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北,钱收到了吧?三万整。你妈说你想回来住一周,爷爷给报销路费,家里好吃好喝备上了。”
赵小北站在火车站地下一层的出站口,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举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是开着免提,又像是故意拿开了听筒。
“收到了,爷爷,我刚过检票口,明天一早到家。”
“好好好,回来就好。”老爷子咳嗽了两声,忽然压低了嗓子,“小北,这几天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陪着爷爷。听见没?”
赵小北愣了一下,“嗯”了一声,那头已经把电话挂了。他看了眼通话时长,一分钟十二秒。三年没回家,老爷子给三万路费,一分钟就交代完了。
火车是晚上九点四十五的,还有一个小时。赵小北找了家快餐店坐下,点了碗牛肉面,手机上翻着家里这几年的照片。三年前他考上外地大学,走的那天他妈站在巷子口哭,他爸站在后面抽烟,谁也没说话。老爷子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冲他摆摆手,说“走吧,好好念书”。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爷爷站着。
去年寒假他没回家,在餐厅端了四十天盘子,攒了八千块钱,想着今年暑假给爷爷买台新轮椅。老爷子腿脚不好,去年摔了一跤之后就没怎么下过楼。
手机震了一下。赵小北咬着面条低头看屏幕,是一条短信通知。
建设银行:您尾号8216的账户于07月25日21时03分完成转账交易,支出金额300,000.00元,余额62,103.57元。
赵小北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的汤滴在裤子上,他没察觉。他先把短信读了第二遍,然后点开建设银行的APP,输入密码,余额刷新出来,六万二。
他姐上个月用他身份证开过一个证券账户,说试试水,后来注销了。除了这个,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赵小北拨了他姐的电话,关机。拨了他妈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接起来就一句“怎么了小北,妈正忙着”。
“妈,你动我卡了吗?”
“什么卡?你的银行卡?我动它干嘛,你那点钱还不够自己吃饭的。”
“三……三十万,从我卡里转走了,就刚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小北能听见他妈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几个词,“等会儿……小北的电话……三十万?”然后他妈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你等着,别挂,我问你爸。”
赵小北听见听筒被捂住的闷响,然后是脚步声、翻东西的窸窣声,又过了一会儿,他妈的声音重新回来,比刚才低了一度:“小北,你爸说没动,你爷爷也没动。你赶紧报案吧,是不是卡被盗刷了?”
“我卡一直在我身上。”
“那更得报案了!三十万,你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才多少钱,你哪来三十万给人转?”
赵小北挂掉电话,拨了银行客服,报了身份证号和卡号,等了三分钟的人工坐席。
客服声音很标准:“赵先生您好,经查询,该笔转账发生于今晚21时03分,收款方账户为尾号7712,户名……赵德福。转账方式为手机银行,通过短信验证码授权完成。您是否确认该笔交易为本人操作?”
赵小北站起来的时候腿磕在了桌角上,没觉得疼。
“谁?赵德福?”
“是的,赵德福,身份信息显示为您的亲属关系——祖父。”
赵小北握着手机的关节发白。客服还在说话,问他是否需要挂失账户、报警处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三分钟前他还在用这个手机跟爷爷说“明天一早到家”,爷爷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好好好,哪儿都别去”。
爷爷。赵德福。三十万。
赵小北蹲下去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看了眼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拿起行李箱往出站口走。他没买回去的票,但他得回去。
火车上的十三个小时赵小北没合眼。手机刷了无数遍建设银行APP,那笔转账的记录挂在最上面一行,像一枚钉死的钉子。他又打了他姐的电话,还是关机。打了他妈的电话,这次直接拒接了。打了老爷子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给老爷子发了条短信:“爷爷,我看到转账记录了,三十万是怎么回事?您别怕,我不生气,我就是想知道。”
没有回复。
凌晨三点,他查了赵德福名下所有能查到的公开信息——户籍地址没变,医保记录正常,去年十二月在县医院住过十天,诊断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一个退休三十年的小学教师,每月的养老金打在存折上,他去银行取钱还得排号,什么时候学会用手机银行转三十万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小北靠在硬卧车厢的边座上,盯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他想起三年前走的那天,爷爷坐在竹椅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好好念书”,是“小北,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爷爷有”。当时他以为是句客套话,现在他从口袋里翻出手机,银行那条短信还躺在通知栏里。后面多了一条新消息,是赵小北自己凌晨四点发出去的,显示“已读”。
已读。
赵小北把脸埋进胳膊肘里。三十万不是他的,他清楚得很。大学三年他打工攒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两万,那笔钱要么是爷爷的,要么是有人用他的卡过了个桥。但如果是爷爷的,那个连微信都不太会用、每次发语音都要喊三遍“开始了没”的老头,是怎么在晚上九点零三分、他登上火车的同时,转走三十万的?
