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外的走廊上,我盯着手机屏幕,李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你来也没用,我让阿杰进去了。”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墙壁上的瓷砖反着冷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几声按键音,然后又被深夜的安静吞没。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指尖冰凉。

丈母娘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哎呀,你坐会儿吧,站着不累啊?薇薇在里面好好的,你担心啥。”她头也没抬,语气像在打发一个不相关的路人。

我没理她。

产房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我老婆在里面生孩子,我的孩子在里面出生,而我站在门外。里面陪着她的人不是我,是她的男闺蜜,赵俊杰。

这件事要从十二个小时前说起。

昨天下午两点多,李薇开始阵痛。我请了假赶回家,把提前准备好的待产包塞进后备箱,扶着她上车。她坐在副驾驶,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抓着车门把手,眉头皱着,呼吸急促。

“疼吗?”我问。

“废话,你试试。”她咬着牙说。

我没再接话,把车开得更稳一些。

到医院办完手续,住进待产病房,一切还算顺利。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一会儿嫌我握得太紧,一会儿嫌我握得太松,一会儿说口渴,我端了水过来她又说不想喝了。

我都照做了。

我知道她难受。

下午四点多,丈母娘来了,提了一兜水果和一保温杯的红糖水。进门先看了看女儿,然后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她的手机就再没放下过。

六点多,阵痛间隔缩短,李薇疼得满头是汗,抓着床单直哼哼。护士过来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三指,还得再等等。李薇疼得骂人,骂天气,骂医院,骂我,骂她妈。

丈母娘刷着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忍忍就过去了”。

七点多,李薇突然说:“我想让阿杰过来。”

我愣了一下。

“谁?”

“杰哥,我男闺蜜,你知道的。”她疼得说话断断续续,“他……他之前说过,我生孩子的时候他要陪着我……”

“他在外面等着就行。”我说。

“不是,我想让他进来陪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让杰哥进来陪我。”李薇的语气从虚弱变成了不耐烦,“他比你们都会照顾人,他学过护理的,你们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干站着。”

丈母娘这时候终于放下了手机。

“哎呀,杰杰那孩子确实细心,上次我腰疼,他给我按了两下就好了,比那些按摩店的都专业。”她边说边点头,“让他来陪薇薇也行,你个大男人,毛手毛脚的。”

我看着她,又看着她妈。

“李薇,这是生孩子,不是聚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你丈夫,我应该在里面。”

“丈夫怎么了?丈夫就什么都会了?”李薇疼得倒吸一口气,缓过来之后瞪着我,“你在里面能干什么?你会接生吗?你会按摩吗?你会说好听话让我不疼吗?你就会站着看,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我……”

“你别我了,杰哥陪过她姐生孩子,他有经验。你呢?你连产检都陪不全,上个月那次你就没来。”

“那次是因为公司——”

“行了行了,”她挥手打断我,“每次都是公司,每次都是工作。现在这是我生孩子,我不想因为你在旁边干瞪眼影响我心情。你出去,让杰哥来。”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丈母娘已经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喂,杰杰啊,你到哪了?到了啊,好好好,阿姨去接你。你薇薇姐在待产三室,你直接上来就行。”

她挂了电话,看我还没动,用脚尖踢了踢我的鞋。

“听见没?人家杰杰来了,你出去吧。薇薇现在心情最重要,你别在这惹她生气了。”

“妈。”我转过头,看着这个我叫了三年妈的女人,“您觉得,让一个外人进产房陪您女儿生孩子,合适吗?”

“杰杰怎么就是外人了?”丈母娘眼睛一瞪,“人家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比亲兄妹还亲,你才是后来的那个。怎么,你还不放心杰杰?人家可是正经人,你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薇在床上喊了起来,“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就是小心眼!我现在疼得要死了,你还在计较这些破事!你能不能先想想我?你能不能先想想孩子?”

她疼得弓起背,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嘴唇发白。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薇薇,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你出去!”她吼完这一句,又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拿手指着门的方向。

丈母娘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她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一米八左右,穿着件修身的黑色长袖,头发打理得很精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隐约能看到毛巾、保温杯和一些零食。

“薇薇,怎么样了?”他直接绕过我,走到床边,弯下腰,声音温柔得像是偶像剧里的男二号,“疼得厉害吗?我给你带了热毛巾,先擦擦汗。”

李薇看到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杰哥,你来了。”

“来了来了。”他把东西放下,从袋子里掏出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汗,“别怕,杰哥在呢。我姐生的时候我全程陪着,我知道怎么做,你跟着我的节奏来,好不好?”

