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五十六,前天晚上吃完饭说有点困,往沙发上一歪就睡了。
再没醒过来。
我叫李楠,今年三十二,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加班,会议室里一群人对着需求文档吵架,手机震了三轮我才接起来。
“你爸没了。”
我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我愣了两秒,说妈你说什么。
“你爸没了。吃完饭说困,歪沙发上睡了,我叫他起来洗澡,怎么叫都叫不醒。”她顿了顿,“你回来吧。”
电话挂了。
会议室里还在吵,灯光明晃晃的,投影仪上是我改了三版的原型图,同事小周在争一个交互逻辑的问题,声音又尖又急。我坐在那,手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了墙,所有人都看我。
“我请个假。”我说,“我爸死了。”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是坐最早一班高铁回去的。
三小时四十二分钟,我全程没哭,也没睡,就盯着窗外看。天从黑变成灰,再变成白,田野、厂房、楼房刷刷往后退,手机里我妈发了条微信,说殡仪馆联系好了,让我直接去。
我爸叫李国平,在一家国企的后勤部门干了一辈子,去年刚退休。退休的时候单位给他开了个欢送会,发了块“光荣退休”的牌匾,红底金字,他拿回来挂在客厅电视上面,逢人来就指给人看。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
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也没出过什么大错。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最大的爱好是钓鱼,周末骑个电动车去郊区水库,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钓上来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回家让我妈红烧,能吃两碗饭。
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普通到你不会觉得他有一天会突然消失。
我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楼下停着辆殡仪馆的车,白色的,安安静静停在那。几个邻居站在单元门口小声说话,看见我来了,声音一下子停了,然后有人喊了声“楠楠回来了”,语气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上楼。
家门开着。
客厅里站了几个人,我妈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我小姨,对面是我爸单位的两个老同事,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后来才知道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我爸还在沙发上。
他就那么歪着,身上盖了一条毯子,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表情很安详,真的就像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三十二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这么陌生。
我妈看见我,没站起来,说:“回来了。”
我说:“嗯。”
“去看看你爸。”
我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
我爸的脸有点发灰,嘴唇发白,但真的很安详,没有痛苦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T恤,领口都洗得有点发白了,裤子是条灰色的棉布裤,脚上还穿着拖鞋。
一只拖鞋掉了,在地上。
我弯腰把那拖鞋捡起来,放在沙发边上。
然后我就蹲在那,不知道该干什么。
殡仪馆的人过来跟我说流程,声音很轻,很专业,像说过无数遍一样。他说遗体要尽快运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让我签个字。
我签了。
他们把我爸抬上担架的时候,我妈突然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头发拨了拨,动作很轻,像怕把他吵醒。
然后担架抬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有人开门探头看,看见担架又缩回去了。
我跟着担架下楼,看着他们把我爸推进车里,车门关上,白色的车身在太阳下反着光,刺得我眼睛疼。
车开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一大片。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我爸还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月季开了,让我有空回来看看。
我说最近项目忙,下个月吧。
下个月。
就是现在。
我回去的时候,我妈已经把我爸的衣服收拾出来了。沙发上他歪过的地方凹下去一块,我妈拿了个靠垫放在那,把凹下去的印子盖住了。
“他前天晚上吃的什么?”我问。
“饺子。”我妈说,“韭菜鸡蛋的,吃了两碗。”
“然后呢?”
“然后他说有点困,说在沙发上歪一会儿,让我先把碗洗了。我洗碗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了句话,说电视声音太大了让我调小点,我调了,然后他就没声了。”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洗完碗出来,看他睡着了,就没叫他,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他还在睡,我就想让他多睡会儿,自己先去把衣服洗了。衣服洗完,我看他姿势都没变,就有点奇怪,走过去推了他一下,说老张起来洗澡了。”
她顿了顿。
“他没应。我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应。我摸他的手,凉的。”
我妈说到这里停住了。
过了几秒,她说:“我当时就知道没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这个人啊,”我妈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一辈子都不给我添麻烦,走都走得这么干净。吃完饭,往那一歪,就没了。没受罪,没花钱,没让我伺候一天。”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是第一次看她哭。
我爸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跟我妈处理各种事情。开死亡证明,注销户口,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朋友。我妈在这些事情上表现出一种惊人的冷静,所有手续都办得井井有条,需要什么材料她提前就准备好,跟人沟通的时候逻辑清晰,甚至还能跟殡仪馆的人讨价还价。
“这个花圈套餐太贵了,我们把那个水晶棺换成普通棺,省下来八百块。”她说。
殡仪馆的人看了我一眼,我别过头去。
我爸要是在,肯定会说一句“省啥省,又不是天天死”。
但他不在了。
亲戚们陆续来了。
大姑是从老家坐大巴来的,一进门就哭,抱着我妈哭,抱着我哭,哭完了坐在沙发上,开始说我爸小时候的事。
说我爸小时候特别皮,上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摔断了,她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卫生所。说我爸年轻时候长得帅,浓眉大眼的,追他的姑娘不少,他偏偏看上我妈,因为我妈会蒸大白馒头。
“你妈蒸的馒头,又白又大,你爸一次能吃四个。”大姑说。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手一直在搓衣角。
二叔是第二天到的,带着二婶和我堂弟。二叔跟我爸长得最像,都是国字脸,浓眉毛,但比我爸胖一圈。他来了以后没哭,就站在我爸的遗像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说:“哥,你走得太急了。”
我堂弟叫张磊,今年二十六,在银行上班,平时跟我爸联系不多。他站在我旁边,小声问我:“哥,你还好吧?”