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赵小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来电人:赵卫国——他爸。
“小北。”他爸的声音比平时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在嗓子眼,“你爷爷的事,你别瞎折腾了,回家再说。”
“三十万是你让爷爷转的?”
“你别管谁让的,你爷爷想你了,给你打三万让你回来住一周,这是真话。剩下的,等你到家了,你爷爷自己跟你说。”
“爸,银行告诉我是爷爷本人操作的,手机银行,短信验证码。爷爷连短信都不会看。”
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赵小北听见一声打火机的声音,赵卫国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你爷爷去年学用手机了。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电话挂了。
赵小北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后背抵着车厢壁。火车钻进了隧道,窗外的光线一下子暗下去,车厢里的灯亮了,他看见对面铺位上那个中年男人正在看一部电视剧,手机里传来枪战片的声音,炸得人头皮发麻。
去年学用手机了。赵小北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来回翻了三遍。老爷子去年摔了腿之后,是他姐赵小南给买了个老年智能机,说能视频,能看小视频,老爷子新鲜了三天,然后扔在电视柜上再没碰过。赵小北每次打家里的座机,都是他妈接,老爷子在旁边喊两句话,就喊“行了行了,话费贵,挂了吧”。
他学用手机了。学得还挺快。快到一个连短信都不会发的人,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九点,用手机银行转了三十万。
火车出隧道的一瞬间,赵小北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想起爷爷在电话里最后那句压低嗓音的话:“这几天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陪着爷爷。”
他当时没问为什么。现在他想问,但电话那头没人接了。
第2章
赵小北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十七分。他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他妈、他爸、他姐,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三杯水,没人喝。他姐赵小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刷手机,手腕上多了一条金镯子,赵小北上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没有。
“小北回来了。”他妈站起来,伸手要接他的行李箱,“累了吧,吃饭没?锅里给你热着粥。”
“我妈呢?”赵小北没松手,眼睛扫了一圈客厅,“爷爷呢?”
赵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是一档农业节目。他听见赵小北问,抬手把烟掐了:“你爷爷在里屋睡觉呢,昨晚没睡好,你别吵他。”
赵小北走到里屋门口,门关着。他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开。从里面锁住了。
“我爷爷几点睡的?”
“你管那么多干嘛。”赵小南终于开口了,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你回来是陪爷爷的,又不是查岗的。他昨晚高兴,给你打完电话又看了会儿电视,睡得晚。”
赵小北转过身,看着他姐的手腕:“镯子新买的?”
赵小南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我男朋友送的,怎么了?你姐谈个恋爱还得跟你报备?”
“谁男朋友大方到送金镯子,还转账三十万?”
赵小南脸上的笑意没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赵小北你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九点零三分,我卡里被转走三十万。收款方是爷爷的名字。我姐从昨天到现在电话一直关机。”
“我手机没电了。”
“你充了一晚上的电?”
“你有什么证据往我身上泼脏水?”赵小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爸在旁边拿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治虫害的那位教授正在讲农药配比。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把手里的烟盒往茶几上一丢:“都坐下。小北,那三十万是爷爷的,他给你转过去,又转回来了,一笔账而已,你卡里没少钱,激动什么?”
“一笔账?”赵小北看着他爸的眼睛,“爸,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在搞什么?”
赵卫国没接话,往外屋走了一步,把门推开一道缝看了看院子里,又关上了。他妈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放在赵小北面前:“先吃饭,小北,妈跟你说,你爷爷前段时间查出来点毛病,肺上的,县医院说要去市里看。你姐找了个朋友,说是能帮忙挂上专家号,但需要一点……”
“一点什么?”
“一点钱。三十万是押金,不走医保的那种,朋友帮你爷爷存一下,看完就退回来。”
赵小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没吐,咽下去了,把碗放回桌上:“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电话号码给我。”
赵小南笑了:“我给你电话号码,你打过去问人家‘你是不是转了我三十万’?你疯了吧赵小北,人家帮我们家这么大忙,你转头就去盘问人家?”
