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最结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我妈在旁边偷偷掐我胳膊,说这孩子看着老实,你可得对人家好点。我翻了个白眼,心想您可真是我亲妈,才认识他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

不过说实话,陈最确实长得挺老实的。一米七八的个子,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俩相亲认识的,处了八个月,双方父母都觉得合适,就结了。

婚后的日子,怎么说呢,比我想象中要好。

陈最这个人吧,没什么大出息,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我在商场卖化妆品,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过万,不好的时候也就五六千。我俩加起来,在这个城市刚好够活。

但我挺知足的。他脾气好,从不跟我急眼,我说什么他都笑眯眯地听着。我有时候作起来,故意找茬,他就站那儿挠头,挠半天憋出一句“老婆你别生气了,我给你买奶茶”。我每次都被他气笑。

结婚两个月后,我妈开始打电话了。

刚开始是旁敲侧击,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反应。我说挺好的,能吃能睡。她就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哦,那挺好。

后来就越来越直白了。

“你俩有没有打算要孩子?”

“趁年轻赶紧生,妈还能帮你带几年。”

“你婆婆那边没催你们吗?人家就陈最一个儿子。”

我每次都糊弄过去,说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结婚半年了,我俩从来没有刻意避过孕,但也没怀上。

我自己偷偷查过资料,说正常夫妻一年内怀孕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八十多。半年没怀上,其实也算正常范围。但架不住我妈天天念叨,我心里也开始有点慌了。

有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最在旁边打呼噜,我踹了他一脚。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又踹了一脚。

这回他醒了,揉着眼睛问我怎么了。

我说:“陈最,咱俩结婚半年了。”

他“嗯”了一声,等我继续。

我说:“我肚子一直没动静。”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哦,你说这个啊。”

我听他这语气,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心里更烦了。我说:“你不急吗?我妈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你妈那边没催你?”

陈最挠了挠头,说催倒是没催,但他妈上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偷偷往他包里塞了两盒叶酸。

我瞪大了眼睛:“你咋不早说?”

他说他忘了。

我气得又踹了他一脚。

陈最被我踹得往床边挪了挪,说:“老婆你别急嘛,这个事情急不来的。要不咱们去检查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这个。但总觉得去医院检查这种事情,怪尴尬的。万一查出来是谁的问题,那多别扭。

但陈最说得也对,与其自己瞎琢磨,不如去查查。

我说:“那行,明天周末,咱们去妇幼保健院。”

陈最点了点头,又躺下去了。不到三十秒,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我看着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第二天一早,我俩坐公交去了妇幼保健院。

医院里人挺多的,挂完号排队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我们。陈最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低头刷手机,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终于叫到我们的号了。

我拽着陈最进了诊室,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着挺和蔼的。

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问:“什么情况?”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最在旁边倒是挺淡定,说:“医生,我们结婚半年了,一直没怀孕,想来检查一下。”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敲字,边敲边问:“平时月经规律吗?”

我说:“还行,有时候会推迟几天。”

“痛经吗?”

“偶尔。”

“以前怀过吗?”

“没有。”

医生又问了几句,然后说:“先做个常规检查吧。你们两个都查一下,男方查精液,女方查激素六项和B超。”

她开了单子,递给我们。

我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陈最倒是挺平静的,还跟医生说谢谢。

出了诊室,我瞪了他一眼:“你咋那么淡定?”

他说:“那不然呢?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万一查出来是我有问题怎么办?”

陈最想了想,说:“那就治呗。实在不行,咱俩就丁克,省得带孩子累。”

我知道他是安慰我,但这话听得我更难受了。

检查的过程不多说了,抽血、B超,折腾了一上午。

陈最查精液,他去取精室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出来的时候表情倒是挺正常,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吧,那个取精室条件不咋地。

我被他逗笑了。

下午等结果的时候,我俩在医院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陈最点了个大份牛肉面,加了两份肉,吃得呼噜呼噜的。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这人真是心大。

吃完饭回去,又等了半个小时,结果终于出来了。

还是那个诊室,还是那个医生。

她拿着报告单,表情有点奇怪。我坐在她对面,心跳得砰砰的,手攥着陈最的袖子。

医生看了几秒钟,然后抬头看我们。

“你们的检查结果都正常。”她说,“男方的精子活力和数量都在正常范围内,女方的各项指标也没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更困惑了。

“那医生,我们为什么怀不上呢?”我问。

医生没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同房的频率怎么样?”