我说还行。
他说:“有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我拍了拍他肩膀。
我爸的遗像是从一张全家福上裁下来的。那张全家福是前年过年拍的,我爸穿着我给他买的一件红色冲锋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是我妈,再旁边是我和我老婆,还有我女儿。
我女儿叫张果果,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
我妈说先别让果果回来,孩子小,别吓着。我同意了。
我老婆请了假,第二天到的。她叫林晓,在出版社做编辑,平时工作比我清闲,但孩子的事基本都是她在管。她来了以后二话没说,直接接手了所有家务,做饭、打扫、接待来吊唁的亲戚,一个人全包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才跟我说:“你爸上个月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说让我多关心关心你,说你工作压力大,回家也不怎么说话,让我别跟你吵架。”她说,“还说果果的学费他存了点钱,让我什么时候需要就跟他说。”
我没说话。
“你爸挺好的。”她说。
我把被子蒙在脸上。
葬礼那天是周六,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殡仪馆里同时有三家在办告别仪式,我们是二号厅,隔壁一号厅是个老太太,花圈摆了一走廊,来的人特别多,乌泱泱的。
我爸这边来的人不多,他退休了,单位里跟他关系好的就那几个老张,都来了。还有我们家的亲戚,加起来大概三十来个人。
告别厅不大,我爸躺在中间,穿着我妈给他买的一身新衣服,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他生前从来没穿过中山装。
我妈说让他体面一回。
我站在门口迎宾,来一个人我鞠一个躬,说谢谢。
我妈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我大姑和二叔,我妈一直低着头,没哭。
仪式开始的时候,殡仪馆的主持人说了些套话,什么“音容宛在”“一路走好”,声音很标准,像在念课文。然后是我作为儿子致词。
我站在前面,看着下面三十来张脸,看着中间那个玻璃棺,看着我爸躺在里面。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准备了一晚上的话,全忘了。
我就站在那,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爸是个好人。”
然后我哭了。
我三十二岁,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哭得像个傻逼。
林晓从后面走上来,扶住我胳膊,把我带下去了。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我哭的时候,底下好多人都哭了。她说我爸要是知道我能哭成这样,肯定心疼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欣慰。
我爸下葬那天,天晴了。
太阳很好,照得墓地的石碑发亮。我爸的墓在最边上,旁边种着一棵小松树,刚栽的,树冠还很小,稀稀疏疏的。
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我妈说了一句:“老张,你先去,我过几年就来。”
二姑在旁边说:“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我妈没理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撒在骨灰盒旁边。
我后来问那是什么。
我妈说是饺子馅的料。“你爸爱吃我包的饺子,我怕他在那边吃不着。”
我沉默了很久。
处理完我爸的后事,我跟我妈商量她以后怎么办。
我妈说还能怎么办,该怎么过怎么过。
我说要不你跟我去那边住一段时间,换个环境。
我妈说不用,她在这住习惯了,楼上楼下都是熟人,小区门口的菜市场她闭着眼都知道哪个摊的菜新鲜。
我说那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妈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比你爸还大一个月呢,你爸走了我都扛得住,还怕什么。
我没再坚持。
但我走之前,给家里装了个监控摄像头,连到我手机上。我妈说我瞎花钱,我说不贵,让她别管。
走的那天早上,我妈给我蒸了一锅包子。
猪肉大葱馅的。
我吃了四个,跟我爸一样。
然后我坐上回程的高铁,三个小时,从老家到城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果果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跑过来抱我的腿,说爸爸你怎么才回来。
我说爸爸回老家看奶奶了。
果果说爷爷呢?