“那三十万转到我卡里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说?从我卡里转走的时候怎么也没人跟我说?爷爷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爷爷怕你担心!”他妈的声调一下高了起来,眼眶有点发红,“你那性子,知道家里要用三十万,你不得退学打工去?爷爷舍不得你吃苦,想着先把钱过了你的账走一遍,等看病的钱退回来再告诉你不就完了,谁知道你眼睛那么尖,短信一响就看见了。”
赵小北看着他妈发红的眼眶,心里那个叫“我妈不会骗我”的念头晃了一下。他没说话,低头把半碗粥喝完,站起来往里屋走,这次他敲了门,敲了三下,里面没人应。
“爷爷,是我,小北。”
门从里面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挪了挪身体,然后是老爷子的声音,比电话里哑了不止一个调:“小北啊……爷爷睡着了,你让爷爷再躺会儿,午饭时候见。”
“爷爷,你把门开一下,我就看你一眼。”
“有……有什么好看的,爷爷没梳头,下午……下午吧。”老爷子的声音断在最后那个字上,像是忽然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赵小北的拳头抵在门上,指节泛白。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有一阵很轻的窸窣声,像是塑料袋被揉成了一团,然后是水杯碰到床头柜的磕碰。
赵卫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让你爷爷歇着,你别站门口了。”
赵小北让开门口,走回客厅坐下。他姐已经重新拿起手机,单手划着什么页面,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屋里所有能听见的动静。
赵小北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还是六万二。他又点开那笔转账记录,收款方账户尾号7712,户名赵德福。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切到浏览器搜索——手机银行转账权限开通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去柜台办理,七十岁以上老人需要监护人陪同。
七十岁以上。爷爷今年七十三。
赵小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半秒,把浏览器关了。他没抬头,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问他爸:“爸,爷爷去年摔腿,住院的时候是谁陪的床?”
“你妈呗,还能是谁。”
“我姐那时候在哪?”
“你姐在外地上班呢,隔两天打个电话,回不来。”赵卫国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到底想问什么?一回来就跟审犯人似的,家里谁欠你了?”
“我没说谁欠我。”赵小北站起来,“我上去看看爷爷,他要是还没醒我就回来。”
他往二楼走,楼梯拐角的位置有一扇小窗户,正对着院门口。赵小北路过的时候无意识地往外瞥了一眼,院门外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黑色轿车,车标是四个圈,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脚步顿了一下。他爸的车是五年前买的银色现代,停在院子东边,灰扑扑的一层土。这辆奥迪从没见过。
赵小北收回目光上了二楼,老房子的楼梯窄,他侧着身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口。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爷爷侧躺着,面朝墙,被子一直盖到下巴底下,白发从枕头上散下来,比三年前密了好多。
“爷爷?”
没有回应。赵小北走到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纸盒,里面是空的,纸盒外面贴着一张物流单,寄件地址是市里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他弯腰凑近看了一眼,寄件日期是三天前,物品名称写的是“家用制氧机”。
老爷子肺上的毛病已经严重到要买制氧机了。赵小北直起身,目光落在枕头旁边那个老式手机屏幕上,屏保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的名字存的是“南南”。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滑开屏幕。
短信只有一行字:“爷爷,那笔钱收到了,你别跟小北说,等他走了我再转回来。”
赵小北盯着那行字,看见发送时间,昨天晚上九点十五分。距离他卡里三十万被转走,过去十二分钟。
他握着手机转过身,走廊尽头,他姐赵小南靠在楼梯扶手上,抱着胳膊看他,似笑非笑:“偷看老人手机,小北,你出去念了几年书,就学会这个了?”
