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许多名字相近的国家,有的国名来自于同一词根,有的中文译名仅一字之差:
中亚五大“斯坦”令人困惑,“巴基斯坦”和“巴勒斯坦”仅一字之差,“澳大利亚”和“奥地利”中英文名极度相近,还有人分不清“英国”和“英格兰”。
上述这些国名总归有区别,但是有两个国家,名字完全一样:刚果。
不仅国名一样,地理位置上东西相邻,首都隔河相望——刚果河将两国分开,两国首都均位于刚果河边。
东边刚果首都布拉柴维尔,与西边刚果首都金沙萨,中间刚果河河面宽度约1.6~2公里,坐快艇10~20分钟可抵对岸。
这是世界上首都相邻最近的两个国家:从西边刚果首都布拉柴维尔市岸边,可肉眼看到东刚果首都金沙萨,反之亦然。
独特的首都地理位置给了区分两国国名的灵感,今天的中文译名中,在“刚果”后分别加上各自首都布拉柴维尔和金沙萨的城市名字:“刚果(布)”,”刚果(金)”。
两个国家曾分别是法国和比利时的殖民地,现在走的都是西方“民主”路线,英文名字中,在刚果(金)前冠以“Democratic”(民主),仅作名字区分,无关政治形态。
大部分人并不知晓这其中的道道,他们知道非洲有“刚果”,但不知道有“刚果(金)”和“刚果(布)”。
那么,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两个刚果?
从两个一样的国名,不难猜测,两国都在争夺“刚果”这个名字,互不相让,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矛盾?
1960年独立时,两国的法定国名一样,他们都自认是古刚果王国正统继承者,谁都不肯修改本国宪法国号。
这直接造成全球外交、海关、新闻、地图全面混乱,外交文件、国际地图、国际航班、贸易单据经常张冠李戴。
当时刚果(金)的首都金沙萨叫Léopoldville(利奥波德维尔),为了区分,国际上在两国国名后标注首都名字:Congo-Léopoldville(利奥波德维尔的刚果)、Congo-Brazzaville(布拉柴维尔的刚果)。
1964年,“利奥波德维尔的刚果”率先修宪,在国名前加前缀 Democratic,中文直译名变成“刚果民主共和国”,1966年,当局为去殖民化,充满殖民主义色彩的名字“利奥波德维尔”被废弃不用,改用本土化的名字“金沙萨”,中文译名也变成了“刚果(金)”。
到1972年,蒙博托上台,开始了其26年的统治,为了去殖民化,把刚果国名彻底改成“扎伊尔”,直到1997年蒙博托被推翻,国名才恢复为“刚果(金)”。
全世界许多国家争土地、争矿产、争石油,但是只有刚果(金)和刚果(布)争国名,这一争就是几十年,也没争出结果。
两国以“刚果河”为界,其实刚果河两岸人民属于同一族群,说的也是同一种语言,两岸人们自古以来频繁往来,相互通婚。
然而,两个刚果最大的不同,并不仅仅是名字。真正改变它们命运的,是殖民时期完全不同的治理方式。
这段故事始于葡萄牙人对刚果河的探险。
当时刚果河下游及河口一带存在一个古刚果王国,君主称号Mwene Kongo,直译 “刚果之主”,葡萄牙人 1483 年抵达河口后,将族群、河流、整片流域统一称作 “刚果”。
当初葡萄牙人命名“刚果”也仅指刚果大西洋河口流域,到1650年古刚果王国鼎盛时期其疆域北至刚果河马莱博湖(Pool Malebo)两岸,东到宽果河(Kwango),南至安哥拉北部宽扎河(Cuanza River),是个很小的土著政权。
这个古刚果王国面积仅约13万平方公里,相当于现代刚果(布)国土的1/3,不足刚果(金)的1/18。刚果(金)中部、东部大片盆地和雨林,为独立部落,跟刚果王国无任何隶属关系。
本土巴刚果人只把下游河口河段称为Kongo,中上游、内陆雨林都有本土专属名称,根本不会把千里之外内陆雨林叫“刚果”,直到19世纪末,葡萄牙探险家逆河流深入内陆,才把整条河称为“刚果河”,地图上也把两岸大片雨林笼统称为刚果地区。