我脸一下子红了。

陈最在旁边倒是挺坦然,说:“正常吧,一周一两次。”

医生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同房的时候,都怎么做的?”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问得我有点懵。什么叫怎么做的?

医生看我的表情,大概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够清楚,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你们同房的时候,有没有采取什么特殊的方式?”

特殊的方式?

我更懵了。

陈最这时候开口了,说:“医生,我们就是正常做啊,没什么特殊的。”

医生说:“你具体说说。”

陈最挠了挠头,说:“就是,我先在上面,然后她在上面。”

我脸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使劲掐了他一下。

他“嘶”了一声,但没闭嘴,继续说:“有时候也会换个姿势,但基本上就那几种。”

医生听完,表情有点微妙。

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问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问题。

“你们同房的时候,有没有把精液射进去?”

我和陈最同时愣住了。

陈最眨了眨眼,说:“啊?什么?”

医生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就是同房的时候,有没有把精液射到阴道里面?”

陈最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人问了一个特别愚蠢的问题。

他说:“医生,我们同房完了之后,都是用纸巾擦干净的。然后她还会去洗一下。”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

“我问的是,同房的过程中,有没有射进去?”

陈最这时候挠了挠头,说了一句话。

“射进去?那不是得怀孕吗?”

诊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医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力克制的笑意。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我坐在旁边,看着陈最,又看看医生,脑子里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让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的念头。

我转过头,盯着陈最的侧脸。

“陈最。”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该不会是……每次都射外面了吧?”

他转过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又无辜。

“对啊。”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那么自然。

“不是,老婆,射进去不就得怀孕吗?咱们现在不是还没打算要孩子吗?”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生这时候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她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直接趴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笑声。她试图用咳嗽掩盖,但那声音明显就是在笑。

我脸上的温度从滚烫变成了冰凉,又从冰凉变成了滚烫。

陈最看着医生,又看看我,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的表情。

“不是,老婆,我哪里说错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再深吸了一口气。

我攥着陈最袖子的手慢慢松开,然后攥成了拳头。

“陈最。”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啊。”

“你高中生物课学过吗?”

他想了想,说:“学过啊,但那时候我坐最后一排,基本都在睡觉。”

“那你后来呢?大学呢?毕业以后呢?你没看过相关的知识吗?”

他挠了挠头,说:“我以为……就是那样啊。电视里不都是那样演的吗?”

我闭上了眼睛。

医生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笑还是憋的。

她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点。

“小伙子,同房的时候,精液是需要射到阴道里的。不然精子怎么和卵子结合呢?”

陈最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所以……”

“所以这半年,”我咬着牙说,“你每次都是拔出来,然后咱俩还用纸巾擦干净,我还去洗个澡。你告诉我,你觉得精子能长翅膀飞进去吗?”

陈最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宕机了一样。过了好半天,他才转过头看着我,表情非常复杂。

“老婆,那我现在知道错了。”

“咱回去重新来?”

我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脑子里闪过这半年来无数个夜晚的画面。

每一次,每一次。

他都是在最后时刻,突然拔出来。

然后气喘吁吁地躺旁边,还一脸得意地跟我说“老婆我这次控制得特别好”。

我当时还觉得他挺体贴的,知道我们现在不急着要孩子。

结果他根本就是搞错了!

我捂住了脸。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丢人。

太丢人了。

我活了二十六年,居然嫁了一个不知道怎么做爱的老公。而我自己也蠢到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

医生的笑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们小两口,真是活宝啊。”她擦了擦眼泪,“我当医生二十年了,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最这时候倒是反应过来了,他挠了挠头,说:“那医生,我们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回去试试就行了?”