李薇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丈母娘在旁边笑,说:“还是杰杰会疼人。”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抱着肚子哼哼的孕妇,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的男人。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同类的疲惫和焦虑。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跟李薇结婚三年了。

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双方觉得条件合适,性格也合得来,就结了婚。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我觉得过日子嘛,平平淡淡才是真。

她有一个男闺蜜,叫陈俊杰,这件事我从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特意强调过。

“这是我杰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就像我亲哥一样,你可别多想啊。”

当时我觉得没什么,谁还没几个异性朋友呢?我自己也有女同事、女同学,平时聚会吃饭都正常。

但后来我发现,这个杰哥,不太一样。

他会在凌晨一点给李薇打电话,说他心情不好,想聊聊。他会记得李薇每个月的生理期,提前提醒她别吃凉的。他会在我和李薇约会的时候突然出现,说正好路过,然后坐下来一起吃。

李薇说,杰哥就是这样,对谁都好,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至少那时候没多想。

结婚之后,杰哥的存在感更强了。

我们家装修,他说他认识装修公司的老板,全程帮忙盯着。我加班不在家的时候,他会来家里陪李薇吃饭。李薇生病了,他比我还先知道,药都买好了送过来。

丈母娘特别喜欢他,逢人就说杰哥懂事、贴心,比亲儿子还亲。

有一次,丈母娘当着我的面说,当初要不是杰哥家里条件差点,她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了。

李薇在旁边笑,说妈你别瞎说,杰哥就是我哥。

杰哥也在旁边笑,说阿姨您抬举我了,我配不上薇薇。

我坐在那里,像一根多余的筷子。

我跟李薇说过几次。

“咱们结婚了,有些距离是不是该保持一下?”

她每次都是一样的反应。

“你又多想了。杰哥从小就这样,他对我就像对妹妹一样,你老把人想得那么复杂干嘛?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

“你就是不信任我。你要是信任我,你就不会说这些话。”

然后就开始冷战,短则一天,长则三天。

后来我学乖了,不说了。

但我心里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像鞋子里的一粒沙子,不大,但走一步磨一下,走一步磨一下,磨到后来,整只脚都疼。

现在,这粒沙子,跟着我老婆进了产房。

而我,被赶了出来。

凌晨三点十二分。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李薇家属。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丈母娘也放下手机。

“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从水底浮了上来。

“我老婆她——”

“正在做最后的处理,一会儿就推出来。家属先去病房等着吧。”

丈母娘已经开始打电话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说生了生了,大胖小子,六斤八两,可壮实了。

我走到产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李薇虚弱的说话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笑声。

杰哥的笑声。

他说,薇薇你太棒了,真厉害,比电视剧里那些女人强多了。

李薇说,杰哥你别取笑我了。

语气里带着娇嗔。

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产房的门再次打开,李薇被推了出来。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睛很亮。

杰哥推着床,脸上带着笑,像一个刚刚完成马拉松的骄傲的教练。

“让一让,让一让,产妇出来了。”他推着床,从我面前经过,像是没看到我一样。

我跟上去,伸手去接床的扶手。

“我来吧。”

杰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没事,我来就行,我都推了一路了。”

“这是我老婆。”我说。

气氛凝固了一秒。

然后李薇开口了。

“行了行了,谁推不一样,赶紧回病房,我累了。”

杰哥松了手,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一种大度的退让。

我把床推回病房。

李薇被挪到病床上,护士过来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检查了一下孩子的情况,然后就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孩子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皱巴巴的,小小的,闭着眼睛,嘴巴偶尔动一下。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小东西,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我的儿子。

我当爸爸了。

李薇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杰哥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拿着手机,但眼睛时不时往床上瞟。

丈母娘打完电话回来了,抱着孩子左看右看,说长得像薇薇,眼睛像,鼻子也像。

然后她看了看我,说,你愣着干嘛,去给薇薇买点吃的啊,她折腾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杰哥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凑到李薇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李薇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我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我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我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点火。