赵小北没回话,把爷爷的手机放回枕边。制氧机纸盒的边缘硌在他小腿上,冰凉。
第3章
午饭是他妈端上来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赵小北坐在桌边,筷子没动。
赵小南坐在他对面,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啧了一声:“妈,今天的肉有点柴。”
“将就吃吧,菜市场老刘今天进的肉就那样。”他妈把汤碗往赵小北面前推了推,“小北,喝汤。”
赵小北把汤碗接过来放在手边,没喝。他低头看着桌面,木纹中间有一道裂痕,从他姐的碗边一直延伸到桌角。小时候他和赵小南一人占一边,在裂缝两边画画,赵小南画房子,他画飞机,谁也不越界。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赵小南没考上,去市里的商场卖化妆品,三年换了四个品牌。
“姐,”赵小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爷爷手机里那条短信,我看见了。”
赵小南夹菜的动作没停,又夹了一块鱼放到碗里:“你看见什么了?说说。”
“你说那笔钱收到了,等小北走了再转回来。”
赵卫国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盒,他妈伸手把他的烟盒按住了:“吃饭呢抽什么烟。小北,你姐跟你说着玩的,小孩子之间开玩笑。”
“三十万,开玩笑?”赵小北转过头看着他妈,“妈,你说实话,那笔钱到底是给爷爷看病的,还是拿去干别的了?”
“看病的,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制氧机怎么回事?爷爷的肺到底什么情况?”
他妈的眼皮跳了一下,筷子尖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制氧机……是医院让买的,先在家里吸着,等专家号排上了再住院。”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赵小南哼了一声,把碗往前推了推。
“妈,你编得累不累?”赵小南拿纸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说,“反正他都看见了,还瞒什么。赵小北,那三十万是爷爷的没错,但你搞清楚,爷爷的钱不是白给你的。他这辈子攒了那么点棺材本,你出去念大学的时候他每年给你打一万二的生活费,你拿得挺痛快,怎么现在爷爷要用钱了,你就开始东问西问?”
“每年一万二?”赵小北的声音提了半个调,“大学三年,我每年学费八千,生活费我妈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爷爷从来没给我打过一分钱。他连怎么转账都不会。”
赵小南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笑了:“他去年学会的呀。去年你开学前,他偷偷去银行开了手机银行,跟我学的。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上学辛苦,想每个月给你打点零花钱,让我们谁也别告诉你。”
赵小北愣了两秒。他翻自己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十号确实有一笔一千块左右的入账,转账人写的是他爸的名字,他一直以为是家里给的生活费。
“那些钱……”他的声音低下来。
“那些钱是爷爷从养老金里省出来的。他每个月工资三千八,给你打一千,自己剩两千八吃药吃饭。他腿摔了那回舍不得住院,在诊所挂了两天吊瓶就回家了,你说他省下来给谁了?”
赵小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金镯子碰了碰碗沿:“现在爷爷查出来肺上有东西,县医院说大概率是恶性的,去市里治要三十万。这笔钱本来就是爷爷的,他愿意拿出来给自己看病,有什么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赵小北慢慢把话接上,“我问的是,为什么要过我的卡?”
屋里安静了几秒。赵卫国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了,他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赵小南的笑容收了,她盯着赵小北的眼睛,像在判断什么。
“因为爷爷不想让你知道他有病。他给你打电话说想你了,让你回家住一周,是想在进医院之前再见见你。”赵小南说,“那三十万走你的卡,是因为爷爷想让你知道,他这笔钱先经过你的手,不管你花没花,都当是他留给你的一个念想。他说他这辈子欠你一个交代,当年你妈生你的时候他反对你爸妈结婚,后来你爸过得不好,他觉得是他的错。”
赵小北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看向他爸,赵卫国扭着头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看向他妈,他妈低着头在抠桌角上的漆皮。
“那为什么又转走了?”
“因为爷爷后来反悔了。”赵小南的声音压低了,“他打完电话想了半个小时,说你万一真把这三十万花了,他拿什么看病?他又没那个胆子跟你直说,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教他把钱转回来。我以为他转回他自己卡里了,谁知道他转的是你的卡?”
“他转的是我的卡,你把短信发给他说‘收到了’。”
赵小南的表情没变,但她放在桌上的手指收了一下:“那条短信是发给我自己的。我试一下他的手机能不能收到短信,他年纪大了有时候收不到。谁知道他转发给你了?”
“他转发给我?”赵小北笑了一声,干涩的,像嗓子里卡着一块砂纸,“他连怎么转发短信都不会。”
赵小南把金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镯子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小北,你爱信不信。爷爷就在楼上躺着,你去问他。他要是亲口跟你说我骗你,我赵小南把镯子砸了给你赔罪。”
赵小北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拉长的尖响。他绕过桌子往楼上走,肩膀擦过他姐的肩膀,赵小南没躲,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二楼走廊比上午更暗了。赵小北走到门口,门还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爷爷翻了个身,面朝着门,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点干涸的白色痕迹。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药粉残渣。
“爷爷。”
“小北啊……”老爷子抬起一只手,赵小北走过去握住,那手的骨节硌得他掌心疼,“你怎么上来了?饭吃了没有?”