医生说:“对,你们身体都没问题,回去正常同房就行。半年内应该就能怀上。”

她又看了陈最一眼,补了一句:“记得,要射进去。”

“好的好的。”陈最连连点头。

我站起来,拽着他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医生的声音:“记得三个月后来复查!”

我走得飞快,陈最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

“老婆你慢点,你穿高跟鞋呢。”

“闭嘴。”

“老婆你别生气嘛,我是真不知道。”

“闭嘴。”

“老婆你看,至少咱们身体都没问题,这是好事。”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差点撞上来。

“陈最,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眨了眨眼。

“这意味着,这半年咱们俩白忙活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整整半年。白。忙。活。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也不能算白忙活吧,过程还是挺快乐的。”

我抬手就要打他。

他躲得飞快,一边躲一边说:“老婆你别打,大街上呢,多不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陈最又跟上来,这回他不敢说话了,就默默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突然又开口了。

“老婆。”

“嗯。”

“你说我是不是要去补补生物课?”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那张脸上写满了认真的困惑,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我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优雅的笑,是那种绷不住了的、蹲在马路牙子上笑到肚子疼的笑。

陈最站在旁边,看着我笑,挠了挠头,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老婆你笑啥?”

“我笑我自己。”我擦着眼泪,“我居然嫁了个傻子。”

他想了想,说:“傻子也挺好的,傻子听话。”

我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脸上,那张老实巴交的脸,那个傻乎乎的笑容。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

“去哪?”

“回家。”

“回家干嘛?”

我看了他一眼。

“回家重新来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真的?”

“你再废话我就反悔了。”

他赶紧闭上嘴,跟在我后面,脚步轻快得像个放学的小学生。

那天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闺女,检查结果怎么样?”

我靠在床头,看了看旁边正在研究说明书的陈最。

“挺好的,都没问题。”

“那怎么还没怀上?”

我沉默了两秒钟。

“妈,就是……出了点技术性问题。”

“什么技术性问题?”

“就是,”我咬了咬嘴唇,“你闺女嫁了个不知道怎么办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炸开锅了:“啥意思?什么叫不知道怎么办事?”

“妈你别问了,反正现在知道了。”

“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不说了妈,我挂了。”

“你挂一个试试!”

我挂了。

陈最在旁边看着说明书,抬起头问我:“老婆,这个说明书上说,同房后最好垫高臀部二十分钟,你要不要试试?”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看的什么说明书?”

“备孕指南啊。”他晃了晃手机,“我刚下载的,里面说得很详细。”

“你不是说要补生物课吗?怎么变成看备孕指南了?”

“补课太慢了,直接看实战指南比较快。”

我翻了个白眼,但心里其实挺暖的。

这个男人虽然蠢,但至少知道自己蠢,还知道去学。

比那些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自以为是的强多了。

“行吧,”我说,“那就按你说的试试。”

“真的?”

“真的。”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搓了搓手,脸上又露出那种傻乎乎的笑容。

“老婆,那这次我可就不拔出来了啊。”

我抄起枕头砸了过去。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陈最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厨房里,系着我的碎花围裙,正在煎鸡蛋。

看到我出来,他笑眯眯地说:“老婆你醒了?快坐下,早饭马上好。”

我揉了揉眼睛,坐在餐桌前。

他把煎蛋和牛奶端过来,然后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我吃。

“你看什么?”

“看我老婆好看。”

“少来。”

我低头吃了一口鸡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

“老婆,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怀上?”

