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边防营的冬天来得比山下早两个月。
十月中旬,第一场雪就压垮了营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我站在窗前看着通信员小李拿斧子去劈断枝,劈了两下没劈动,冻得直跺脚。营区的锅炉三天两头出毛病,昨晚上又坏了,整个办公楼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叫住小李,让他先别管树杈了,去锅炉房看看老赵头修得怎么样了。
小李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斧子往雪里一杵,缩着脖子往锅炉房跑。我转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边防营冬季取暖设施检修报告》,写了一半。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了笔,因为发现自己在重复第二页的内容。这种事搁以前不会发生,我在师部写了五年材料,闭着眼睛都能把报告写出花来。但现在不行了,现在写两页就走神,脑子里空茫茫的,像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我叫陈望安,今年三十二,副团已经考察完了,就等命令。然后一纸调令下来,把我平职调到这个边防营当教导员。
说是平职调动,谁都知道怎么回事。边防营离师部三百多公里,最远的哨所离营部还有八十公里,一年有半年大雪封山。全营编制一百二十人,实际在位八十来个,剩下的不是借调就是轮训。我被扔到这里,跟发配差不多。
为什么?因为师长的小舅子也想提副团,位置就一个。我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材料写得好。但材料写得好有什么用?关键时候不如一个好亲戚。
这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包括我媳妇沈若棠。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沈若棠在市人民医院当妇产科副主任医师,工作比我忙十倍。我们结婚七年,真正在一起过的日子加起来可能不到两年。头三年我在师部,她在省城进修,聚少离多。后来她进修完回市里,我又被调到边防营。她从来没说过什么,我也没说过什么。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就是都不提那些让人不舒服的事。
但这种默契最近好像不太管用了。
上个月我回家轮休,七天假。第一天沈若棠做了四个菜,给我买了双新棉拖鞋。第二天她就上了手术台,连轴转了三天,回来倒头就睡,睡醒了跟我说了句“冰箱里有饺子”,又去医院了。第七天我走的时候,她在手术室,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她回了一个“好”字。
就一个字。
我在回营区的车上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想从中看出点什么来。但什么都看不出来。沈若棠的字就像她的人一样,干练,克制,不带多余的情绪。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我想了想,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学医的,理性大于感性,谈恋爱的时候就不会撒娇。我妈那时候说,这姑娘好,踏实,不会作。我当时也觉得好,我从小就不喜欢那些娇滴滴的女孩子,觉得沈若棠这样的才叫有本事。可结婚久了才发现,跟一个“有本事”的女人过日子,有时候比一个人过还孤独。
因为她不需要你。她有她的手术台,有她的病人,有她的事业。你在或者不在,她的生活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但确实让人心里不太得劲。
不过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感受,我从来没跟沈若棠聊过。我们都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坐下来好好说话。再说了,就算有时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难道跟她说“我觉得你不需要我”吗?这话说出来就显得矫情,一个大男人纠结这个,丢不丢人。
我甩了甩脑袋,把思绪拉回到报告上。暖气片突然“咕噜”响了一声,我伸手摸了摸,温的。锅炉房那边修好了,老赵头还是有两下子的。
门被敲响了,是营长刘大江。
刘大江比我早来一年,四十出头,黑脸膛,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他推门进来就嚷嚷:“教导员,三连那边又出幺蛾子了,两个兵打架,一个把另一个的鼻子打出血了。”
我站起来:“人呢?伤得重不重?”
“不重,卫生员处理了。就是这两个小子都倔得很,谁也不肯认错。”刘大江一屁股坐到我办公室的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吱嘎响,“我说教导员,咱们这儿以前就没配过教导员,政工那摊子事都是我自己兼着。你说这些兵的事吧,揍一顿就老实了,你非得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还不一定听得懂。”
我笑了一下:“营长,你那套不管用了。现在的小孩都是零零后,独生子女多,在家都是宝贝疙瘩,你揍他他真敢往上告。”
“告就告呗,大不了老子不干了。”刘大江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不过你说得也对,上个月三连那个小王,我训了他两句,他直接打电话给他爸,他爸又找了他舅,他舅是军分区的。好家伙,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什么要注意方式方法。我心想我他妈当兵二十多年,还要你教我怎么带兵?”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刘大江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性格直,做事粗,看不惯现在这些新兵蛋子娇气的样子。他对我倒是挺客气,毕竟我是师部下放的,他摸不清我的底。实际上我有什么底?我要是有底,能被人挤到这儿来?
“行了,我去看看。”我放下笔,跟着刘大江往外走。
打架的两个兵被关在三连的学习室里,一个捂着鼻子,一个青着眼圈。我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立正。我摆摆手让他们坐下,拉了把椅子坐到他们对面。
“怎么回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不说话我就陪你们坐着,反正今天锅炉修好了,屋里暖和。”
等了大概五分钟,捂着鼻子的那个忍不住了:“教导员,他骂我妈。”
另一个立刻反驳:“你先动的手!”
“你不骂我妈我能动手?”
“我说的是事实!你妈就是改嫁了!”
我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捂着鼻子的叫周磊,父母离异,跟着父亲长大,母亲改嫁后很少联系。青眼圈的叫马超,跟周磊一个班,因为内务问题被周磊说过几次,心里不服气,就拿人家的家庭情况说事。
这种事放在地方上,可能就是个普通的口角。但在部队,尤其是在边防营这种地方,一件小事就能闹成大事。这里的生活太单调了,每天就是训练、站岗、吃饭、睡觉,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兵们心里的弦都绷得紧紧的,稍微一碰就断。
我没有批评他们,而是跟他们聊了两个小时。从各自家里几口人聊起,聊到为什么来当兵,聊到来这儿之后最难熬的是什么时候。周磊说他最难熬的是去年春节,站岗的时候看着山下的方向,想着他爸一个人在家过年,眼泪就在眼眶里转。马超说他最难熬的是刚来的第一个月,海拔不适应,每天晚上头疼得睡不着,又不敢跟班长说,怕被看不起。
聊到最后,马超低着头跟周磊说了声对不起。周磊愣了一下,也说了句对不起。
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回去了。
刘大江在外面等着我,看见我出来,竖了个大拇指:“教导员,我是真服你。搁我,早一人一脚踹过去了。”
“踹完了呢?踹完了他们心里那口气还在,下回还得打。”
“也是。”刘大江挠了挠头,“要不怎么说你是师部下来的,水平就是不一样。”
我没接这个话。师部下来的,师部下来的,这句话我听了快半年了,每次听都觉得像根刺。我不是对刘大江有意见,我是对自己有意见。在师部干了五年,到头来被人一脚踢到这儿,你说这叫什么事?
