,又挑了一筷子给周建军,说爸爸也先吃。周建军端着碗没动,我催他吃吧,他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妈把小满带去阳台看烟花,客厅又剩我们两个。周建军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是一份房产过户手续的复印件,房子已经从我名下转回周建军名下了。日期是三天前。
我说你什么时候办的?
他说我去房管局办的,你没签字怎么过的户?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姐拿着你签过字的那份委托书去办的。
我脑子轰的一下。那份委托书,我签过的,授权周丽华处理离婚事宜中的房产分割谈判。她拿着那东西直接去把房子过户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说周建军,那是我的房子,你姐凭什么?
他伸手拉住我袖子,说小维你别急,我后来又去办了一次,把房子过回来了。现在房子在你名下,谁也拿不走。
我愣住了,说你怎么过回来的?
他说我拿着你签过字的离婚协议去房管局,协议上写明了房子归你,有法律效力。我姐那份委托书是伪造的谈判授权,不能代替你本人签字过户。房管局核实之后把原来的过户作废了。
我说那你姐呢?
他不说话了。
我问你姐呢?
他把手从袖子上收回去,搓了半天才说,她被人告了,伪造公文,现在在派出所配合调查。
我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厨房里我妈在跟小满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
我忽然想笑,真的笑出来了。我说周建军,你们一家子闹了这么大一出,就为了这套房子?
他说小维,不是我的主意,我姐她男人欠了赌债,人家逼到门上来了,她没办法。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他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一边是我姐,一边是你,我夹在中间。那天她来找你签协议,我本来想拦的,可我拦不住。
我说你拦不住?你站起来说一个字的事,你都没做。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水汪汪的。他说小维,我知道我窝囊。我从小我姐带着我长大,我爸走得早,我姐又当姐又当妈,她说什么我都不敢顶。那天你说签,我就让你签了,我心想房子给你了我也对得起你,可我姐那边她又觉得我对不起她。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嫁给他十二年,我头一回看见他当着我面掉眼泪。那眼泪掉在茶几上,啪嗒一声,砸在小满那幅画的边上。
我伸手把那张画拿过来,抚平了,塞进他手里。我说建军,你拿着这个。夫妻做不成了,你还是小满的爸。
他把画攥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小满在阳台喊爸爸,他把脸擦了一把,应了一声,起身过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爷俩在阳台上的背影。周建军蹲下来跟小满说话,小满指着天上的烟花给他看,他仰着头,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没人帮他压了。
那天晚上周建军走的时候,小满追到门口喊爸爸再见。周建军回头摆手,冲我点了点头。我站在门里没出去,门缝里看见他拎着那个空蛋糕盒子下楼,走到拐角处停了一下,拿袖子擦了下脸。
我妈凑过来说,建军也不容易。
我说妈你别说了,我困了。
回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建军发来的微信:明天我去派出所看我姐,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小满送去学校,跟我妈说出去办点事,打车去了城东派出所。周建军在门口等着,穿了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梳过了,那撮翘起来的还翘着。
他说我姐在里头做笔录,等会儿能见一面。
我说她怎么样?
他说精神状态不太好,昨天闹了一晚上,说不想活了。
我没说话,跟着他进去了。派出所走廊里开着白炽灯,光线冷白冷白的,凳子上坐着几个等着办手续的人。我们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外面等着,门关着,里头隐约有人说话。
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开了,一个民警出来说可以见了。周丽华跟在后面出来,手铐已经解了,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别过脸去。
民警说你们聊吧,二十分钟。
我们三个人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周丽华坐在中间,我跟周建军坐两边。她低着头搓手指头,指甲秃得难看,以前她做美甲,指甲上镶水钻,亮闪闪的。
隔了半天她开口了,声音嘶哑,说建军,我对不起你。
周建军说姐,你别说了。
她说我不说难受,我欠了那么多钱,你姐夫那个畜生把家底都输光了,我没办法。我本来想用房子抵押贷款的,可房子在你名下我动不了。我就想着让小维签了离婚协议,房子分给你了,我再想办法。
我说你找我签委托书就是为了这个?