“不知道,医生说半年内应该能。”

“那要是这半年还怀不上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他挠了挠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觉得之前太蠢了,耽误了半年。万一这半年还怀不上,那可能就是我的问题了。”

“医生说咱俩都没问题。”

“我知道,但万一呢。”

我看着他的表情,发现他是认真的。

这个男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其实心里一直在想这些事。

“陈最。”

“嗯。”

“如果真怀不上,你会不会怪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怪你干嘛?要怪也是怪我自己,之前那么蠢。”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老婆,我娶你不是为了生孩子。生孩子是锦上添花,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咱俩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这个男人蠢是蠢,但他说的话,句句都戳在我心窝子上。

“行了,”我吸了吸鼻子,“大清早的别煽情。”

“好嘞。”

他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们按照医生的嘱咐,开始了“正常”的夫妻生活。

陈最变得特别积极,每天晚上都拿着那本备孕指南研究,然后跟我汇报他的学习成果。

“老婆,书上说同房前最好不要喝酒。”

“你又不喝酒。”

“也是哦。”

“老婆,书上说同房的频率不能太高,隔天一次比较好。”

“知道了。”

“老婆,书上说你同房后要垫高枕头二十分钟,不能马上去洗澡。这个很重要,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老婆,书上说……”

“陈最。”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着那本书跟我汇报?”

他挠了挠头,把书放在一边。

“我就是怕做错了。”

“这种事情没有对错。”我叹了口气,“你放松点。”

“我挺放松的啊。”

“你放松个屁。你每次跟做任务似的,还掐着表算时间。”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这么明显吗?”

“非常明显。”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我改。”

“怎么改?”

“我不掐表了。”

“还有呢?”

“我不汇报了。”

“还有呢?”

他想了想,说:“我把那本书扔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扔了倒不用。你就正常点,别那么紧张。”

“行。”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挠了挠头。

“那老婆,我能不能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垫枕头了吗?”

我抄起枕头砸了过去。

一个月后。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手里的验孕棒。

一道杠。

我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走出卫生间。

陈最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出来,立刻问:“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了我。

“没事没事,才一个月,不着急。”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老婆,你别有压力,医生不是说半年内吗?这才一个月。”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就是有点失望。”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失望啥,咱们继续努力呗。反正过程也挺快乐的。”

我被他逗笑了。

“你就知道快乐。”

“那当然,我老婆这么好看。”

“行了行了,别贫了。”

他嘿嘿笑起来,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老婆,我有个提议。”

“什么?”

“咱们以后不要每个月都测了。就正常过日子,该干嘛干嘛。等哪天你月经推迟了再说。”

“为什么?”

“因为每次测都会紧张。一紧张,反而不容易怀上。我查过了,这叫心理性不孕。”

“你查得还挺多。”

“那当然,我现在已经是半个专家了。”

我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觉得心里暖暖的。

“行吧,听你的。”

“真的?”

“真的。”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在沙发上手舞足蹈。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真的不再那么紧张了。

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同房同房。陈最也不再拿着备孕指南念给我听了,但他还是会偷偷看,然后在不经意间做一些书上说的事情。

比如他会记住我的排卵期,在那几天多做几次。

比如他会在我同房后,默默地把枕头垫在我腰下。

比如他会买一些据说有助于怀孕的食物,然后偷偷加在我们的饭菜里。

这些事他都不说,但我都知道。

因为我是他老婆。

他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两个月后的一个早上。

我起床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特别严重,就是有点反胃。

我没当回事,以为昨天吃多了。

但接下来几天,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早上起来恶心,闻到油烟味恶心,甚至看到陈最吃大蒜都恶心。

陈最注意到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可能吃坏肚子了。

他没说什么,但眼神有点变了。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打开一看,是验孕棒。

“你不是说不要测了吗?”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不会恶心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有道理。

我拿着验孕棒进了卫生间。

这次,我手抖得比第一次还厉害。

三分钟后。

我看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愣了很久。

然后我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

我擦了擦眼泪,走出卫生间。

陈最站在门口,看到我的表情,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事没事,咱们再努力——”

“两道杠。”

他愣住了。

“什么?”

“两道杠。”

我把验孕棒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真的?”

“真的。”

他张了张嘴,然后突然把我抱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你放我下来!我头晕!”