就这么叼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我老婆在产房里生孩子,陪在她身边的,不是我。

是一个外人。

一个“男闺蜜”。

我不是没想过,我是不是太计较了。但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这件事不对。

不对。

不是因为我小心眼。

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把烟塞回烟盒,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杰哥坐在床边,握着李薇的一只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李薇没有抽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手。

杰哥看到我了,但没有松手,反而冲我笑了笑。

“回来了?薇薇刚才说有点冷,我给她捂捂手。”

我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着杰哥。

“谢谢你,杰哥。现在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杰哥看了看李薇,又看了看我。

“那行,薇薇,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你路上慢点。”李薇睁眼,语气里带着不舍。

杰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照顾薇薇,她刚生完,身子虚。”

然后他走了。

病房里剩下我、李薇、孩子,还有丈母娘。

丈母娘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刷手机。

我站在床边,看着李薇。

“薇薇。”

“嗯。”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防备。

“今天的事情。”

“今天什么事情?”

“让杰哥进产房的事情。”

她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的方式,像是面对一个不讲理的孩子。

“又来了。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我刚生完孩子,我累得要死,你非要现在跟我?”

“我现在不跟你吵。”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很难受。”

“你难受什么?”她坐起来一点,靠在枕头上,“杰哥就是来陪陪我,他什么都没做,你难受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他握你的手。”

“那是他关心我!我疼了那么久,他安慰我一下怎么了?你就这么小心眼?”

丈母娘在旁边插嘴了。

“就是,杰杰那孩子从小就细心,人家就是关心薇薇,你别把人往坏处想。”

我看着丈母娘。

“妈,如果是您生孩子,您会让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进产房吗?”

丈母娘愣了一下,然后脸一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家薇薇不检点?”

“我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李薇喊了起来,声音尖锐,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你就是觉得我跟杰哥有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我嫁给你三年,给你生孩子,你居然这么想我!”

她哭了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丈母娘赶紧放下手机,过去抱住她。

“别哭别哭,刚生完孩子不能哭,对身子不好。”她一边拍着女儿的背,一边回头瞪我,“你给我出去!别在这儿气你媳妇!”

护士听到声音推门进来,问怎么回事。

丈母娘说没事没事,就是情绪有点激动。

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又是你”的意味,然后对李薇说,刚生完孩子要注意情绪,不要激动,对恢复不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李薇在哭,丈母娘在哄,护士在皱眉。

我像一个罪人。

一个因为表达了自己的感受而成为罪人的罪人。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凌晨四点的医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薇发来的消息。

“你回去吧,我让我妈和杰哥照顾我就行。你在这儿只会惹我生气。”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电梯口走去。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小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

“大哥,你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

“没事。”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产房的方向,灯还亮着。

我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我坐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个画面。

杰哥握着李薇的手。

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她没有抽开。

没有。

抽开。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又去了医院。

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我儿子,老婆是我老婆。

我得去。

到了病房门口,我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的笑声。

李薇的笑声。

杰哥的声音。

“然后那护士就傻眼了,说你这丈夫也太会照顾人了,我说我不是丈夫,我是她哥,那护士一脸懵。”

笑声更大了。

丈母娘也在笑。

我推开门。

笑声戛然而止。

李薇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你和孩子。”

“孩子好看,我也好看,你看到了,回去吧。”

“我请了假,这几天都在。”

“不用。”她说,“杰哥请假了,他照顾我就行。”

我看向杰哥。

杰哥冲我笑了笑,那种笑,很坦然,很无辜,像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哥,你放心,薇薇这边交给我就行。你工作忙,别耽误了。”

“我不忙。”我说。

“你不忙也得回去。”丈母娘开口了,“你在这儿,薇薇心情不好,奶水都不好。”

李薇附和道,对,你在这儿我就心烦。

我站在门口,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好。

我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四天,我每天都会去医院。

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

因为每次我去,李薇都会找各种理由让我走。

“你在这儿影响我休息。”

“你在这儿,杰哥都不好意思说话了。”

“你别老在这儿杵着,像个门神一样。”

杰哥每次都在。

他坐在床边,给李薇削苹果,给她递水,给她讲段子,逗她笑。

他比我会照顾人。

这一点,我承认。

但他不是我。

我才是李薇的丈夫。

我才是孩子的父亲。

但在这个病房里,我像一个多余的访客。

第四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我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准备接他们母子回家。

