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山东高速工程建设集团签下了一纸协议,合作方不是开发商,而是济南舜耕路38号院拆旧建新工作委员会。国企正式下场,不是做慈善,是带着账本来的。在商言商,这笔账到底怎么算,才能让居民改得起、企业不亏本、政府敢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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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济南,同一个政策窗口期,两个小区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节奏。

舜耕路38号院,山东财经大学教职工宿舍,23栋五六层步梯房,1990年左右建成,砖混预制板结构。今年3月,小区广场上支起临时板房当筹建处,居民自发成立拆旧建新工作委员会,271户递交了同意书。7月底,国企正式签约,方案都摆到了桌面上——新建15栋住宅,含4栋15层小高层和11栋10层洋房,容积率1.98,增量不超过原面积30%。业主选普通住宅还是高品质住宅,自己决定。想增加面积,按周边市场价七折,暂定1.7万至2.1万元/平方米;不增面积,只出每平方米500元的原面积改造费。

历下区长盛小区北区,大明湖东侧,3400户,房龄同样超30年。3月,居民收到过一条征求意见的链接,此后就没了下文。没有具体的“原建”方案,没有筹建处,没有国企签约的消息。同一个城市、同一套政策,一头已经落锤,一头还在原地转圈。

差距在哪?一句话:舜耕路38号院拿出了完整的“改造明白纸”,怎么拆、怎么建、钱从哪来、钱往哪花,写得明明白白。长盛小区北区连民意摸底都还没走完第一公里。

拆开看,核心就两个问题:钱怎么摊,人怎么齐。

全国版图:都在试,但没一个容易的

济南不是孤例。把视野拉向全国,原拆原建正在从“零星试水”变成“多点开花”,但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路数,也都有自己的坎。

北京走的是速度路线。西城区三里河一区28号楼,1978年建成的老楼,2023年被鉴定为C级危房。2025年9月开工,整栋楼拆成156个独立模块,90%以上工序在工厂完成,现场只干吊装拼接的活——46天主体封顶,不到6个月居民搬回新家,钥匙和房产证一起到手。中关村东区改造项目,北京首个片区化央产小区原拆原建,A组团今年7月刚封顶,2027年底前交付。北京的逻辑是“国企兜底+模块化建造”,把工期压到最短,把居民在外过渡的时间缩到最小。

深圳走的是另一条路。罗湖区第一幼儿园宿舍楼,10户业主,100%自己出钱,不突破规划刚性约束、不改变产权、不增加户数、不增加产权面积。真就是“原汁原味”的原拆原建,花二三十万,原地换一套结构安全、带电梯的新房。没有开发商介入的价值,没有增量面积的利润,纯粹靠居民意愿强、产权关系清、推进速度快。但这样的条件,放到几百户甚至上千户的大小区,复制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武汉在2026年7月15日正式发布了市级通知,把原拆原建从民间探索变成了有章可循的制度供给。青山区21街坊,武钢最早的职工宿舍,3栋楼超50年房龄,134户居民2025年12月拿到了新房钥匙,比原计划提前171天。江岸区解放大道1427号,45户“团结户”——两家人挤一套房、共用厕所厨房,靠着“合作化改造+增容不增户”的模式,不增加对外销售的户数,靠新增的保障性租赁住房和养老用房运营收益来平衡建设成本。

广州花都区集群街2号,25户居民自筹800多万元,每平方米出资约4600元,政府只补贴了60多万元的基础数据调查费和房屋鉴定费。改造完成后房屋增值1.6倍,入选了住建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哈尔滨南和街112号院,一栋上世纪30年代建成的3层小楼,15户居民全部同意自筹资金原址重建,要把D级危房变成带电梯、有独立厨卫的临街住宅。

成都2026年6月1日施行的《成都市城市更新条例》,把“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公众参与、共建共享”写进了法规。7月29日又发布了2026年首批城市更新机会清单,140个项目,总投资1740亿元。

各地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探路,但三个共性问题从南到北绕不过去:

资金平衡。建安成本每平方米5000到6000元,一套60平方米的房子,光建安就要30多万。全国22个试点项目的汇总数据摆在那里——居民出资约占35%,政府出资约占43%,社会资本出资约占22%。居民口袋里要掏的那部分,是实打实的硬约束。

居民共识。产权复杂、利益诉求多元——户型、面积、楼层、补偿标准,每家每户的算盘都不一样。武汉的政策要求,专有部分面积占比80%以上且人数占比80%以上的业主同意,才能向街道申请。舜耕路38号院之所以能往前推,核心原因是产权清晰、自住率高、邻里关系相对单纯。长盛小区3400户,什么情况都有,光把意见统一起来就是一场持久战。