他赶紧把我放下来,小心翼翼的,好像我是什么易碎品。

“老婆,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回答哪个?”

他挠了挠头,傻笑起来。

“我太高兴了。”

“我知道。”

“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先别打。”

“为什么?”

“明天去医院确认一下。万一这个不准呢?”

他想了想,说:“对,你说得对。明天去医院。”

然后他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把毯子盖在我腿上。

“老婆你冷不冷?”

“不冷。”

“那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不饿。”

“那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

“陈最。”

“嗯?”

“你坐下。”

他立刻坐下,但屁股只挨了半个沙发垫。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紧张。”

“你额头都出汗了。”

他擦了擦额头,嘿嘿笑了一声。

“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突然什么,都努力两个月了。”

“也是。”他挠了挠头,“但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可爱。

蠢是蠢了点,但蠢得让人心暖。

“陈最。”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检查,确认怀孕了。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陈最拿着报告单,看了一遍一遍。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咱们要不要去谢谢那个医生?”

我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医生笑趴在桌上的样子,脸又红了。

“不去。”

“为什么?”

“丢人。”

他想了想,说:“也是。”

然后他又说:“那等孩子出生了,咱们抱着孩子去。”

“陈最!”

“好好好,不去了不去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他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您要当外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我妈的尖叫声。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真的,刚去医院确认了。”

“天啊!太好了!我明天就过去!”

“妈您别急——”

挂了电话,陈最又给他妈打。

“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您要当奶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

“真的?”他声音有点抖。

“真的。”

然后我听见他妈哭了。

陈最赶紧安慰她,说了好半天。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累。”

“打两个电话就累了?”

“不是,是太高兴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老婆,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是真的谢谢。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愿意给我生孩子。”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行了行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说,就是以前没机会说。”

“那现在有机会了?”

“嗯。”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老婆,以后孩子出生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娘俩。”

“我知道。”

“我会努力赚钱。”

“我知道。”

“我会好好学怎么做爸爸。”

“我知道。”

“我也会好好学怎么做老公。”

我看着他,笑了。

“你已经是个好老公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真的吗?”

“真的。”

他嘿嘿笑起来,笑得很傻,但很好看。

窗外的月亮很亮,客厅里的灯光很暖。

我靠在他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我想起半年前,我们在诊室里,医生笑趴在桌上的样子。

想起陈最一脸无辜地说“射进去不是得怀孕吗”的样子。

想起他后来拿着备孕指南认真研究的样子。

想起他每次同房后偷偷给我垫枕头的样子。

这个蠢货啊。

但他是我蠢货。

是我孩子的爸爸。

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决定。

“陈最。”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那天我们没去医院,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那可能现在我们还在用纸巾擦。”

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他揉着胳膊,“我说的是实话。”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如果我们一直没去医院,可能真的到现在还不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所以,”陈最说,“那个医生是我们的恩人。”

“嗯。”

“等孩子出生了,我们真的应该去谢谢她。”

“好。”

“顺便告诉她,我们已经学会正确的方式了。”

“陈最!”

“哎呀,我错了,别打别打!”

客厅里响起他的求饶声和我的笑声。

窗外,夜色如墨,万家灯火。

我们的小家,亮着温暖的光。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没有结束。

因为怀孕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会陪在我身边。

他虽然有时候很蠢,但他的心,从来都在我这里。

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陈最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我肚子上。

“老婆,让我听听。”

“听什么,现在还什么都听不到。”

“谁说的,我昨天明明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了。”

“那是我的肠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也是我孩子的肠子。”

“孩子在肚子里还没有肠子呢。”

“那不管,反正就是有声音。”

我懒得跟他掰扯,就让他趴着。

他趴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

“老婆,你说孩子出生以后,像你还是像我?”

“像谁都行,别像你那么蠢就行。”

“我不蠢啊,我就是有些知识欠缺一点。”

“你那叫欠缺一点?”

“好吧,欠缺很多。但我现在不是补上了吗?”