我说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
果果说很远是什么地方?
我说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果果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林晓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那你去休息。
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白花花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监控APP的推送,我点开看。
画面里,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就是我爸歪过的那个位置,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又走回去坐下,继续看电视。
我爸说电视声音太大,让他调小点。
我妈调小了。
可是我爸已经不在了。
我妈还是调小了。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楼下跳广场舞,跳完回来做早饭,然后打扫卫生,买菜,做饭,午睡,下午看电视或者跟邻居打牌,晚上吃完饭去公园散步,回来洗澡睡觉。
规律得可怕。
我每天通过监控看她,有时候会给她打个电话,问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问吃了什么,她说随便吃了点。
有一次我打电话,她正在包饺子。
我说妈,包饺子呢。
她说嗯,你爸爱吃,我包点放在冰箱里,他想吃的时候就能吃。
我愣了一下,说妈,我爸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哦,对,我忘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有点干。
那个周末,我带着果果回了一趟家。
我妈看见果果特别高兴,抱着她又亲又啃,果果咯咯笑,说奶奶你胡子扎我。
我妈说你奶奶哪有胡子。
果果说那是什么扎我。
我妈说是皱纹。
果果说奶奶你为什么有皱纹。
我妈说奶奶老了。
果果说老了是什么。
我妈说老了就是老了。
果果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不要你老。
我妈笑了,说好好好,奶奶不老。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六个菜,其中四个是我爸爱吃的。
红烧鲫鱼、糖醋排骨、蒜蓉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
我爸爱吃红烧鲫鱼,每次我妈做这个菜,他能多吃一碗饭。
我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
味道跟我爸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果果说奶奶做的鱼好吃。
我妈说好吃你就多吃点,你爷爷也爱吃这个。
果果说爷爷呢?
我妈说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
果果说,哦,跟我爸爸说的一样。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她旁边。
“妈,你还好吧?”
“好着呢。”我妈说,“你不用担心我。”
“你要是想我爸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妈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天天想他。”她说,“但是想有什么用呢,人没了就是没了。”
“妈——”
“你爸这个人啊,”我妈转回去继续洗碗,“一辈子省吃俭用,衣服都不舍得买一件新的。我给他买那件冲锋衣,他穿了好几年,袖子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我说给他买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
“他退休的时候,单位给了他一笔退休金,他说要存着,给果果上大学用。”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享受过。”
我妈说完,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
“所以你要对自己好一点,”我妈看着我,“别像你爸一样,什么都省,什么都攒,到最后人没了,钱留着有什么用。”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爸以前睡的位置上。
床单换了新的,但还是有他的味道。
那种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烟味。
我爸不抽烟,但他在单位的时候,同事们抽,他身上总会沾上一点。
我躺在那个味道里,闭上眼睛。
我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来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冬天的早上特别冷,他让我把手插在他兜里,他兜里有那种暖宝宝,是我妈给他买的,他舍不得用,全留给我。
想起来初中的时候,我数学考试不及格,他看了卷子没骂我,就是叹了口气,然后每天晚上给我补习,他数学其实也不太好,但硬是把我的课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想起来高考那年,我压力大,经常失眠,他半夜起来给我热牛奶,端到我房间门口,敲三下门,把牛奶放在地上就走了,也不说话。
想起来我考上大学,他送我去学校报到,扛着我的行李爬六楼,满头大汗,我说爸你歇会儿,他说没事,不累。
想起来我结婚那天,他穿着那身不怎么合身的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今天结婚”。
想起来我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七个小时,我出来告诉他生了,是个女孩,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好好好,女孩好。
这些事。
我平时从来不想。
现在全涌出来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没出声。
我妈在外面喊吃早饭了。
我擦了擦眼睛,起床。
早饭是粥和包子,我妈蒸的包子。果果吃了两个,说奶奶你包的包子比妈妈包的好吃。
我妈说那以后奶奶经常给你包。
果果说好。
林晓说那不行,吃太多包子会胖。
我妈说小孩子胖点没关系,长大了会瘦的。
林晓笑了笑,没说话。
我吃着包子,看着我妈和果果,突然觉得这个画面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吃包子一边看报纸的人。
那个吃完包子喝粥的时候,会发出声音的人。
那个吃完早饭会靠在椅子上,拍拍肚子说“吃饱了”的人。
不在了。
吃完饭,我跟我妈说带她去给我爸扫墓。
我妈说好。
我们买了香烛、纸钱,还买了我爸爱吃的红烧鱼,装在保温盒里。