古刚果王国统治刚果河下游两岸区域,河两岸本是一体,人们世代往来。但在葡萄牙探险家深入刚果河中上流之前,殖民者通过著名的“柏林会议”,开始将两岸人民进行拆分:
19世纪后期英、法、德、比利时工业爆发,橡胶、象牙、木材、铜钴矿物是工厂刚需,非洲赤道雨林成为新的原料宝库,刚果河贯通内陆数千公里,是唯一低成本内河运输通道,殖民列强都想控制河道,垄断中非资源贸易。
那时列强在非洲据点重叠,到处都有利益冲突,为了预防火拼打架,德国牵头召开柏林会议,划分势力范围。
这就是1884年~1885年的“柏林会议”,目的是在非洲“和平共处“,一起掠夺资源。
通过会议妥协方案,以刚果河、马莱博湖为国界,法国要到了河西的土地,河东一侧归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私人所有。
根据柏林会议的规则,一国宣称殖民地,必须建立永久据点、派驻官员。利奥波德二世和法国抢先完成内陆布局,因此顺利瓜分刚果全境。
至于当地刚果王国及其他王国如隆达、卢巴等王国、部族的传统边界,则被殖民者完全忽视。刚果河两岸世代居住的巴刚果族群,由外来殖民者完全拆分。
同源的巴刚果族人,由此分别跟法国和利奥波德二世过上了不同的生活,走上不完全不同的命运。
刚果(布)并入法属赤道非洲,首府布拉柴维尔,由法国中央政府直接委派总督统治,法国在这里重点采伐红木、橡胶,没有大规模屠杀。
法国以间接统治为主,部落酋长被保留;法国在这里强制普及法语,推行法国教育,培育本土官僚阶层。
码头、医院、学校、公路等基础设施相继投入建设,布拉柴维尔作为中心城市得到发展。
河对岸的刚果(金)则成为利奥波德二世的私人领地,因为比利时国家太小,不愿对外殖民,而国王利奥波德二世个人物欲太重,在柏林会议中,刚果(金)成为了他的私产。
利奥波德二世把这大片土地变成了个人为所欲为的地方,由此开启了近代非洲最黑暗历史。
当时国际橡胶市场看涨,橡胶需求量很大,利奥波德二世在这里建立残暴橡胶掠夺制度:强迫部落村庄必须按期缴纳一定数量的橡胶,否则砍手、屠杀、焚烧村落。
利奥波德二世完全没有建设刚果(金)的打算,学校、医院一个见不到,所有的投入只为砍更多的橡胶。
在利奥波德二世几十年的统治期间,河东原住民因屠杀、断手、奴役、饥荒、瘟疫,人口减少 1000万以上,是近代非洲最严重人道主义灾难。
直到1908 年国际曝光橡胶暴行,舆论施压,比利时政府被迫接管,更名比属刚果,暴行有所收敛,但是掠夺式底层治理结构仍保留。
而自刚果河国境将巴刚果族强行一分为二后,河流两岸人们通婚、贸易受到管制,形成了天然的族群割裂。
刚果(布)一侧法国留下相对完善的行政、教育、医疗体系、部族结构稳定。而另一侧的刚果(金)则因长期无治理,部族矛盾被刻意放大,二百多个族群互不认同,独立后仍战争不断。
在刚果(金)一系列文章里,我写过刚果(布)的几十年动荡因素:政治强人蒙博托,资源诅咒(铀矿、铜钴矿、钶钽铁矿等),东部地区与卢旺达等邻国的矛盾,在这里不赘述,本文我们只聚焦刚果(布)。
刚果(布)的政治强人是德尼·萨苏-恩格索(DenisSassou-Nguesso),上世纪70年代末上台,统治时间已经超过40年,至今仍是该国元首。
萨苏1943年出生,长大后从军,1969年在恩古瓦比(Marien Ngouabi)的带领下推翻了马桑巴-代巴(Alphonse Massamba-Débat)政权,建立了非洲第一个“人民共和国”——刚果人民共和国。
1977年恩古瓦比遇刺后,萨苏于1979年上台,当时刚果(布)是社会主义阵营成员,1969年中国提供2500万美元军援,萨苏本人曾到北京见过毛泽东和周恩来。
到1992年,萨苏在西方压力下实行多党制,萨苏在多党竞选中被淘汰,带走伞兵部队流亡到北部盘踞,政府军为剿灭萨苏,发动了两次内战。
1997年10月初,在第二次内战中,安哥拉军队为石油利益介入,支持萨苏,月中布拉柴维尔陷落,月底萨苏宣布就凭总统——萨苏中断其统治5年,代价是两次内战造成1万人死亡,80万人流离失所。
此后,萨苏通过修宪、取消总统任期和年龄限制,操作选举,不断连任总统。