“吃了。”赵小北在床边坐下,床头那台制氧机安静地搁在地上,管子从出气口连到爷爷鼻子里,细得像一根钓鱼线,“爷爷,我问你个事。昨天晚上那笔钱,是你自己转的吗?”
老爷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影子:“是啊,爷爷转的。爷爷学了用手机,厉害吧?”
“你转给谁了?”
“转给……转给医院了呀。挂号的,那个专家,挂号费。”老爷子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鼻管下面那两根细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小北你别操心,爷爷有钱,爷爷看病不花你的。”
赵小北攥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老爷子偏过头咳了两声,胸腔里发出一种破风箱一样的空响,赵小北把床头的纸巾递过去,老爷子接过来捂住嘴,咳完了把纸巾攥成一团塞进被子里。
“爷爷,”赵小北轻声说,“你跟我说实话,我姐是不是让你把钱转给她了?”
老爷子咳完那一阵,整个人缩回枕头里,目光有些涣散。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小北啊,你姐……你姐最近谈了个男朋友,那个人,那个人说……”
他说到一半,走廊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赵小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爷爷,吃点东西吧,午饭没怎么吃。”她走到床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那杯有药渣的水拿走了。经过赵小北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大,但赵小北感觉到她掌心里压着什么硬东西,飞快地塞进了他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赵小北伸手去摸,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他背对着赵小南展开了,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圆珠笔在膝盖上写的:“晚上十点,老槐树下,别让爸妈知道。”
赵小北把纸条攥进手心,抬头看他姐。赵小南已经把粥碗端起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爷爷嘴边。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着一张熨平了的面具。
只有金镯子的位置空了,手腕上多了一圈淡红色的印子。
第4章
下午的时间过得像泡了水的棉花。赵小北坐在爷爷房间的旧藤椅上,守着老爷子断断续续的睡眠。制氧机偶尔发出咕嘟一声闷响,像一个人在喉咙深处吞咽什么。爷爷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张开,嘴唇的颜色发紫,比他记忆里的样子瘦了至少十斤。
赵小北把那截纸条在口袋里反复折了四回,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姐在那之后没再上过楼,他爸妈在楼下客厅看电视,声音比上午大了一格,像是在故意压住什么。
五点半的时候他爸上来了一趟,说晚上吃饺子,让他下去帮忙包。赵小北说不饿,让他爸把爷爷那份端上来就行。赵卫国在门口站了站,目光扫过床头那台制氧机,说“行吧”,关门下去了。
赵小北听见下楼的脚步声远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笔三十万的转账记录截了图,又打开爷爷的手机翻了翻短信。从昨天晚上九点十五分之后,这条收件箱里就没有任何新消息了。他翻到已发送,最近一条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发给他妈的:“你让南南晚上来接我一趟,我有东西要给她。”
南南。昨天晚上九点,爷爷是坐着赵小南的车出门转了一圈,还是赵小南来家里接走了什么?赵小北把手机放回枕边,目光落在爷爷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双手上。右手食指指肚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深,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切了一下,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赵小北轻轻把爷爷的手翻过来,凑近了看。那道划痕的方向是从指甲盖斜切到指根,角度很刁,像是操作某种需要用力按下去的东西时被边缘刮伤的。他想到手机卡槽,想到银行的U盾,想到那些要用力按到底才能弹开的塑料卡扣。
楼下传来他妈喊他吃饭的声音。赵小北应了一声,没动。他坐在床边又等了两分钟,确认爷爷的呼吸平稳,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见爷爷的手动了一下,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底下那块攥成团的纸巾。赵小北走过去把它抽出来,展开。
纸巾的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更像是什么溶化了的药粉被口水濡湿后留下的痕迹。边缘粘着一小片撕下来的纸角,上面印着半个字,像是“协”的右半边。
赵小北把纸巾折好塞进自己口袋。楼下客厅里,三盘饺子已经摆上桌了。赵小南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醋碟和蒜泥,她看见赵小北下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筷子上。
他妈推过一碗饺子:“猪肉大葱的,你爱吃的。”
赵小北坐下来,没动筷子。他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捏了一下,九点五十三分。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七分钟。他低头吃了一个饺子,嚼了三十二下才咽下去,第二个饺子咬开的时候他看见赵小南从桌子底下伸过一只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
“姐,你这镯子……”赵小北把饺子咽下去,声音不大,“怎么摘了?男朋友不乐意你摘?”