晚上吃完饭,我回到宿舍,给沈若棠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的声音有点喘:“刚下手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三台剖腹产,都挺顺利的。”她那边有哗哗的水声,大概是在洗手,“你呢?营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今天处理了两个兵打架,其他都正常。”
“嗯,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说话。这种沉默在我们之间越来越频繁,像一堵透明的墙,谁都不去打破。
“对了,”沈若棠突然开口,“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问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孩子。这个话题在我们家已经被提起过无数次了。我妈也问,她妈也问,亲戚朋友见面就催。但我们结婚七年了,一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没时间生,或者说,是没机会生。我们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偶尔我轮休回家,她不一定休息,她休息的时候我又不一定在家。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拖下来,拖到我三十二,她三十一,两边老人急得跟什么似的。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等你下次回来再说。”沈若棠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妈不太高兴,说咱们都三十多的人了,再拖下去就晚了。”
“那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重要吗?”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就压下去了,“陈望安,我一个人在医院上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你让我怎么想孩子的事?生下来我一个人带吗?你一年能回来几趟?”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被调到边防营不是我能决定的。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说出来就像在推卸责任。而且沈若棠并没有指责我的意思,她只是陈述事实。这就是她让人难受的地方,她永远在陈述事实,不带情绪,但事实本身就足够让人难受了。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
“想什么办法?”
“调动。我在边防营干满一年,就可以申请调动了。”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便你吧。”然后说她还有病历要写,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边防营的夜晚安静得可怕,连狗叫都没有。营区里的路灯昏黄地亮着,照亮一小片雪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哨兵巡逻时踩出来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若棠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晚安”。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十一月份,边防营迎来了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大雪封山,外面的给养车进不来,营区里的物资全靠半个月前囤的那点东西撑着。白菜、土豆、萝卜,翻来覆去就这三样。刘大江让炊事班想办法,炊事班班长挠着头说能想什么办法,总不能把土豆做出肉味来。最后实在没办法,把营区后面养的几头猪杀了一头,全营改善了一顿伙食。
兵们吃上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这些半大小子,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搁城里正是吃喝玩乐的年纪,却被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吃顿肉都跟过年似的。
十二月上旬,三号哨所出了件事。
三号哨所在最远的边境线上,离营部八十公里,驻守了六个兵。那天晚上十点多,哨所打来电话,说一个兵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查铺,赶紧去找刘大江商量。刘大江听完就骂了一句:“他妈的,这个天气,车根本开不过去。”
确实,下午又开始下雪,去三号哨所的路本来就不好走,这一下雪更是危险。但那个兵的情况听着不对劲,万一拖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我带队去。”我说。
刘大江看了我一眼:“教导员,你是机关下来的,这种路你不熟。我去。”
“营长,你拉倒吧。你那老寒腿,到了地方你也趴下了。”我开始穿大衣,“我带卫生员和一个兵去,开勇士,慢点开,应该没问题。”
刘大江拗不过我,最后让我带了卫生员小张和驾驶员老孙一起出发。临走前他塞给我一个保温杯,里面灌满了热水,又往车里扔了两件军大衣。
八十公里的路,我们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雪越下越大,车灯照出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老孙开了二十多年车,算是老司机了,但这种路况他也发怵,方向盘握得死紧,车速不敢超过二十码。
我坐在副驾驶上,帮着看路。手机早就没信号了,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还是觉得冷。窗外的风声像狼嚎一样,听着瘆人。
“教导员,前面有个坡。”老孙说,“得冲上去,冲不上去就麻烦了。”
“冲。”
老孙踩了油门,勇士发出一声嘶吼,轮胎在雪地里打着滑,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上去之后是一段下坡,路更滑,老孙踩着刹车慢慢往下溜,方向盘轻微地左右调整着。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开了四个小时,终于在凌晨两点多到了三号哨所。
哨所的六个兵都在等着我们,生病的那个躺在行军床上,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卫生员小张赶紧过去检查,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可能是急性肺炎。”小张说,“需要输液,我把药带来了。”
我让小张赶紧处理,然后跟哨所的班长了解情况。班长说这个兵叫赵小伟,前两天就开始咳嗽,但没当回事,今天突然烧起来了。
我看着赵小伟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想起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有什么不舒服都扛着,觉得挺一挺就过去了。年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刀枪不入,直到身体被搞垮了才知道后悔。
小张给赵小伟输上液,我在旁边守着。哨所不大,一间屋子是宿舍,一间是值班室,还有一间堆放物资。取暖靠一个铁炉子,烧的是煤,屋里有一股子煤烟味。
凌晨四点多,赵小伟的烧退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我让小张去睡会儿,自己继续守着。赵小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教导员?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我说,“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嗓子哑得厉害,“教导员,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没惹麻烦,生病了就要说,不能硬扛,知道吗?”
赵小伟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怎么的。
我在三号哨所待了两天,等赵小伟彻底退烧了才往回走。临走的时候,哨所的六个兵并排站在门口送我,身上的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冻得通红,但腰板挺得笔直。
我在车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心想,这就是边防兵。没人看见他们,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这条边境线就是靠他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回到营部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刘大江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说师部刚来电话了,问这边的情况。
“你怎么说的?”我问。
“照实说呗。说你去哨所接病号了,刚回来。”
我没多想,回宿舍洗了个澡,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醒来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沈若棠的。
我赶紧回过去。沈若棠接得很快,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你终于接电话了!我给你打了一晚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哨所回来太累了,倒头就睡了。”我解释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沈若棠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像是在发火,又像是在害怕,“我昨天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打到你们营部,值班的跟我说你去八十公里外的哨所了,什么也联系不上。陈望安,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愣住了。
结婚七年,这是沈若棠第一次明确地表达她在担心我。以前不管我加班到几点,不管我出差多久,她都是一种“你忙你的”的态度。我一度以为她根本不在意这些。
“我没事,就是哨所有个兵发烧了,我带卫生员过去看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手机没信号,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吸鼻子的声音。
沈若棠哭了?
“若棠?”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我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你没事就行。我上班了。”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沈若棠并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不表达。她把自己裹在一个坚硬的壳里,用理性、用克制、用忙碌来武装自己,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刀枪不入。但她里面的那层,也是软的。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不管去哪儿,我都提前跟你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我看着这个“好”字,跟之前那个“好”字完全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字数没变,分量变了。
十二月底,师部来了个工作组。
带队的是政治部的赵副主任,我跟他在师部的时候打过不少交道,算半个熟人。他见到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望安啊,在这儿怎么样?习惯不习惯?”
“挺好的。”我笑着说,“就是冷了点。”
“你这身体素质,扛得住。”赵副主任坐下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其实这次来,是想跟你透个风。干部处那边正在考虑明年的干部调整,你在边防营的表现,大家是看在眼里的。”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赵主任,我就是个干活的人,在哪儿干都是干。”
“你这个态度好。”赵副主任点了点头,“不过呢,机会还是要争取的。你在师部五年,材料写得好,协调能力强,这都是优势。现在又在基层锻炼过,履历更完整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当初把我调过来的时候,没人跟我说什么“基层锻炼”,现在倒成了“锻炼”了。不过话说回来,在边防营这半年,我确实学到了很多在机关学不到的东西。机关里处理的是文件、是材料、是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而在这里,处理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的喜怒哀乐。
赵副主任走后,刘大江凑过来问我:“教导员,你是不是要调回去了?”
“谁说的?”