2026年3月,萨苏以94.9%的得票率再次连任,4月宣誓就职时82岁,累计执政超40年。
有意思的是,萨苏在失去政权的那5年,虽然选举落选,但带走了关键性的武装力量——伞兵和卫队武器,这为他后来的武装对抗政府起了决定性作用,也体现了非洲权力交接的普遍性病理——选举可以输,但权力不能交出去。
法国的文官制度虽在刚果(布)影响深,但难以对政治权力形成有效制约,西式民主在非洲的范本是塞内加尔,军队是国家,在利益集团冲突时保持中立。而刚果(布)的军队是萨苏的,一旦选举对他不利,军队直接推翻选举结果。
经济利益是根本原因,是萨苏及其官僚集团、军方高层长期追逐权力的深层动因,刚果(布)的最主要经济利益便是石油收入。
刚果(布)的石油资源极其丰富,截至2023年,其探明石油储量约19亿桶,使其成为撒哈拉以南非洲第三大产油。
石油占国家财政收入的70%以上,占全国GDP约一半,石油是该国经济的绝对命脉,也是萨苏维护统治的核心工具。
非洲大部分国家财政收入依赖农业、矿业和少量工业税收,税基底子很薄,收入不稳定,远不如刚果(布)那样依赖石油收入那样稳定而明确。
隔壁的刚果(金)也有冠绝全球的铜钴矿资源,但石油国就是要比矿产国富一个层级,况且刚果(金)的丰富矿产资源(还有钶钽铁、金矿等)虽带来了收入,但在东部更是带来了持续几十年的冲突,成为刚果(金)历任总统最头痛的问题。
石油就是刚果(布)的金库,萨苏控制石油,就相当于攥紧了这座金库的钥匙,可以制定有利于自己的规则,包括对选举的操控和对反应派的收买分化。
一向长于对他国指手画脚的欧美国家,竟对刚果(布)的长期集权默许,原因是他们在刚果(布)有石油利益,而长期集权带来的稳定比隔几年换总统更符合他们的利益预期。
刚果(布)虽有丰富的石油资源,但是本国无开采加工能力,完全依赖国外投资,建钻井平台、炼油工厂,法国、俄罗斯、意大利等能源巨头都在此布局想要分得一杯羹,这些国家政治施压就会手下留情。
政府对内收入不依赖于税收,也就不需要对人民负责,外资企业为确保项目稳定和合同执行,公开批评就相对克制,这让萨苏可以很长时间维持政治和经济利益的稳定。
2026年1月,挪威检察官指控一家石油公司为获得2016年的海上油田开采权,向萨苏及其家人行贿约2500万美元。截至2024年,这项安排已为总统带来至少2468万美元的利益。
至于萨苏的亲信,被大量安插入石油利益体系已是家常便饭。整个石油利益链条从总统伸向官僚体系的末梢,滋养这张庞大的官僚网络,反过官僚网络庇护着每个利益节点。
法国、国际反腐组织多次针对萨苏家族海外房产、石油非法所得发起诉讼,但刚果(布)本国司法体系完全受控于总统府,拒绝配合国际资产追查。
美国,嘴上喊反腐败,但从未真正制裁萨苏——石油利益让大国选择沉默。
中国在这里也有重要石油利益:南方石化集团(永华石油)开发运营的佳柔油田是刚果(布)陆上重要油田之一,中资企业在当地油气领域活跃。双方合作严格遵循中刚双边协定和国际油气行业规则。目前无公开证据显示中资企业卷入灰色利益链条,中国企业一贯坚持不干涉内政原则。
但是在石油利益体系之外,则是广大的农业人口,及其他行业的人业者,数据显示,全国47% 的人口(约290万人)生活在极端贫困线以下(日均生活费不足2.15美元)。
讽刺的是,刚果(布)的人均GDP(约2380美元)远高于刚果(金)(约700美元),接近3倍的差距。最直观的体现是,从金沙萨河岸望去,对岸布拉柴维尔的现代建筑群更为醒目,而金沙萨一侧整体建筑较为低矮密集。
刚果(布)的统治精英与城市中产阶层生活相对优渥,这得益于石油收入的集中分配;而刚果(金)虽有丰富矿产,但动荡与分配不均让整体民生压力更大。
对于农民而言,刚果(布)农民被人均GDP拉高了,实际上他们不比刚果(金)的农民生活更好,唯一的差别,刚果(布)社会更稳定,所以他们能更稳定的过上贫困的农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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