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老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小时候住我家隔壁，他妈忙，把他往我家一丢，我写作业他玩泥巴，我吃饭他也要吃一口。我妈说你们俩上辈子是连体婴吧。

这筋一扯就是二十多年。

他管我叫姐，其实我只大几个月。他个子矮，瘦，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我嫌他烦，甩不掉，他就在后面喊“等等我”。

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黏人。

后来上了初中，不同校，他搞到我班上一个女生的QQ，天天聊天，拐到我身上。那女生说你发小是不是喜欢你，我说你放屁。

后来他开始周末往我学校跑，坐两小时公交，蹲在校门口等我。我问他来干嘛，他说路过。我说你家在城东，学校在城西，你路过到这儿？

他不说话，就笑。傻乎乎的，露出两颗虎牙。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大概这辈子都甩不掉了。

后来在一起了，我妈愣了半天，说这不就跟左手摸右手一样吗。我说左手摸右手也是有感觉的。

结婚那天，他穿西装我穿婚纱，司仪让他说两句。他拿着话筒说，“我还是觉得你穿校服好看。”全场都笑了，我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这就是他，每一句都戳在我心窝子上。

结了婚，问题来了。不是大问题，就是——我俩太熟了。

熟到我在沙发上躺着，他走过来，我不用睁眼就知道他要干嘛。他呼出的气、走路的节奏、挠头的声音，我全认得。

有一次我问他，咱俩这样是不是没激情了。他说激情是什么，能吃吗？我说正经的，他说我就觉得跟你在一起舒坦，不用装，放个屁都不用憋着。

他说得对，跟他在一起确实舒坦。但有时候想，是不是太舒坦了反而少了点什么。

比如亲热的时候，经常笑场。

他刚进入状态，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看着他那个表情，突然想起他小时候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一模一样。我就笑了。

他问我笑什么，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跟你六岁看蚂蚁一样。他愣了一下也笑了，说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说你六岁知道什么叫喜欢？他说知道，就是想把好吃的留给你。

然后他说算了，不亲了，看电视吧。我说行。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他握着我的手，大拇指在我手背上一蹭一蹭，跟小时候蹭我书包带子一个节奏。

笑场这事儿，可能是我们之间最真实的东西。

两个人时间长了，浪漫激情最后都变成生活习惯。他洗完澡毛巾挂歪了，我帮他挂正；我杯子忘了洗，他顺手洗了；我翻个身他迷迷糊糊给我掖被角。

那些电影里一进门就抱着啃的，我反正没见过。我有个姐妹说，她跟老公现在亲热前都要先对个眼神，怕尴尬。我说对，这才是正常的。

我们俩现在也这样，有时候躺在床上，他看我一眼我看他一眼。他说累不累？我说还行。他说那？我说你直接说呗。他说我想。我笑了，他也笑了。

笑完他说你笑了我才笑的。我说你严肃点。结果笑得更厉害了。最后没办成事，他说明天再说吧。我说行。

他睡着了，打呼噜。我听着，觉得好笑又踏实。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是不是都会这样？平淡到亲热时都能笑场，但笑完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这大概就是嫁给了跟屁虫的代价吧。你永远没办法在他面前装，因为他见过你所有的样子——哭着找妈妈、被老师骂、第一次来例假疼得打滚、失恋了吐了他一身。

你在他面前是透明的。透明到他想亲你时，脑海里自动弹出你小时候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样子。

你能不笑吗？

他也是。我有时候想亲他，看着他，就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等等我”的样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裤腿短一截，露出脚踝。

然后就笑了。他问我笑什么，我说想起你小时候跑起来像只鸭子。他说那你现在嫁给了鸭子。

这日子算不算好？我不知道。但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选他。因为他是我最熟悉的人，熟悉到我觉得这辈子笑场都只因为他一个人。

前几天朋友跟老公吵架，说他不浪漫不记得纪念日。我说我老公更过分，连结婚纪念日都记不清。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他记不清纪念日，但记得我例假什么时候来，提前买暖宝宝；他从不讲浪漫的话，但每天早上我起床时杯子里水已经倒好了，不烫不凉。

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是过给自己的。能笑场的婚姻，可能比一本正经的更真实。

好了不说了，他喊我，问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吃面吧。我说行。

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裤腿还是短一截，露出脚踝，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算了，不笑了，吃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