“我猜的。赵副主任专门来看你,肯定是有事。”
“别瞎猜。”我摆了摆手,“工作组来了,赶紧安排汇报去。”
刘大江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我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点什么东西,大概是觉得“教导员迟早要走的”那种了然。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要不要走。按照常理来说,我是想走的,谁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但真的要走的话,我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三连的周磊、马超,三号哨所的赵小伟和那几个兵,甚至包括刘大江这个粗人——我跟他们相处了半年,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但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
元旦那天,营里搞了个小型晚会。兵们自己编排节目,有唱歌的,有说相声的,还有一个表演魔术的,把扑克牌变得乱七八糟,逗得大家哄堂大笑。炊事班包了饺子,虽然馅是白菜猪肉的,肉少菜多,但大家吃得挺开心。
晚会上,我接到沈若棠的视频电话。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浅灰色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我把手机举起来,让她看身后那些正在闹腾的兵,“你看,我们在搞晚会。”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心里猛地软了一下。沈若棠笑起来很好看,但她很少笑。当初我就是因为她的笑容才追的她,但结婚这些年,她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你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视频?”我问。
“今天不值班。”她说,“一个人在家,做了两个菜,喝了半杯红酒。”
“哟,沈医生居然喝酒了?”
“不行吗?”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有点孩子气,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冷静克制的沈若棠。
“行,当然行。”我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冲动,“若棠,等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回去再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头:“好。”
视频挂了之后,我站在晚会角落处,看着那些年轻的兵们闹成一团,心里想着三百公里外的家里,那个穿着灰毛衣独自喝酒的女人。
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想她了。
结婚七年,我第一次这么明确地、强烈地想她。以前也想,但那种想更像是习惯,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一种具体的、有温度的想,想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想她笑起来的那个弧度,想她声音里那一瞬间的柔软。
这种想,让我感到既幸福又难受。
一月中旬,边防营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着大雪,风刮得人站都站不稳。三连在野外搞战术训练,本来按照计划下午四点就能结束,但带队的三连长觉得效果不好,非要加练一个小时。刘大江那天去师部开会了,我在营部值班。下午五点多,三连的一个兵跑回来报告,说出事了。
“怎么回事?”我抓起大衣就往外跑。
“周磊掉冰窟窿里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等我赶到训练场的时候,周磊已经被拉上来了,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卫生员小张正在给他做检查,旁边的兵们一个个脸色煞白。
“教导员,得赶紧送医院。”小张说,“冻得不轻,可能有失温的风险。”
我二话不说,让人把周磊抬上车,一路往山下开。勇士在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周磊在后座上一直发抖,意识时有时无。小张把他的湿衣服脱了,裹上军大衣,又灌了热水,但他的体温还是上不来。
“周磊,你听着,别睡!”我一边开车一边喊,“跟我说话!你家是哪儿的?”
“河南……”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河南哪儿的?”
“周口……”
“周口好地方啊!你们那儿胡辣汤好喝!”
“嗯……”
“等你好了,我请你喝胡辣汤!正宗的!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就这么一路喊着,总算到了市人民医院。我冲进急诊室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沈若棠。
她穿着一身白大褂,口罩拉下来挂在耳朵上,正在跟护士交代什么。看见我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有个兵掉冰窟窿里了,失温,在外面!”我喘着气说。
沈若棠的专业素养立刻占了上风,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迅速指挥护士推着平车出去接人,同时打电话叫内科和骨科的值班医生下来会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站在急诊室外面等着。沈若棠在里面参与抢救,我隔着玻璃看见她站在监护仪前,神情专注,动作利落,跟身边的同事低声交流着什么。那一刻的她,跟我认识的那个沈若棠完全不一样。她是自信的、权威的、掌控一切的,在她的领域里,她就是王。
而我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这种无力感让我很不舒服。在部队里,我是教导员,是管百十来号人的主官,再大的事我也能扛得住。但在这里,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医院走廊里,我就是个普通家属,跟那些等在急诊室外面的人没什么两样。
两个多小时后,沈若棠走出来,摘下口罩:“稳定了,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冻伤比较严重,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
沈若棠看着我,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脸上全是冰碴子。”
我这才意识到,我一路开车过来,脸上沾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她的手很暖,贴在我冰冷的脸上,那种温度差让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没抽开。
我们就这么站着,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走廊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车轮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你回去休息吧。”她先开口,“这儿有我。”
“你呢?”
“我今晚值班,正好可以照顾你的兵。”
“你多注意身体。”我说,“别太累了。”
“我知道。”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陈望安。”
“嗯?”
“你说回来有话跟我说,别忘了。”
她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些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周磊住院的第三天,他妈来了。
周磊他妈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朴素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红蓝格子的大蛇皮袋。她到医院的时候,周磊正在睡觉。她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圈立刻就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您是周磊的母亲吧?”我走过去打招呼,“我是他部队的教导员,我姓陈。”
“教导员好。”她跟我握了握手,粗糙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谢谢您送他到医院。这孩子从小就皮实,没想到这次……”
“是我的责任,训练的时候没看好他们。”我说。
“不能这么说。”她摇了摇头,“他当了兵,就得吃得了苦。我懂。”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作为一个成年人,能感受得到。那是一个母亲的本能,想冲上去抱抱自己的孩子,但又知道场合不对,只能硬生生忍着。
我给她倒了杯水,陪她在病房里坐着。她跟我说了周磊小时候的事,说周磊六岁那年,她跟周磊他爸离了婚,周磊跟着他爸过。她每年过年才能见儿子一面,每次见面都觉得儿子又长大了一圈,心里的窟窿也跟着大了一圈。
“我知道他心里怨我。”她说,“怨我没带他走。那时候我没本事,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从小家庭完整,父母虽然偶尔吵架,但从来没有闹到离婚的地步。周磊他妈说的这些,我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他现在不怨你了。”我说,“上次他跟我们聊天,说到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周磊醒了,看见他妈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妈伸手去摸他的头发,摸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把他摸坏了似的。
“磊磊,”她叫了一声,“妈来看你了。”
周磊没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妈的,当兵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看个母子相见的场面差点看哭了。
我走到医院门口想透透气,正好看见沈若棠从门诊楼出来。她看见我,走过来。
“周磊怎么样了?”
“醒了,他妈在里面。”
她点了点头,在我旁边站定。我们俩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来来往往的病人。
“那个兵他妈挺不容易的。”沈若棠说,“昨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护士站,她找不到病房,急得团团转。”
“是啊。”我叹了口气,“单亲家庭,一个人把周磊拉扯大的。”
“你叹什么气?”