墓地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松树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我爸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生卒年份。
张建国。
1967-2024。
五十六岁。
太年轻了。
我妈把红烧鱼摆在墓碑前,又摆了一双筷子,倒了一杯酒。
“老张,我给你带鱼来了。”她说,“你爱吃这个。还有酒,你平时不喝酒,但今天喝一杯吧。”
她蹲在那,看着墓碑上我爸的照片。
“张建国,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妈的声音有点抖,“你这一辈子,什么都听我的,就这一件事,你没听我的。”
“我说让你去医院检查身体,你说没事,我说让你少熬夜看电视,你说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听。”
“现在好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妈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在后面,没走过去。
我妈一个人蹲在那,跟我爸说了很久的话。
后来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说走吧。
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果果问,奶奶你为什么哭。
我妈说奶奶没哭,是风吹的。
果果说,可是没有风啊。
我妈没说话。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太阳很大。
车里很安静。
我爸走了以后,我开始频繁地回家。
以前一年回去两三次,现在一个月回去一次。
我妈说我太折腾了,工作那么忙,不用老往回跑。
我说没事,高铁方便。
其实我是怕。
怕我妈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什么事。
怕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太孤单。
怕她像我爸一样,哪天突然就不在了。
但我妈看起来比我坚强得多。
她开始学跳舞了,不是广场舞,是交谊舞。社区老年大学开了个交谊舞班,她报了名,每周二四下午去上课。
她跟我视频的时候说,班里有个老头,跳得特别好,是退休的体育老师,对她特别照顾。
我说妈,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个后爸。
我妈说滚,你妈都六十了,找什么后爸。
我说六十怎么了,我同事的妈六十五还找了个老伴呢。
我妈说那是人家,我不找。
我说为什么不找。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才走了半年。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又说,再说了,你爸这个人小心眼,我要是找了别人,他在那边肯定不高兴。
我说妈,爸都不在了。
我妈说,在不在都一样,他是我男人,一辈子都是。
我挂了视频,坐在客厅里发呆。
林晓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妈说她不找老伴。
林晓说,正常,她才刚失去你爸。
我说,可是她一个人太孤单了。
林晓说,你觉得她孤单,她不一定觉得。你以为你妈需要一个人陪,但你妈需要的是你爸,不是别人。
我想了想,觉得林晓说得对。
我妈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是我爸。
可是我爸回不来了。
后来有一次我回家,看见我妈在翻相册。
那本相册是我爸的,里面全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跟我妈的合影。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摸一下照片上我爸的脸。
她没看见我回来。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翻到一张照片,是我爸钓鱼的时候拍的。我爸坐在水库边,手里举着一条鲫鱼,笑得特别开心。
我妈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然后她对着照片说,你看你,高兴得像个傻子。
说完,她把照片合上,放在茶几上。
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转身下了楼,在外面抽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但那天特别想抽。
我爸去世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换了工作,从互联网公司跳到了一家小一点的创业公司,工资少了,但不用天天加班。
林晓说我想通了。
我说不是想通了,是怕死。
怕跟我爸一样,说走就走了。
新公司离我妈家近,我每两周回去一次,有时候带着果果,有时候不带。
我妈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交谊舞跳得越来越好了,还参加了社区的演出,穿了条红裙子,化了妆,在台上跳舞。
她给我发视频,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我妈跳舞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
那是我爸走后,我第一次看她笑得那么开心。
我在视频下面评论:妈你真美。
我妈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妈说,你爸要是看见我跳舞,肯定说我。
我说,我爸不会,我爸肯定说好看。
我妈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夸过我好看。
我说,他嘴上不夸,心里肯定觉得好看。
我妈说,谁知道呢。
但我知道。
我爸的手机里,相册里全是我妈的照片。
他偷偷拍的。
我妈做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晾衣服的时候、睡觉的时候。
各种角度,各种光线。
有的拍得很糊,有的拍得很好。
我爸从来没给我妈看过这些照片。
我是在整理我爸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我没告诉我妈。
我把那些照片存到了我的手机里,备份了好几份。
我怕丢。
今年清明,我跟我妈去给我爸扫墓。
我妈带了她自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她把饺子放在墓碑前,说,老张,我给你带饺子来了,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然后我妈坐在墓碑旁边,开始跟我爸聊天。
我站在远处,听不清她说什么。
只看见她一边说一边笑,有时候还比划手势。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了很多,但精神很好。