李薇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气色好了很多,脸色红润,有说有笑的。

杰哥在旁边收拾东西,大包小包,比我还熟练。

孩子被裹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丈母娘抱着孩子,嘴里哼着歌。

出院手续办了吗?”我问。

“还没。”李薇说,“杰哥去办吧,你在这儿看着东西。”

杰哥应了一声,拿过李薇递来的文件袋。

我伸手拦住了他。

“我去办。”

“你——”

“我去。”我看着李薇,“我是你丈夫,这种事应该我去办。”

李薇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杰哥说,把文件袋递给我,表情依然很坦然。

“行,哥你去吧,我在这儿陪着薇薇。”

我拿着文件袋,走出了病房。

结算窗口在一楼大厅,排队的人不少。我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挪动。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我了。

我把文件袋递进去。

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大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接过单据,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看我。

“李薇,是吗?”

“对。”

“顺产,住院四天。”

“对。”

“费用总共是七万九千八百二十块。”

“多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万九千八百二十块。”大姐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费用清单从窗口递出来,“你看一下明细。”

我接过那张单子,眼睛从上往下扫。

床位费、护理费、接生费、药费、检查费……

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

但加在一起,将近八万块。

“怎么这么多?”我问。

“你们选的是VIP套餐,产房是VIP产房,病房是VIP病房,所有的服务和项目都是按最高标准来的。”大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菜单,“另外,你们还增加了一项特殊服务。”

“什么特殊服务?”

“非配偶陪产服务。”大姐推了推眼镜,“按规定,产房陪产只能是直系亲属,但你们选了非直系亲属陪产,需要额外支付一笔特殊服务费用,这个费用是单独核算的,一共五万二。”

我愣住了。

五万二。

杰哥进去陪产,要花五万二。

“这笔费用,你们当时签字确认过的。”大姐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从窗口递出来,“你看,这是确认单。”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李薇的签名。

在“非直系亲属陪产”那一栏,她签了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人自愿选择非直系亲属陪产,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费用。

全部费用。

七万九千八百二十块。

“这笔费用,怎么支付?”大姐问。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刷卡还是扫码?”大姐又问了一遍。

“我……我先不结,我回去问一下。”

“行。”大姐把单据收回去,“不过你们今天出院,费用必须结清才能走。”

我拿着那张费用明细,走回了病房。

走廊里,丈母娘抱着孩子,杰哥拎着大包小包,李薇站在中间,一脸笑容地看着他们。

看到我回来,李薇的笑容收了一点。

“办好了吗?”

我把费用明细递给她。

“你看一下。”

她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这么多?”

“嗯。”

“怎么这么多?”

“VIP病房,VIP产房,还有特殊服务费。”

“什么特殊服务费?”

“杰哥进去陪产的费用。”我看着她的眼睛,“五万二。”

李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又看了看单子。

丈母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八万?怎么这么多?生个孩子要八万?”

杰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终于没有那么坦然了。

“那个,薇薇,我——”

“没事,杰哥,不关你的事。”李薇打断他,然后抬头看着我,“你去把钱交了吧。”

“我没带那么多钱。”

“那你回去取。”

“薇薇。”我深吸了一口气,“这笔费用,让杰哥出一部分吧。陪产的费用,是他进去陪产产生的。”

李薇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杰哥陪产的费用,应该由他来出。”

“你疯了?”李薇的声音拔高了,“杰哥进去陪产是为了我,是为了照顾我,你现在让他出钱?你有没有良心?”

“他照顾你,他陪产,这笔费用是因他产生的。”

“那又怎么样?他是我哥!他进去陪我,不是图钱!”

“那这笔钱,谁来出?”

“你出!”李薇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是我丈夫,你不应该出吗?”

走廊里经过的人都朝这边看。

丈母娘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杰哥站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薇薇,别吵了,这笔钱我——”

“你别说话!”李薇冲他喊了一声,然后又转向我,“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说,“你让另一个男人进产房陪你,我不愿意。你不听我的,你签了字,你让他进去了。现在这笔费用产生了,我认为,应该由他来承担。”

“你就是舍不得钱!”李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就是觉得花了你的钱,你心疼了!”

“对,我心疼。”我说,“但我不只是心疼钱。”

“那你心疼什么?”