“就是觉得,人生挺不容易的。各有各的难处。”
沈若棠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望安,你知道吗?以前我挺怨你的。”
我转头看她。
“怨你总是忙,怨你不着家,怨你把部队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昨天我看见你送那个兵来医院,脸上全是冰碴子,急得眼眶都是红的,我突然就不怨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她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对我的病人也是这样。上了手术台,天塌下来都不管。你对你手下的兵,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我沉默了。
“所以我不怨你了。”沈若棠说,“我们俩是一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我的心脏。是啊,我们是一样的人。她为她的事业拼命,我为我身上的军装拼命。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我们的拼命,恰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支离破碎。
“若棠,”我说,“我上次说有话跟你说,其实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张。
“我不想咱们再分开过下去了。”我继续说,“我在边防营这半年想了很多。以前在师部的时候,每天都忙,忙得没时间想家,忙得觉得不回家是理所当然的。但在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日子慢,慢到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什么时候能休息一天。”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以前觉得你不需要我,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你需要不需要我的问题,是我需要你。”
沈若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在边防营干满一年就能申请调动了。”我说,“我会想办法调回来,哪怕平职调,哪怕降半级,只要能回来。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她的眼眶红了。那个在手术台上从容不迫的沈医生,那个在家里永远冷静克制的沈若棠,此刻眼眶红了。
“你不用降级。”她吸了一下鼻子,“你该怎么干怎么干。我也可以申请调动。”
“你申请什么调动?”
“你们部队医院。我问过了,部队医院每年都招人,我的资历够。”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沈若棠会愿意放弃市人民医院的工作,主动申请调到部队医院去。她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有资历,有口碑,有职称,换个地方什么都要重头开始。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我是觉得,咱们总得有一个人先迈一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抗拒,安静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顶刚够到我的下巴,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混在一起,让我觉得特别踏实。
“对不起。”我贴着她的头发说,“这些年让你一个人过了这么久。”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我的肩膀上埋得更深了一点。我的军大衣上全是外面的寒气,但她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周磊住了十天院,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就跟我一起回了营区。临走的时候,周磊他妈买了满满一蛇皮袋的东西让他带回去,有吃的有用的,还有一件她亲手织的毛衣。周磊嘴上说着“谁要你织的”,但把蛇皮袋抱在怀里,抱了一路都没撒手。
回营区的路上,周磊突然跟我说:“教导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送我去医院,谢谢你把我妈叫来看我。”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蛇皮袋,“我以前觉得她不要我了,但这次我知道了,她不是不要我,她只是……没办法。”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窗外,连绵的雪山飞速后退,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湛蓝。我开着车,心里想的却是沈若棠。她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转——“我们俩是一样的人”。
是的,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一样固执,一样拼命,一样不会表达感情,一样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坚硬的壳里。但没关系,壳可以慢慢敲碎,只要我们都愿意迈出那一步。
过完春节,二月底,边防营的雪开始慢慢化了。
说是化了,其实只是白天的气温勉强爬到了零上,路面上化出一层薄薄的水,到了晚上又冻成冰,第二天早上走路滑得跟溜冰场似的。刘大江在食堂门口摔了个屁股墩,骂骂咧咧地让战士去铲冰,铲了半天也没铲干净,最后在上面撒了一层炉灰了事。
日子就这么过着,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三月初,师部下发了新一年的干部调整通知,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拟任师政治部宣传科科长。正营职平调,但宣传科是机关核心科室,跟边防营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刘大江知道消息后,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就说吧,教导员你早晚是要走的。”
我说:“这不还没走嘛。”
“少来这套。”刘大江咧嘴笑,“命令都拟了,还能飞了不成?走之前咱俩喝一顿,我那还有两瓶好酒,藏了一年多了。”
我看着刘大江那张黑脸膛上真诚的笑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刚来的时候觉得这人粗鲁,嗓门大,做事不过脑子。但现在我觉得他挺好的,至少他真实,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从来不会藏着掖着。这种人在机关里可不多见。
“行,喝。”我说。
酒局定在周五晚上,刘大江把他珍藏的两瓶五粮液拿了出来,又在宿舍里摆了一桌子花生米、火腿肠、榨菜之类的下酒菜。就我们两个人,坐在他那间乱得跟猪窝似的宿舍里,就着简易的下酒菜,一人一杯地喝。
“教导员,说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心里是犯嘀咕的。”刘大江喝了口酒,脸上泛起红光,“你想啊,师部下来的人,又是搞政工的,谁知道是不是来镀金的?干两天拍拍屁股走人,什么事都不管,我还得伺候着。但你来了这大半年,我是真服了。”
“服什么?”
“服你这个人。”刘大江用手指头戳了戳桌面,“三连那两个打架的,你聊了两个小时就给聊好了;三号哨所那个病号,你大雪天亲自去接;周磊掉冰窟窿,你开车往山下冲的时候根本不要命。这些事,搁我身上我不一定做得来。我就知道揍人,急了连自己都想揍。”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营长,你也有你的长处。带兵训练这一块,我是不如你的。”
“各有所长嘛。”刘大江哈哈笑起来,“不过教导员,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你到底因为什么被调到这儿来的?”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想说就不说。”刘大江赶紧摆手。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把杯子放下,“师长的小舅子想提副团,位置就一个。我那时候考察都过了,就等命令。命令下来的时候,变成了平职调动。”
“他妈的。”刘大江骂了一句,“我就猜到是这种事。”
“算了,都过去了。”我说,“当时确实挺难受的,觉得不甘心。但现在回头想想,在这儿的大半年,比我在师部五年学到的东西都多。在机关的时候,天天跟文件和关系打交道,人都变得不像人了。在这儿不一样,这儿是实打实的,跟兵们在一起,跟边境线在一起,心里踏实。”
刘大江端起杯子,正色道:“教导员,你这句话,比什么汇报材料都实在。来,敬你一杯。”
两个人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聊了很多。刘大江说他老婆跟他闹离婚闹了三年了,原因跟我的情况差不多,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他说他理解他老婆,一个女人在家带孩子不容易,但他也没办法,他就是个当兵的命。
“那现在呢?”我问。
“没离。”刘大江苦笑了一下,“她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说给什么机会,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调回去。她说那就等,等到孩子上大学,她搬过来跟我住。”
“嫂子是个好人。”
“是啊,好人。”刘大江端起杯子,盯着里面的酒液,“所以我有时候想,咱们这些人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这身军装,把家里人都扔在后面不管。”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说,“但后来我想通了。不是自私,是选择。咱们选择了这条路,她们选择了咱们。谁都没错,只是都挺不容易的。”
刘大江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了点头。
酒喝完已经是半夜了,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想给沈若棠发消息。打开微信才看到她在两个小时前给我发了一条:在干嘛?
我回了一条:跟营长喝酒,刚喝完。
她居然秒回了:喝多了没有?
我:没多,清醒着呢。你怎么还没睡?
沈若棠:刚下手术。今天有个产妇大出血,抢救了四个小时,总算保住了。
我盯着那行字,想象她此刻的样子。大概又是刚洗完手,指尖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给我发消息。她的脸上应该带着疲倦,但眼神一定还是清亮的——沈若棠就是这种人,再累也不会让自己垮下来。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她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直接打电话。
“辛苦了。”我说,“四个小时,你腿又该肿了吧?”
沈若棠有静脉曲张,长时间站立就会腿肿。这是妇产科医生的职业病,她从来不提,但我记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还好,今天穿了弹力袜。”
“若棠,调令下来了。”
“去哪儿?”
“师政治部宣传科,科长。”
“那是好事啊。”她的声音有了一点起伏,“什么时候报到?”