我妈说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我走过来。
我说,妈,你们聊什么了。
我妈说,聊你爸。
我说聊我爸什么。
我妈说,聊你爸以前的事,聊你爸这个人。
她顿了顿,又说,还聊了聊我。
我说,聊你什么。
我妈说,我跟你爸说,我过得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我别过头去,看着远处。
山那边,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但我妈说,今天不会下雨。
我爸告诉她的。
我爸去世两年了。
我妈还住在那套房子里,客厅的电视上面还挂着那块“光荣退休”的牌匾。
我爸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旁边总放着一杯茶。
我妈说,我爸爱喝茶,不能让他渴着。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换一杯新茶。
然后才开始做自己的事。
我有时候通过监控看我妈,会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对着我爸的照片说话。
说今天买了什么菜,说果果考试考了第几,说林晓又跟我吵架了。
说我工作太辛苦,让我爸保佑我。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
就像我爸还坐在旁边一样。
我跟我妈说过,要不要把房子卖了,搬来跟我住。
我妈说,不搬。
我说为什么。
我妈说,这房子里有你爸的味道。
我没再提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带着林晓和果果回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爸爱吃的。
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
还有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
我们一家人坐在餐桌前,我爸的位置空着,但摆了一副碗筷。
我妈给那个碗里夹了一块鱼,说,老张,吃鱼。
果果问,奶奶,爷爷能吃得到吗。
我妈说,能。
果果说,爷爷在哪里吃。
我妈说,爷爷在天上吃。
果果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说,爷爷在天上怎么吃。
我妈说,爷爷有办法。
果果想了想,说,那爷爷能不能给我留一块。
我们都笑了。
我妈笑的时候,眼角有泪。
吃完饭,果果在客厅看电视,林晓在厨房洗碗。
我跟我妈坐在阳台上。
阳台外面,是我爸种的月季。
我妈把月季养得很好,开得特别旺,红红的一片。
我妈说,你爸要是看见这月季,肯定高兴。
我说,嗯。
我妈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喜欢花花草草,可惜没等到退休,好好种种花。
我说,他退休了,也种了。
我妈说,才种了一年。
我说,一年也是种了。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说,我昨天梦见你爸了。
我说,梦见什么了。
我妈说,梦见你爸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T恤,我说你怎么回来了,他说我回来拿个东西。
我说,拿什么。
我妈说,他说拿那个钓鱼竿。
我妈说,我就问他,你拿钓鱼竿干什么,他说水库里的鱼都等着他呢。
我妈说,然后他就走了。
我说,然后呢。
我妈说,然后我就醒了。
我妈说,醒来以后,我去了阳台。
发现你爸的钓鱼竿还在那,靠着墙,落了一层灰。
我妈说,我拿抹布擦了擦。
擦干净了。
她又说,你爸要是真的回来拿,拿不到。
我说,妈,你别这样说。
我妈说,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
然后我妈站起来,走进屋里。
我跟在她后面。
客厅里,果果在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
林晓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果。
我妈走过去,坐在果果旁边。
果果靠在我妈身上,说奶奶,这个动画片好好看。
我妈说,好看你就多看会儿。
果果说,奶奶你陪我看。
我妈说,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妈和果果身上。
很暖。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是。
“爸爸,我们都很好。”
发完以后,我关上手机。
走过去,坐在我妈旁边。
陪她一起看电视。
我爸去世三年了。
我妈还是一个人。
但她不孤单。
她有她的交谊舞,有她的老姐妹,有她的月季花。
还有我爸。
我爸一直在。
在我妈的梦里,在我妈的话里,在我妈的心里。
也在我的心里。
我爸今年五十六。
不,我爸今年五十九了。
他在我。
永远不会老。
永远不会走。
永远是我那个,会钓鱼、会种花、会吃四个包子、会偷偷给我妈拍照的。
爸爸。
我妈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好人,就够了。
她遇到了我爸。
我也遇到了。
我妈说,你要对林晓好一点。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别像你爸一样,什么都攒着,什么都不说。
我说,好。
我妈说,你要多陪陪果果。
小孩子长得快,一眨眼就大了。
我说,好。
我妈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别太累。
别熬夜。
别吃太多外卖。
我说,好。
我妈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会这样说。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那你好好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
林晓在厨房做饭,果果在写作业。
我走过去,抱住林晓,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林晓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就是想说。
我爱你。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我也爱你。
果果在旁边喊,爸爸妈妈你们别抱了,快来看我写的字。
我们走过去,果果举着她的作业本。
上面写着。
“我的爷爷。”
“我的爷爷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但是我知道。”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蹲下来,抱着果果。
林晓也蹲下来。
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
窗外。
夕阳正好。
我爸种的那盆月季。
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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