“我心疼我自己。”

李薇愣住了。

“我心疼我站在产房外面,听着另一个男人在里面陪你生孩子。”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心疼我儿子出生的时候,第一个抱他的人不是我,第一个哄他的人不是我,第一个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我心疼我结婚三年,到头来,连陪自己老婆生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我心疼我自己。”

李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丈母娘在旁边,抱着孩子,表情有些尴尬。

杰哥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看起来格外沉重。

走廊里很安静。

然后李薇开口了。

“你……你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就是怪我!你觉得我不该让杰哥进去!”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可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疼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杰哥在,我心里踏实,他懂我,他照顾我,他比我亲妈还细心。你呢?你只会站着看,你什么都不会!”

“对,我什么都不会。”我说,“但我爱你。我娶了你,我就应该学着去做,而不是被一个外人取代。”

“杰哥不是外人!”

“他对我来说就是外人。”我看着她,“他是你的哥,不是我的哥。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他进入的是我的婚姻,不是他的婚姻。”

“你——”

“行了。”我打断她,“这笔钱,我付。但付完之后,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变了。

丈母娘终于开口了。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孩子还在这儿呢。”她抱着孩子,声音压低了,“小李,你先把钱交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看着她。

“妈,您也觉得,让杰哥进去陪产,没问题吗?”

丈母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果您觉得没问题,那您觉得,这笔钱,应该谁来付?”

她更说不出来了。

我转身走向结算窗口。

身后传来李薇的哭声,丈母娘的哄劝声,还有杰哥的一句“薇薇,别哭了,都是我不好”。

我没有回头。

结算窗口的大姐看到我回来,抬了抬眼镜。

“商量好了?”

“嗯。”

我把卡递进去。

刷卡,输入密码,签字。

七万九千八百二十块。

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比起这笔钱,我更心疼的是别的东西。

收好单据,我走回病房。

李薇已经不哭了,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杰哥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丈母娘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脸上写满了尴尬。

“走吧。”我说。

“我不走。”李薇说。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话,让我很伤心。”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让我想一想。”

“想什么?”

“想我们的婚姻。”

她把我刚才说的话,又还给了我。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倔强的表情。

然后我点了点头。

“好。”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走廊尽头,杰哥从病房里走了出来,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

电梯开始下行。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四年。

恋爱一年,结婚三年。

我以为我娶的是老婆,到头来发现,我娶的是三个人的婚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薇发来消息。

“你让我很失望。”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

“我也是。”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梯门开了,一楼到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仰起头,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但心里,凉的。

回到家里,我脱了鞋,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

窗帘是灰色的。

床单是蓝色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杰哥握着李薇手的画面。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她没有抽开。

没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

洗发水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过身,坐起来。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陈,是我。”

“怎么了兄弟?你媳妇不是生了吗?你不在医院陪着?”

“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说,让男闺蜜陪产,把我赶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操,真的假的?”

“真的。”

“你媳妇疯了吧?”

“不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不用——”

“什么不用,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很好。

但我的世界,阴天。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老陈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和一兜花生米。

“进来吧。”

老陈走进来,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在沙发上坐下,拆开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说说,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兄弟,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喝了一口酒,白酒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说她要想想我们的婚姻。”

“她还有脸说这个?”老陈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她让你在产房外面站着,让她那什么杰哥进去陪产,然后她还觉得你让她失望了?”

“嗯。”

“你确定你没听错?”

“没有。”

老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媳妇,她没把你当丈夫。”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你当提款机,当备胎,当那个帮她养孩子的人。但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不是你。”

我没说话。

“你想想,一个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她选的是谁?不是你。是杰哥。”

“杰哥陪她产检,杰哥记得她的生理期,杰哥在她生病的时候买药,杰哥在她生孩子的时候陪产。”

“你呢?”

“你在外面站着。”

老陈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但我没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不是说你不好。”老陈叹了口气,“你是个好人,你对她好,你对孩子好,你对那个家好。但问题就出在这儿。”

“什么问题?”

“你太好了。”

“对我太好也是错?”

“你对她的好,她当成理所当然了。”老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觉得你对她好是应该的,你不杰哥,杰哥对她好,那是额外的,那是惊喜的,那是锦上添花的。”

“你是她丈夫,你对她好,她觉得那是你的义务。”

“杰哥是她朋友,杰哥对她好,她觉得那是杰哥的情分。”

“义务和情分,你说哪个珍贵?”