赵小南夹饺子的手停了一拍:“洗菜的时候摘的,怕沾油。”
“你一下午都在客厅看电视,什么时候洗菜了?”
赵卫国皱了一下眉:“你俩今天怎么说话都跟吃了枪药似的?小北,你姐给你端粥端菜的,你不说句谢谢还挑毛病?”
赵小北没接茬。他把第二个饺子吃完,放下筷子:“我出去透口气,屋里太闷了。”
他妈抬头:“天都黑了,去哪儿透?村口那路没灯。”
“就在门口。”赵小北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八月晚上的空气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走到树下靠着树干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零一分。
风把树叶的声响搅得更密了。赵小北听见身后那扇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缝,赵小南侧身挤出来,手里拎着一双拖鞋,脚上踩着一双没穿袜子的帆布鞋。她走到槐树另一侧,和他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站定。
“你口袋里那张纸,没让爸妈看见吧?”
“没有。”
赵小南呼了口气。她把手机屏幕点亮,调到一张照片的页面,递给赵小北:“你看看吧,看完别叫出声。”
赵小北接过手机。照片的背景是一间办公室,玻璃隔断后面挂着“宏远建筑有限公司”的牌子,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照片左下角有一张身份证的正面照,赵小南把那个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都拍了进去。赵小北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周长林。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他考上大学那年暑假,家里来过一个人开着一辆奥迪,坐在客厅跟他爸说了两个小时的话。他当时在楼上写作业,只记得他爸送那个人出门的时候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周总”。那时候停在院子外面的车还没有四环标,是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
“周长林是我男朋友。”赵小南的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他做工程的,去年在市里接了几个项目,资金周转有点问题。爷爷那三十万……”
“他拿的?”
“借的。他说三个月就还,利息按银行定期算,一分不少。爷爷同意了。”
“爷爷同意了?”赵小北把手机递回去,声音也低,“爷爷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让爷爷借三十万给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赵小南接过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着槐树顶上的叶子:“爷爷见过他。去年冬天周长林来过家里一回,在爷爷房间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爷爷跟我说的,说这个小伙子说话实在,看着靠谱。”
赵小北的背抵着粗糙的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肩膀:“姐,你跟我说实话,那三十万到底是不是借给周长林周转的?”
赵小南没立刻回答。她低下去把拖鞋换到脚上,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今晚跟我走一趟,我带你去见他。他在镇上茶楼等你呢,你自己跟他聊。”
“现在?”
“就现在。爸的车钥匙我拿了,车停在后门胡同口,你跟我走,别让妈看见。”
赵小北回头看了眼屋里透出的灯光。他妈站在厨房窗口洗碗,水花溅在窗户玻璃上,模糊了她的脸。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一部抗战剧,枪声从纱窗缝隙里漏出来。
他转回头:“走吧。”
赵小南带路绕到后门,那辆银色现代停在胡同拐角,发动机没熄,车内灯亮着。赵小北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赵小南已经把车开出去了。乡间小路没路灯,远光灯打在前面的柏油路面上,白色的车道线一条一条往后退。
开了十分钟,赵小南忽然开口:“到了镇上你别急,见了他再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这件事不能让你爸妈知道,只能让我跟你说。”赵小南的拇指敲着方向盘,“他说那笔钱不是在爷爷卡里过的账,是在你的卡里过的账,银行那边如果有人查,追溯起来能找到你头上。”
赵小北的手搭在膝盖上,慢慢握紧:“所以他借爷爷的钱,出事了我背?”
赵小南没否认。她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茶楼门口。楼里灯火通明,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低头看着他们的车。
赵小南熄了火:“上去吧。他在等你。”
赵小北推开车门,脚踩上水泥地面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短信,来自爷爷的手机号。
“小北,别去,他骗你姐的。那三十万爷爷已经拿回来了,在家等你。”
赵小北站在茶楼门口的红灯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边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男人把烟掐了,朝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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