“下个月。不过——”我顿了顿,“不过离你还是远。宣传科在师部,跟市里隔着四十多公里呢。”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没关系,我已经在联系部队医院了。”
“这么快?”
“你以为我说着玩的?”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得意,“我跟我们主任说了,主任帮我联系了。你们部队医院的妇产科正好缺人,我的条件够,就等面试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永远在行动,永远在想办法解决问题。她不抱怨,不哭诉,不跟我吵架,只是默默地做她认为该做的事。
“陈望安,”她说,“你别有压力。我不是为了你放弃什么,我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得做点什么。”
“我知道。”我说,嗓子有点发紧。
“行了,你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带队训练吗?”
“若棠。”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谢什么。快睡吧。”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心里的那个空洞似乎在慢慢被填上,虽然还没有完全填满,但至少不再往外漏风了。
三月底,交接工作基本完成。我把手头的所有材料和档案整理好,一项一项地跟刘大江交代清楚。刘大江说你别搞得跟交代后事似的,又不是见不着了。我说这是工作,该交接的必须交接清楚。
临走前,我去了趟三号哨所。
雪已经开始化了,路比冬天好走了不少,但依然颠簸。老孙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哨所的那六个兵知道我要走,提前站在门口等着。赵小伟站在最前面,脸被风吹得通红,但腰板挺得笔直。
“教导员好!”六个人齐齐喊了一声。
我下了车,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别站这儿了,进屋说话。”我招了招手。
进到哨所里面,炉子烧得挺旺,屋里暖烘烘的。班长给我倒了杯水,是白开水,但在这个地方,一杯干净的白开水就是最好的招待了。
“我今天来,是跟大家道个别的。”我说,“我调到师部去了,以后不能经常来看你们了。”
六个兵都不说话了。赵小伟低着头,手不停地搓着裤缝。
“但是,你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着。”我一个个看过去,“赵小伟,河南周口的,上次发高烧的是你。你以后得注意身体,别老硬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赵小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教导员,我记住了。”
“还有你,孙浩,上次内务评比全营第一。你叠的被子我拍了照片,准备拿到师部去当样板。”
孙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把每个人都点了一遍,说了他们每个人的长处和特点。这些不是我临时准备的,是这大半年里我记在心里的。在机关的时候,我看的是报表和材料,名字对我来说只是一串字符。但在这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他的脾气、他的故事、他的不容易。
说完之后,我站起来,给他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们是这个边防营最好的兵。我陈望安,以你们为荣。”
六个兵同时立正,还礼。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但没有一个人哭出来。边防兵不兴哭,再难受也得憋着。
从三号哨所回来的路上,我让老孙把车停在了一个山坡上。我下了车,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边境线。那条线在大地上蜿蜒起伏,被残雪覆盖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在边防营待了十个月,不算长,但足够让我记住这片土地的味道了。冷冽的、干燥的、带着泥土和松脂气息的味道。还有那些兵们的脸,那些年轻的、粗糙的、被风吹得通红的脸。
“走吧,教导员。”老孙在车里喊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雪山和边境线,转身上了车。
调到师部之后,生活节奏一下子又快了起来。宣传科管着全师的新闻宣传、理论教育、文化活动,每天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好在这都是我在师部的时候就熟悉的活儿,上手很快。
但不一样的是心态。以前在师部的时候,我只想着怎么把工作干好,怎么让领导满意,怎么在干部调整的时候能进一步。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做每一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领导满不满意,而是这件事对基层的兵有没有用。
有一次政治部主任让我起草一份关于基层文化建设的方案,我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把边防营和另外几个基层单位的实际情况摸了一遍,写了一万多字的调研报告和方案。主任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望安,你这个方案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
“实在。”主任说,“以前的方案都是往大里写,写得花团锦簇的,但到了基层落不了地。你这个方案,每一条都是针对实际问题的,拿过去就能用。”
我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我心里清楚,这个变化是因为我在边防营待过。我知道兵们真正需要什么,他们的精神生活有多单调,他们最缺的不是那些高大上的东西,而是一个能好好看电影的地方,一个能打电话跟家里说句话的信号,一本真正能看得进去的书。
四月中旬,沈若棠的面试通过了。她被录用为部队医院妇产科副主任,级别跟她在市人民医院一样,算是平调。
消息定下来的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兴奋:“面试通过了,下个月报到。”
“太好了。”我由衷地高兴,“这下咱们离得近了。”
“四十公里,开车四十分钟。”她说,“比三百公里好多了。”
“周末我就能回家了,平时不值班的话也能回去。”
“嗯。”
“若棠。”
“嗯?”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笑声:“那你周末回来,我给你做。”
周五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提前走,开车往市里赶。四月的天已经开始暖和了,路两旁的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开着车窗,风吹在脸上,感觉特别舒服。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若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看起来跟她平时的风格完全不搭,大概是随便买的。
“回来了?”她侧身让我进门。
“回来了。”我换了拖鞋,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红烧排骨?”
“嗯,还有你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锅铲翻动锅里的排骨。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跟她做手术的风格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来,她做菜的手艺其实很好,只是以前我一年也吃不到几次。
“别站那儿发呆,去洗手,马上好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凉菜,一盘拍黄瓜,一盘蒜泥白肉。她端上来红烧排骨和酸辣土豆丝,又盛了两碗米饭,在我对面坐下来。
“尝尝。”她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咸香入味,排骨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
“好吃。”我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开始吃饭。
我们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没有聊工作,没有聊未来,就是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陈望安,”她突然说,“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经常这样?”
我转过头看她:“经常怎样?”
“就这样。一起吃饭,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她的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这些都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看几个病人。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把生活过成了工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以为只要我够强,够独立,就什么都不需要。但我不是不需要,我只是假装不需要。”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
“以后不会了。”我说,“以后咱们一起。”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伸手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我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真实,温暖,踏实。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电影演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我一直在看她。她的侧脸,她偶尔笑起来的弧度,她靠在我肩膀上时头发蹭到我脖子上的触感。
这些都是我以前忽略的东西。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你想见的人,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得抓紧。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纸调令就能把你的人生翻个底朝天。
沈若棠去部队医院报到那天,我专门请了一天假陪她。
部队医院的规模比市人民医院小不少,但设施还可以。妇产科在住院部的三楼,走廊里贴着粉色的墙纸,大概是考虑到产妇和新生儿需要温馨一点的环境。
科室的同事们对沈若棠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丝审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市里大医院的副主任,跑到部队医院来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沈若棠倒是不在乎,她大大方方地跟每个人打招呼,了解科室的情况,询问排班的规则。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市里医院来的优越感,也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她就是她,一个技术过硬的妇产科医生,在哪干活都是干活。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涌上来一股骄傲。这个女人是我的。不管她在手术台上多厉害,在同事面前多专业,回到家她还是会系上那条印着卡通小猫的围裙,给我做红烧排骨。
把沈若棠安顿好之后,我回了师部。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站在医院门口,冲我挥了挥手。
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留了很久。阳光,白色的医院大楼,她穿着新发的白大褂,站在台阶上冲我挥手。这个画面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它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五月份,师里搞了一次大型的军事训练演练。我作为宣传科的负责人,全程跟着拍摄报道。演习的地点就在边防营的辖区内,我趁着演习的间隙,回了趟边防营。
营区还是那个营区,门口的老槐树在春天里发了新芽,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刘大江看见我,远远地就跑过来,一拳砸在我肩膀上。
“教导员!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我笑着说,“怎么样,营里最近还好吧?”