我沉默了。

“还有她妈。”老陈继续说,“你丈母娘,从一开始就喜欢杰哥,不喜欢你。所以不管你怎么做,在她眼里,你都不如杰哥。”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一直在忍。”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呢?”

我看着手里的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现在,我不想忍了。”

老陈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我不会再让杰哥,出现在我家里。”

“你媳妇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把酒杯放在桌上,“要么,她跟杰哥断了。要么,我走。”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我们默默地喝着酒。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

我的手机响了。

是李薇。

我接起来。

“喂。”

“你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在家。”

“我妈和孩子都回来了,你不在。”

“我出来喝点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有心思喝酒?”

“我为什么没心思?”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制情绪,“你把钱付了,然后一走了之,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钱我付了,你让我走,我走了。”

“我让你走,你就不回来了?”

“你让我回来吗?”

她没说话。

“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我说,“但杰哥不能在。”

“你——”

“这是我的条件。”

“你凭什么给我提条件?”

“凭我是你丈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

“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杰哥在吗?”

“他在。”

“那我明天再回去。”

“你——”

“薇薇。”我打断她,“你让我在外面站了一夜,你让他进去陪你。现在,你让他走,我回去。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你非要这样吗?”

“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挂断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陈看着我。

“你媳妇怎么说?”

“她让我回去,但杰哥在。”

“那你——”

“我明天回去。”我说,“杰哥走了,我回去。杰哥不走,我不回去。”

老陈点了点头。

“行,兄弟,你总算硬气了一回。”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

但心里,终于有了一丝痛快。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里面只有李薇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喂奶,看到我进来,表情很复杂。

“杰哥呢?”

“走了。”

“你让他走的?”

“嗯。”

我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

“你呢?”

“还行。”

沉默。

病房里只有孩子吮吸的声音。

“我想跟你谈谈。”李薇开口了。

“你说。”

“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晚上。”

“然后呢?”

“我觉得你不对。”

我看着她。

“哪里不对?”

“你说杰哥是外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杰哥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就像我亲哥一样。他不是外人。”

“对我来说是。”

“那你就不能接受他吗?”

“我接受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只是你哥。”我说,“他对你的好,超出了兄妹的范围。”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记得上个月吗?你发烧那天,我加班,杰哥来家里陪你。我回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

“那是在给我量体温!”

“体温计在你嘴里,他握着你的手。”

李薇张了张嘴。

“还有一次,你过生日,他送了戒指。”

“那是友谊戒指!我们一人一个!”

“你戴在无名指上。”

“那是因为其他手指太粗了,戴不进去!”

“你让他陪你产检,他扶着你的腰。”

“那是因为我腰疼!”

“你疼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上班!”

“我请假了。”

李薇语塞了。

“你每一次都有一百个理由,解释你们之间的一切。”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需要解释的东西?”

“你不信任我。”

“对,我不信任他。”

“你不信任他就是不信任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站了起来,“但我的态度不变。要么,你跟他断了。要么,我们完了。”

李薇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你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说,“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婚姻。”

“你这是在破坏它!”

“如果婚姻里需要第三个男人来维持,那这个婚姻,早就被破坏了。”

她哭了起来。

肩膀一抽一抽的。

孩子被她的哭声惊动,也哭了起来。

我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孩子哭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这个小东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我的儿子。

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的儿子。

“薇薇。”我说,“我爱你,我也爱这个孩子。但我不能接受,我的婚姻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的位置。”

“杰哥不是——”

“他是。”我打断她,“他是,他不该是。”

李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非要这样?”

“对。”

“那如果我选他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选他,那我走。”

“你走?”

“对。”我说,“孩子归你,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

她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孩子放回她怀里,“我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一个男人,不能一辈子活在另一个男人的阴影里。”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回家。”

“你——”

“你慢慢想。”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想好了告诉我。”

然后我走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我走在阳光里,心里却像蒙了一层灰。

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杰哥。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哥。”

“杰哥。”

“薇薇她——”

“她在里面。”

“嗯。”

电梯门要关了,我伸手挡住。

“杰哥。”

“嗯?”

“你知道我薇薇,是结婚了吗?”