企业动力。国企承担社会责任,但账本上不能只写情怀。利润空间薄、回报周期长,民企更是望而却步。全国真正落地的原拆原建项目,在每年开工的上万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中,据说占比连6%都不到。

拆开算一笔账:舜耕路38号院的经济账到底怎么平

把这笔账拆开,才能看清原拆原建到底靠什么撑起来。

收益端有四块:居民缴纳的原面积改造费(每平方米500元);居民增购款(超出原面积部分,按周边市场价七折,约1.7万至2.1万元/平方米);配建的地下停车位、社区服务中心、康养设施等可售或可运营部分;政策给的税费减免和容积率奖励——增量不超过原面积30%,这部分新增面积是可售的。

成本端有三块大头:建安成本,按目前行业水平,含材料、人工、设计,每平方米5000到6000元是基准线;拆迁过渡费,居民在外临时安置期间的费用,时间越长成本越高;资金成本,从垫资到回款,周期越长利息越重。

有业主算过,如果增加20平方米,不加装修大概要补交40多万元。接受经济导报采访时,有业主直言:公积金能起到的作用有限,自筹资金压力不小。按济南的政策,公积金可以提取用于原拆原建,本人及配偶、双方父母、子女的公积金都能用,还能按规定申请公积金贷款。但政策开了口子,不等于钱就够用了。

关键变量在于增购价格和面积的把控。增购价定在1.7万至2.1万元/平方米,对标周边市场价七折,这个价格既能让居民觉得“比市场价划算”,又能覆盖增量的建安成本并留出合理利润空间。容积率控制在1.98,地上建筑规模增量不超过原面积30%,新增面积仅限小区业主购买——不对外销售,不冲击片区市场,也保证了增购的需求真实存在。

在较高的容积率奖励和居民出资率下,项目可以实现微利。但前提是:增购价格不能打折太狠,增购面积不能太少,居民的出资意愿不能掉链子。

模式能不能复制?条件比想象的要苛刻

把各地成功的项目摆在一起,能提炼出几个共同特征:政府给政策(容积率奖励、税费减免、审批提速),居民出部分钱(改造费加增购款),国企操盘(资金垫付、建设管理、品质兜底)。

但能走通这条路的小区,几乎都满足几个硬条件:

居民共识度高。产权清晰、自住率高、改善意愿强烈的小区优先。舜耕路38号院是高校教职工宿舍,邻里关系单纯、收入水平相对整齐、对居住品质有共同追求。深圳第一幼儿园宿舍楼只有10户,产权关系没有任何扯皮。换成产权分散、出租率高、居民收入差距大的小区,光是签字这一关就能卡死。

区位价值好。房价要能覆盖成本,增购面积要有市场。舜耕路38号院在济南市中区,周边房价有支撑,增购面积按七折算还有吸引力。如果小区在郊区或者房价长期低迷的区域,增购价定低了覆盖不了成本,定高了没人买,账就算不过来。

政策支持力度够大。容积率奖励能到30%,土地出让金能减免,审批能并联跑,这些不是每个城市都能给的。济南2026年1月1日施行的《济南市城市更新条例》是山东省首部城市更新领域的地方性法规,把“公众参与、共建共享”写进了基本原则,物业权利人被赋予了提出更新建议、参与方案协商的权利。政策工具箱里的东西,决定了项目能走到哪一步。

国企资金实力够强。原拆原建项目从前期筹备到建设完成,资金垫付周期长、利润薄,民企很难有动力和耐心。国企既能用信用背书降低融资成本,又能消化部分去化风险,还能扛起社会责任的大旗。

反过来看,哪些地方最容易被卡住?利益分配不均——居民和国企之间、不同楼层居民之间,怎么分蛋糕从来都是最难的事。市场下行导致房价不达预期,增购面积卖不动,账就算不过来。政策波动导致容积率奖励缩水,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济南市委政法委公布的口径是,今年4月已出台危旧房屋“原址原拆原建”试点指导意见,计划筛选2至4个项目先行试点,总结经验后全市推广。舜耕路38号院和长盛小区北区是探路者,后面还有一批项目在排队。

老房子原地升级,听上去很美。但资金平衡这道坎怎么过、楼上楼下意见不一怎么协调,才是决定原拆原建能走多远的真正变量。你所在的小区如果房龄也过了30年,你会签这个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