“好着呢。”刘大江拉着我往里走,“周磊你记得吧?这小子现在可出息了,当了班长,带了一个班,管得比我还严。”
“是吗?我去看看他。”
周磊正在训练场上带着班里的兵练队列,看见我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喊:“立正!敬礼!”
十几个兵同时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我回了个礼,走过去拍了拍周磊的肩膀。
“听说你当班长了?”
“是!教导员!”他挺着胸膛,脸微微发红。
“好好干。记住我上次跟你说的话。”
“记住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笑了。这小子,还真把我的话记在心里了。
赵小伟也在,他看起来比冬天那会儿胖了一点,脸上的棱角没那么分明了。他跟我说,他妈过年的时候来营里看他了,带了好多吃的,还给营里每个兵都织了一双手套。
“我妈说,谢谢你们照顾我。”赵小伟挠着头说,“其实她不知道,是我照顾别人还差不多。”
“你妈那是心疼你。”我说。
赵小伟嘿嘿笑了两声,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傻乎乎的满足。
我在边防营待了一个下午,跟这个聊聊,跟那个坐坐。这些兵们看见我都很高兴,一个个凑过来跟我说这说那,好像我走了大半年,他们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我汇报。
临走的时候,刘大江送我到门口。
“教导员,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他的表情难得地严肃。
“什么事?”
“谢谢你。你在这儿的大半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他说,“我以前觉得带兵就是练,就是管,就是骂。但你让我知道了,带兵还得用心。你走了以后,我试着用你的方法跟兵们聊天,聊他们家里的事,聊他们的想法。效果真的不一样。”
我看着刘大江,这个四十多岁的粗犷汉子,此刻的眼神是真诚的。
“营长,你本来就是个好营长。”我说,“只是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
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出营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刘大江还站在门口,那个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六月份,沈若棠正式在部队医院上班满一个月了。
她适应得很好,科室的同事对她的评价都很高。她的技术本来就没话说,加上性格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跟部队医院的工作节奏很合拍。
唯一的问题是,她还是那么忙。部队医院虽然规模小,但妇产科医生更少,她的排班依然很满。有时候我周末回去,她还在手术台上,我就在家里等她,给她把饭做好,等她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赶紧去把饭菜热上。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我问,“不合胃口?”
“不是。”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有人在家等我的感觉,真好。”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每次回来都有人等你。”
她笑了笑,低头吃饭。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克制和距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满足的幸福感。
晚上睡觉前,她突然说:“陈望安,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正在脱外套,手停在半空中:“现在?”
“嗯。我现在在这边稳定了,你也调回师部了。虽然还是忙,但至少能经常见面。”她坐在床边,认真地看着我,“我今年三十一,再不生就真的晚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想好了?有了孩子之后,你的工作会受影响的。”
“我知道。”她说,“我以前就是顾虑太多,总觉得时机不成熟,条件不具备。但我现在想通了,没有什么完美的时机。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孩子也是人养出来的。总有办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认真,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在紧张什么?大概是紧张我的回答。
“好。”我说,“咱们要个孩子。”
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那种。
我搂着她躺下来,关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若棠。”
“嗯?”
“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她想了想,“最好是女孩。”
“为什么?”
“因为女孩贴心。你看你,一点都不贴心。”
我被她逗笑了,翻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不贴心吗?今天谁给你做的饭?”
“你做顿饭就叫贴心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岂不是很可怜?”
“所以你以后不用可怜了,有我呢。”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感受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平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在草地上跑,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咯咯的。沈若棠在后面追她,我在更后面看着她们俩。阳光很好,草地很绿,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我醒来的时候,沈若棠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七月份,师里来了个新政委。
新政委姓马,四十多岁,是从集团军下来的,做事雷厉风行,来了没几天就把政治部的几个科室挨个梳理了一遍。轮到宣传科的时候,我把近半年的工作情况做了详细汇报。马政委听完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了句“整理一份书面材料报上来”。
我把材料写好报上去之后,等了一个星期没有回音。就在我以为材料石沉大海的时候,马政委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政委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马政委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窗户很大,光线很好。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材料,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陈科长,你在边防营待了多久?”
“十个多月。”
“十个多月。”马政委重复了一遍,放下手里的材料,“我看你写的材料,很有基层的味道。不像是坐机关的人写出来的。”
“政委,我在边防营那段时间,学到的东西比在机关五年都多。”我实话实说,“有些事,不亲自去经历,是写不出来的。”
马政委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机关干部到基层锻炼,这不是镀金,是真锻炼。可惜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去了也是走马观花。”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谁——师长的小舅子去年提了副团,但在位置上干得一塌糊涂,前阵子还被纪委约谈了。
“陈科长,”马政委话锋一转,“政治部有个副主任的岗位,是正团的编制。你有没有想法?”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保持平静:“政委,我在正营职上才刚满一年。”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正营之前本来就应该提副团了,那次被卡掉的事,我也是知道的。”马政委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我这个人看干部,不看关系,看能力。你好好干,该是你的,不会亏了你。”
从马政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命运在跟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把我打到谷底,又给我一根往上爬的绳子。
但我没有以前那么激动了。在边防营的那十个多月教会了我一件事:职务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那个位置上做了什么。刘大江在边防营干了那么多年,级别一直没动过,但他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这才是当兵的意义。
晚上跟沈若棠打电话的时候,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地平静。
“你觉得马政委是真心的吗?”她问。
“应该是。他这个人风评不错,不是那种玩虚的。”
“那就好好干呗。”她说,“提不提的,你都是你。”
你都是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我觉得踏实。
“对了,”沈若棠的声音变得有点不一样,“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好像怀孕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今天早上测的,两道杠。”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小小的颤抖,“还没去医院确认,但八九不离十。我是妇产科医生,这个我还是能判断的。”
“我马上回去!”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你疯啦?现在都几点了!明天再回来也不迟!”沈若棠在电话那头喊。
但我已经挂掉电话冲到楼下了。
四十公里的路,我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沈若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拦不住你。”
我一把抱住她,又赶紧松开,紧张地低头看她的肚子:“我是不是抱太紧了?会不会压到?”
沈若棠忍不住笑了出来:“陈望安,你好歹是个军人,怎么这么不淡定?才几周大,还没黄豆大呢,压什么压?”