她点了下头,说委托书是我找人弄的,想让房管局那边觉得你有权授权我处理房子的事。可我没想到你签了离婚协议以后,建军直接把房子给你了。我一分钱没拿到,追债的天天上门,我实在没办法了。
周建军说姐,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她抬头看了她弟一眼,说你一个月挣那么点钱,你跟我说了能怎么办?
周建军抿着嘴不说话。我看着他俩,姐弟俩靠着坐在塑料椅子上,头顶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说那份录取通知书呢?
周丽华扭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慌。她说那个……那个是我想多了。沐沐考上省大特招,本来好好的,可我听说省大今年特招名额有调整,如果录取通知书本人不按时报到,名额会作废,我想着如果把信扣在我手里,等报到时间过了再拿出来,名额就顺延了。顺延的那个人我能卖个人情。
周建军猛地站起来,姐!你说什么?那是沐沐的前途!
周丽华缩着肩膀,我知道我不对,可我那时候急疯了,到处找钱。沐沐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通知书寄丢了,我在补办。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周丽华为了钱,连自己儿子的前途都能拿来算计。她想让那份录取通知书作废,把特招名额卖掉。她来逼我离婚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这一步,两头捞钱。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周建军坐回椅子上,把脸埋在手心里。周丽华伸手想拍她弟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站起来说你俩聊吧,我出去透透气。
走到派出所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眯起眼。马路对面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甜滋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堵着的劲儿慢慢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小满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高兴坏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个笑脸。
第六章 雨停了天亮了
小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三。他拿着成绩单给我看的时候,脸上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我摸了摸他脑袋,说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他想了想说想吃红烧肉。
我去了菜市场,卖肉的张师傅给我挑了块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我说师傅,你家孩子念几年级了?他说初二了,皮得很,数学老不及格。我说慢慢来,男孩子开窍晚。
回家把肉炖上,咕嘟咕嘟的,满屋子飘香。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忽然觉得日子又回来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做饭、检查作业,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周建军上个月把抚养费打过来了,还是多打了一千。我给他发消息说不用多给,他回:给小满报个兴趣班。我没再推,收了。
周丽华那个案子最后没刑事立案,伪造公文的证据不足,她说是她找人办的委托书,但那个办证的人跑了,对不上口供。最后按民事纠纷处理,赔偿房管局一定的损失,写了保证书,人就放了。
她超市彻底转了,听说跟着一个做窗帘生意的老乡去了南方,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小维,对不起。我没回,但也没删。
那天下午周建军来家里接小满去公园玩。我在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见他站在玄关换鞋,小满在鞋柜旁边蹦着催他快点。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他后脑勺那撮头发不翘了。
我说你头发怎么不翘了?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说我去理发了,让理发师给我剪短了。
我哦了一声,把碗端到桌上。小满拉着他就往外跑,回头冲我喊妈妈我们一会儿就回来。我说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我把剩下的菜盖上网罩,坐在餐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香樟树叶子比春天更密了,风一吹沙沙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着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妈下午去跳广场舞了,屋里就我一人。我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朋友圈,小周发了一张她家猫的照片,配文是今天也是丧丧的一天。我给她点了赞。
刷到周建军发的一条朋友圈,就一张照片,拍的小满在公园里喂鸽子的背影。配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小满热牛奶煎鸡蛋,送他出门上学,然后自己去柜台上班。中午跟对班换着吃饭,有时候去商场负一楼的快餐店,有时候自己带饭。晚上下班回家,接小满放学,检查作业,做饭,洗碗,睡觉。