“那你告诉我,孩子的性别是由什么决定的?”

他想了想,说:“是由染色体决定的。男性是XY,女性是XX。如果精子携带的是Y染色体,就是男孩,如果携带的是X染色体,就是女孩。”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个月。”

“上个月?”

“对,我买了一本产前教育书,已经看了大半了。”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他真的在努力。

从当初那个连基本常识都不懂的家伙,到现在能说出染色体。

“陈最。”

“嗯?”

“你变了。”

“变帅了?”

“变聪明了。”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起来。

“那是,我可是要当爸爸的人。”

六个月后,肚子已经很大了。

我走路都费劲,陈最每天扶着我,上下班都接送。

有一次,我在卧室里换衣服,他在门口等着。

我突然喊他进来。

“怎么了老婆?”

“你看看这个。”

我指着肚子上的妊娠纹。

他凑近了看,然后说:“这是妊娠纹吧。”

“嗯。”

“怎么了?”

“不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说不好看?”

“我说的。”

“那你错了。”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我的肚子,“这是你为了我们的孩子付出的痕迹,我觉得特别好看。”

“你少来。”

“我是说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老婆,你怀孕以后比以前更好看了。”

“哪里好看了?”

“哪里都好看。”

“比如呢?”

他想了想,说:“比如你现在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母性的光辉。”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书上说的。”

“你又在看什么书?”

“《孕期心理调适指南》。”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都快成半个妇产科医生了。”

“那多好,以后有不懂的还能问你。”

“行,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顾问。”

“收费吗?”

“对你免费。”

“那你亏了。”

“亏就亏吧,反正你人也都是我的了。”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起来。

九个月后,预产期到了。

我住进了医院,陈最请了假,全程陪着我。

阵痛开始的时候,我正在吃他给我削的苹果。

突然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我手里的苹果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婆你怎么了?”

“疼。”

他立刻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了。

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很疼,非常疼。

陈最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在抖。

“老婆,你加油。”

“老婆,你深呼吸。”

“老婆,很快就好了。”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断断续续的。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产房。

“恭喜,是一个健康的小公主。”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红红的婴儿,放在我旁边。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陈最也在哭,他哭得比我还厉害。

“老婆,你看,这是咱们的女儿。”

“嗯。”

“她好小。”

“嗯。”

“她好丑。”

“你才丑。”

“对对对,我丑,我丑。”

他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老婆,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我看着,又看看怀里的女儿。

“陈最。”

“嗯?”

“等女儿长大了,我要告诉她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她,她差点没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

“因为她爸爸,不知道怎么办事。”

陈最的脸一下子红了。

“老婆,这事儿能不能别提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太好笑了。”

他挠了挠头,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确实挺好笑的。”

“对吧?”

“嗯。”

他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宝贝,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纸巾的故事。”

“陈最!”

“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产房里,响起了我们的笑声。

护士在旁边看着我们,也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一个关于两个活宝的故事。

一个关于爱与成长的故事。

一个关于一个小小生命,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故事。

现在,女儿已经三个月了。

她长得白白嫩嫩的,眼睛像陈最,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陈最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女儿。

他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老婆,你说女儿以后会像谁?”

“像你。”

“那挺好的。”

“哪里好了?”

“像我就老实,以后不会被人欺负。”

“你老实?”

“我不老实吗?”

“你老实到结婚半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事?”

他又脸红了。

“老婆,这事儿能不能翻篇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他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那行吧,只要能让你开心,我愿意当这个笑话。”

我看着怀里吃奶的女儿,又看看他。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我们三个身上。

暖洋洋的。

这就是我的生活。

普通,平凡,但充满了笑声。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半年前的那次医院之行。

感谢那个笑趴在桌上的医生。

感谢陈最的“无知”。

感谢他没有放弃学习。

感谢他,一直都在。

故事到这里,真的要结束了。

但我们的生活,还在继续。

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很多挑战。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因为我们是活宝。

一对永远笑着面对生活。

一对永远爱着彼此的活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