我挠了挠头,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但我控制不住,那种感觉就像心里突然被塞进了一个太阳,又暖又亮,照得整个人都发着光。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就侧躺着看着沈若棠。她倒是睡得很香,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我觉得她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我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客,笑得端庄得体。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会陪我过一辈子。但后来的一地鸡毛让我几乎忘了这个念头,被工作、被距离、被生活里的种种琐碎磨得面目全非。
现在这个念头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强烈。
我要当爸爸了。
第二天一早,我陪沈若棠去部队医院做了检查。给她做检查的是科室主任,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态度和蔼,手法熟练。
“确认怀孕,六周左右。”主任看着B超屏幕,“胎心正常,发育得不错。沈医生,你自己的身体你最清楚,前三个月注意休息,少站手术台。”
沈若棠点了点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长长地拖在后面。
“陈望安,你想好名字了吗?”她问。
“这么早就想名字?”
“早点想,多想几个备选。”她认真地说,“男孩的想几个,女孩的想几个。”
“那我想想。”我仰头看着天空,想了一会儿,“男孩叫陈念安,女孩叫陈安然。”
“有什么讲究吗?”
“念安,是念念不忘,方得心安。安然,是平安顺遂,自然而然。”
沈若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行,就用这两个。”
“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不再挑挑?”
“不挑了。”她挽紧了我的胳膊,“好听。”
我们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沈若棠的脚步慢了下来,往橱窗里看了好几眼。里面摆着一排小婴儿的衣服,粉的蓝的白的,小小的,软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痒。
“要进去看看吗?”我问。
“不了。”她收回目光,“还早着呢,等知道性别了再来买。”
但我注意到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午回到师部,我跟政委请了假,说媳妇怀孕了,想多陪陪她。马政委二话没说就批了,还说了句“恭喜”。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尽量把工作安排得紧凑一些,争取每周都能回一趟家。有时候是周三晚上回去,周四一早就走;有时候是周五晚上回去,周一早上直接去上班。来回八十公里,但我不觉得累。每次推开家门,看到沈若棠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我就觉得那八十公里的路根本不算什么。
沈若棠的孕期反应不算太大,就是早上起来会恶心一阵子,过了前三个月就好多了。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四个月的时候开始显怀,五个月的时候穿白大褂都能看出来了。科室的同事们对她很照顾,重活累活都不让她干,手术也尽量少排。
但沈若棠是个闲不住的人,她还是每天照常上班,查房、写病历、出门诊,一样都不少。有一次她站了一上午门诊,腿肿得厉害,我回家看到她的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心疼得不行。
“你就不能少干点?”我一边给她揉脚一边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再说了,多活动对胎儿也好。”
“那是适度活动,不是让你站一上午。”
“行行行,我下次注意。”她敷衍地摆了摆手。
我知道她不会注意的。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在她心里,病人永远排在第一位。以前我对此耿耿于怀,但现在我想开了——她就是这样的人,我爱的就是这样的她。让她改变,对谁都不公平。
八月份,沈若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师里正式启动了干部调整程序。马政委说话算话,我被列入了正团职后备人选,进入了考察程序。
考察期间,干部处的人来宣传科谈话,找了科里的每一个人,也找了我以前在边防营的同事。刘大江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干部处的人问他怎么评价我,他说了一句话:“陈望安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教导员。”
我在电话这边笑了:“营长,你这么说,人家还以为我给你塞钱了。”
“塞个屁的钱!”刘大江的大嗓门震得手机嗡嗡响,“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在边防营干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假的?”
考察结果出来,我顺利通过了。九月初,命令正式下达:我提任师政治部副主任,正团职。
接到命令的那天下午,我第一时间给沈若棠打了电话。
“若棠,命令下来了。”
“怎么样?”
“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恭喜你,陈副主任。”
“谢谢沈医生。”我也笑了,“晚上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你做什么好吃的?你现在是正团了,该我给你庆祝才对。”
“别,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你才是闲人呢。”她笑骂了一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沈若棠挺着大肚子站在厨房门口,得意地看着我:“我做的,怎么样?”
“你怎么又下厨了?”我赶紧走过去扶她坐下。
“做顿饭怎么了?我又不是泥捏的。”她坐下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再说了,你提正团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庆祝一下。”
我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心里热得不行。这个女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她知道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止是职务的提升,更是对那次被排挤的彻底翻盘。当年把我踢到边防营的人现在大概脸色不好看,但我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眼前这个人,和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
“若棠,谢谢你。”我坐到她对面,认真地看着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那些年我不在家,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来不说。如果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受不了了。”
沈若棠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也想过放弃。”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特别是你刚去边防营那阵子,我一个人在家,每天上班下班,觉得这个家有跟没有一样。有一天晚上,我做完三台手术回家,打开门,屋里黑洞洞的,我站在门口,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我想,要不就算了吧,离婚算了,反正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
我的心揪了起来。
“但我没有。”她抬起头看我,“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你是在做你该做的事。我怨你,但我不恨你。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我的眼眶热了。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我能感觉到她肚皮的温热,还有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轻微动静。
“以后不会了。”我说,声音有点哑,“以后我会一直在。”
沈若棠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没有说话。她的手很软,很暖,跟外面那个雷厉风行的沈医生判若两人。
十月底,沈若棠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她已经请了产假在家休息,我尽量每天往回跑,实在跑不了就视频电话。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改材料,手机突然响了。是沈若棠打来的。
“喂?”
“陈望安,”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我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紧张,“我好像破水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弹出去撞到了墙上:“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先打120!”
“我自己就是医生,打什么120。”她居然还笑了一下,“我已经叫了科室的救护车了,他们马上到。你别急,慢慢开车,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出了门才想起来忘了拿车钥匙,又折回去拿。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四十分钟的路程,我硬是开了不到三十分钟就到了。
冲进产房的时候,沈若棠已经躺在产床上了,额头上全是汗,但表情依然冷静。她看见我进来,居然还跟我挥了挥手。
“来啦?比我想的快。”
“你怎么样?”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握得很紧。
“还行,宫口开了四指了。”她咬着牙说,“你给我倒杯水。”
我手忙脚乱地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又被一阵宫缩疼得皱起了眉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几个小时。沈若棠在产床上疼得满头大汗,但她一声都没叫。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我也不觉得疼,就看着她疼,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你叫出来吧。”我说,“叫出来会好受一点。”
“不叫。”她咬着牙,“省着力气。”
凌晨三点二十八分,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宁静。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助产士把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哇哇大哭的小东西举起来给我看。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
沈若棠虚弱地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助产士把处理好的婴儿放到她的胸口,那个小小的东西立刻安静下来,小嘴本能地寻找着。
“陈望安,你看,”沈若棠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她长得像你。”
我凑过去看。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脸红红的,眼睛还闭着,说实话看不出来像谁。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嗯,像我。”
“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沈若棠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但眼睛应该像我。我的眼睛比你好看。”
“对,眼睛像你。”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轻。
那天晚上,我坐在产房里的陪护椅上,看着沈若棠和女儿并排躺着睡觉。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晨光照进来,落在她们的脸上。沈若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女儿蜷缩在她身边,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旁边,偶尔吧唧一下嘴。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设成了手机壁纸。
天亮之后,两边老人都赶来了。我妈一进门就直奔婴儿床,看着孙女眼泪都快下来了。沈若棠的妈妈也来了,她看了看外孙女,然后坐到沈若棠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疼不疼?”沈妈妈问。
“还好。”沈若棠笑了笑,“妈,你当年生我的时候也这么疼吧?”