周末带小满去图书馆,他看漫画书,我看杂志。有时候碰到周建军,他领着小满去吃麦当劳,我在旁边的奶茶店要一杯柠檬水等着。三个人偶尔坐在一起,话不多,但也不尴尬。
有天晚上小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趴在桌上刷刷写了两页纸。写完了拿给我看,上面写的是: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建筑师,给我妈妈盖一栋大房子,有花园有游泳池,我爸也住隔壁,这样他想看我的时候走两步就到了。
我看了两遍,把作文本合上,说你写得不赖,就是游泳池冬天会冻着。
他说那盖室内的。
我笑了,行,室内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三个人还住在一起,周建军在客厅看电视,小满在房间写作业,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滋啦滋啦,周建军喊了一声小维,盐少放点。我说知道了。一切跟以前一样。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枕头湿了一块。我翻了个身,看见小满抱着被子挤在我旁边,睡得像只虾米,卷着身子,脚丫子露在外面。我把他脚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下楼买早餐,路过小区公告栏,看见一张新的通知:本小区入选市级文明示范小区,业主共同维护。
旁边贴着几张孩子的画,其中一张画着彩虹,底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雨停了,天亮了。
我看了那幅画半天,把手里拎着的豆浆往上举了举,对着那画说了一声,是啊。
去柜台的路上,小周发来消息说姐你到了没?今天商场搞活动,人肯定多。我回了个在路上了。然后加了一句:晚上请你喝奶茶。
她秒回了一个好。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梧桐树绿得发黑,知了开始叫了。日子忙忙叨叨地过,有时候在柜台上给顾客试口红的时候会走神,想到以前的事,想到周丽华那张拍在桌上的离婚协议,想到那封录取通知书,想到派出所走廊里冷白的灯光。
但也就想想,不会再疼了。
终章 感悟
那天我把那封录取通知书的快递单收在一个旧信封里,搁在衣柜最上头的格子里,跟结婚证放在一块。离婚证搁在抽屉里,偶尔翻东西看见,也就看见了。
有时候我想,周丽华要不是走投无路,大概也不会出那些昏招。她那个男人我见过几回,喝酒打牌,嘴甜心狠,周丽华年轻的时候被他哄得团团转,结了婚才现了原形。她借钱、算计、撒谎,说到底就是被逼急了。可被逼急了就能去毁别人吗?能去毁自己儿子吗?
沐沐那孩子现在在省大念书,我上个月路过他们学校门口还碰见他了。长高了,戴了副眼镜,看见我叫姑姑。我说你妈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在南方做生意,过年才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不高兴。我拍拍他肩膀说好好念书,他没说话冲我笑了笑走了。
周建军现在每周五来接小满,有时候周六送回来,有时候周日。他换了份工作,去了个私企,工资比以前高了些。上个月跟我说想买辆车,周末好带小满去周边玩。我说你买吧,别买太贵的。
我妈从老家带回来一篮子土鸡蛋,让我给周建军送几个,我说他自己会买。我妈瞪我,说人家是你孩子的爸,送几个鸡蛋怎么了。我拗不过,装了一袋子给他。他来拿的时候站在门口,说小维你妈还惦记着我呢。我说惦记你那点好,你不是还欠她一顿饭。
他笑了,说改天我请。
那天他走以后我妈跟我说,建军瘦了,你给他炖个汤。我说他都跟我离婚了,妈你怎么老想着他。我妈把鸡蛋往篮子里码,头也不抬地说离了也是小满的爸,再说我看他还惦记着你。
我没接话,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小满在房间背书,日子平平淡淡的,什么都没变,什么又都变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窗外的风声,我会想起来那天周丽华把协议书拍在桌上的响动。那声响像一个句号,把我前十二年的日子圈起来了。圈起来也好,干净利索,不像那些藕断丝连的,拖泥带水。
我现在每个月发了工资先存一笔,存给小满念大学。柜台的活儿虽然站得腿酸,但跟老顾客处出感情来了,她们来了点名找我试色,夸我眼光好。有个阿姨每次都让我给她孙女挑口红,说让我挑她放心。
日子就这么过着,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周丽华走的那天给我发的消息我没删,偶尔翻出来看一眼。那条对不起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散了,水面还是平的。
小满昨天跟我说,妈妈,我想学画画。我说行,给你报班。他高兴得蹦了起来,说我要画我们家。我说你不是要当建筑师吗?他说建筑师也得会画画啊。
我笑了,把他搂过来亲了一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黑亮亮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挺厉害的,离了婚,带着孩子,工作没丢,日子没过垮。
大概这就是日子吧,风风雨雨的,过来了就过来了。回头看那些糟心事,也就是一些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来看看,然后扔掉就行了。
雨停了,天亮了,日子还长着呢。
你大姑子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下不来台的事?评论区聊聊。
全文完
本文由AI辅助虚构,内容人物与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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