他愣了一下。

“知道。”

“那你知道,陪产这件事,不应该是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薇薇让我去。”

“她让你去,你就去?”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拒绝她。”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电梯门开始发出警报。

我松开了手。

门缓缓关上。

在最后一道缝隙里,我看到了杰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不是得意。

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但绝对不该出现在一个“哥哥”眼里的东西。

电梯下行。

我站在原地,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心里那个结了多年的疙瘩,突然松了。

不是释然。

是一种迟来的确认。

我确认了。

杰哥,从来就不是什么哥哥。

他。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很大,晒得地面发烫。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树荫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抱着孩子的父亲,有扶着老婆的丈夫,有拎着保温桶的老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里挣扎。

我的手机响了。

是李薇。

“喂。”

“你回来。”

“怎么了?”

“我妈说,孩子满月酒的事,要跟你商量。”

“让她跟我打电话。”

“你回来一趟。”

“薇薇。”

“什么?”

“你想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还没想好。”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

“你非要这么逼我吗?”

“我没有逼你。”我说,“我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如果我说,我不选呢?”

“什么意思?”

“我不想选。”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杰哥是我哥,你是我丈夫,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我选?”

“因为婚姻容不下第三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哥重要,那你跟他过。我重要,那你跟我过。”

“你太自私了!”

“对,我自私。”我说,“但我的自私,只是想保护我的家。”

“你这是在破坏它!”

“如果这个家,本来就不属于我一个人,那破坏它的人,不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

然后挂断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掐灭烟头,走出了医院。

回到家,老陈还在。

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昨晚没吃完的花生米。

“怎么样?”他看到我进来,坐直了身子。

“没怎么样。”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想选。”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选。”

“她要是一直不选呢?”

“那我就替她选。”

老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兄弟,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在对男嘉宾提要求。

“我要的男人,要会赚钱,要会做家务,要会疼人,还要能包容我的所有缺点。”

老陈嗤笑了一声。

“这他妈找的是老公,还是神仙?”

我没接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丈母娘。

我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断了。

然后又响。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老陈看了我一眼。

“不接?”

“不接。”

电话响了六声,又断了。

然后是一条消息。

“小李,你什么意思?薇薇刚生完孩子,你就这么对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不回了?”

“不回。”

老陈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

“祝贺你。”

“祝贺什么?”

“祝贺你,终于不当那个烂好人了。”

我苦笑了一下。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李薇哭着说,你太自私了。

杰哥说,我不敢拒绝她。

丈母娘说,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

翻来覆去。

翻来覆去。

凌晨两点多,手机亮了。

是李薇。

“我想好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

“我选你。”

“你确定?”

“确定。”

“杰哥呢?”

“我跟他说了,以后不联系了。”

“他同意了?”

“他,尊重我的选择。”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来吧。”她说,“孩子想你。”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

一下。

很稳。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凌晨的街道,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开着车,往医院的方向去。

红灯。

绿灯。

红灯。

车灯照在路面上,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到了医院,我停好车,走进大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班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我推开病房的门。

李薇醒着,坐在床上,抱着孩子。

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眶红了。

“你来了。”

“嗯。”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没关系。”

“不,有关系。”她摇头,眼泪甩下来,“我想了一晚上,我错了。我不该让杰哥进产房,我不该把你赶出去,我不该让你站在外面。”

“我知道了。”

“你原谅我吗?”

“原谅。”

“真的?”

“真的。”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以后,我不会再让杰哥出现在我们生活里了。”

“好。”

“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孩子在我们中间,安安静静地睡着。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我错了。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回家拿东西。

李薇和孩子还在丈母娘家,说再住几天,让她妈帮忙照顾。

我一个人回到家,打开门。

屋里很乱。

沙发上堆着抱枕,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地上散落着孩子的尿不湿。

我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收拾到卧室的时候,我打开了衣柜。

想把李薇的厚衣服整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

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塞着一个纸袋。

我拿了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李薇和杰哥,脸贴着脸,笑得很开心。

背景是产房。

我翻过照片。

背面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陪我度过最重要的时刻,杰哥。”

我盯着这行字。

盯着。

盯着。

然后我把照片放回纸袋,把纸袋放回原处。

关上柜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床。

衣柜。

梳妆台。

墙上我们的结婚照。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李薇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再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杰哥。”

“我跟他已经断了。”

“我知道。”

“那还谈什么?”

“谈那张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