“比你疼多了。你生下来八斤多,差点要了我的命。”沈妈妈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你现在也是当妈的人了,以后就知道当妈有多不容易了。”
沈若棠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妈的手。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沈若棠跟她妈的关系不算亲密,她妈是个小学老师,从小到大对沈若棠要求严格,母女俩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但现在,那层东西好像不见了。也许是因为沈若棠自己也当了母亲,终于理解了她妈当年的心情。
我爸把我拉到走廊里,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我们父子俩站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当了爹了,以后就更有责任了。”我爸说。
“嗯。”
“部队那边忙不忙?能顾得上家里吗?”
“能。我现在在师部,离家近,经常能回来。”
“那就好。”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比你爸强。我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一年回一次家,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到现在你妈说起这事还怨我呢。”
“爸,你跟妈不容易。”
“都不容易。”我爸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不过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你好好待若棠,好好待孩子。这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
我爸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老兵的欣慰——儿子长大了,也当了爹,人生的接力棒就这么传下去了。
沈若棠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部队医院照顾自己人,给她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条件还不错。出院那天,我用小被子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放进婴儿安全提篮里。沈若棠穿着厚实的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看起来状态不错。
“走吧,回家。”她说。
回家的路上,我开得比平时慢多了,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刹车都轻得不能再轻。沈若棠坐在后座上,看着提篮里的女儿,嘴角一直挂着笑。
到了家,我把女儿放到提前准备好的婴儿床上。小小的婴儿床放在主卧的角落里,上面挂着一个会转的床铃,是沈若棠在网上买的,上面有小星星和小月亮的图案。
女儿睡得很香,对陌生的环境没有任何不适应。沈若棠躺到大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总算回家了。”她说。
“你好好休息,我去做饭。”我说。
“你会做什么?”
“鸡汤。我妈走之前炖了一大锅,冻在冰箱里了,我热一热就行。还有小米粥,我也学会了。”
沈若棠看着我,眼神很柔和:“陈望安,你变了。”
“变哪儿了?”
“以前你可不会做饭。泡面都能泡糊的那种。”
我笑了:“人总得进步嘛。以后我要照顾两个人了,不学会做饭怎么行。”
我转身去了厨房。热鸡汤的时候,我想起来沈若棠刚怀孕那会儿,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想吃酸辣粉。那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开车出去找了一圈,所有的店都关门了。最后我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了一包速食酸辣粉,回来给她泡了。她吃得呼噜呼噜的,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酸辣粉。
其实我知道,那包速食酸辣粉味道很一般。她只是觉得有人在深夜给她弄吃的,这种感觉很好。
鸡汤热好了,我盛了一碗端进卧室。沈若棠正侧躺着看着婴儿床里的女儿,听见我进来,转过头来。
“她刚才睁眼睛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眼睛是双眼皮,果然像我。”
“都说女儿像爸,看来这句话不准。”我笑着把鸡汤放到床头柜上,“来,趁热喝。”
沈若棠坐起来,端着碗喝了一口:“嗯,味道不错。阿姨的手艺比我好。”
“那以后让我妈多来。”
“不用,我自己也能学。我要给女儿做好吃的,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看着她说这话时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嫌弃地推开我:“油腻腻的,刚喝完汤。”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很开心,是我认识她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女儿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个小小的满月酒。来的人不多——两边的老人,沈若棠医院里的几个同事,还有我在师部的几个战友。刘大江也来了,从边防营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赶来,带了一大袋自家种的红枣,说是给他“侄女”补血的。
“营长,生孩子的又不是我,你给我补什么血?”我哭笑不得。
“给你媳妇补的!你转交就行了!”刘大江的大嗓门把女儿吓得哇哇哭,他赶紧压低声音,笨拙地凑过去看婴儿床里的小人,“哎呀,长得真俊,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吧,我也觉得像她妈。”我得意地说。
“幸亏不像你,你小子长得跟土豆似的。”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沈若棠抱着女儿,挨个给客人看。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气色很好。女儿穿着我买的小棉袄,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小家伙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不哭也不闹。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之后,我和沈若棠并排躺在床上,女儿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窗外又开始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冬雪。
“陈望安,你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哪儿?”沈若棠突然问。
我想了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应该是在边防营。那天下大雪,锅炉坏了,冻得够呛。”
“我去年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她回忆着,“大概也是在医院里。有个产妇早产,抢救了一晚上。”
“那时候咱们谁也想不到,一年后会是这样。”我说。
“是啊。”她翻了个身,面朝我,“一年前我觉得咱们的婚姻可能撑不下去了。你去边防营,我在这边,咱们一个月见不了一面。每次你回来,我都有一种陌生感,觉得家里多了个外人。”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她看了看婴儿床的方向,“现在我觉得,咱们终于像一家人了。”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跟以前不一样,换了一种更温和的洗发水。大概是怕原来的那种味道刺激到女儿。
“以前的事,咱们都有责任。”我说,“我太忙了,总觉得工作比什么都重要。你太强了,总是一副什么都能自己扛的样子。咱们都以为对方不需要自己。”
“嗯。但其实我是需要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我的胸口,“我只是不会说。从小到大都没人教我怎么去依赖别人。”
“以后我教你。”
她在我胸口上捶了一下:“少来,谁教谁还不一定呢。”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屋里暖烘烘的,女儿在婴儿床里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小小的身。
外面的世界很冷,但家里很暖。
女儿百天的时候,我接到通知,要去集团军参加一个为期两个月的培训。这是正团职干部的例行培训,躲不掉的。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转悠,舍不得放手。小家伙已经长开了,白白胖胖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爸爸要去学习了,两个月。”我对着女儿说,明知道她听不懂,“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不许闹人,知道吗?”
女儿回应我的是一串口水泡泡。
沈若棠在旁边叠衣服,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又听不懂。”
“万一听懂了呢。”我把女儿举高高,小家伙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小铃铛,“你看,她笑了,说明她听懂了。”
“行行行,你女儿是天才。”沈若棠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弯的。
那天晚上把女儿哄睡之后,沈若棠帮我收拾行李。她叠衣服的手法跟普通人不一样,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跟部队发的豆腐块似的。我看着她的动作,觉得好玩,从背后抱住了她。
“干嘛?我叠衣服呢。”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就由着我抱着了。
“若棠,我走两个月,你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她把手里的衬衫放进箱子里,“以前你一年到头不在家我都过来了,两个月算什么。再说了,现在还有女儿陪着我。”
“那不一样。现在你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带孩子,我怕你太累。”
“我妈说了,这两个月她过来帮我。你就安心去培训,别瞎操心。”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陈望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从你怀孕开始。”我老实承认,“以前觉得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有了你们俩,什么都怕了。怕你们生病,怕你们受委屈,怕——”
“行了行了。”沈若棠伸手捂住了我的嘴,“你一个正团职干部,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的手掌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手心温热。我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她触电似的缩回手,瞪了我一眼。
“嫌我没出息?”我笑着看她。
“嫌你肉麻。”她转身往卧室走,“赶紧洗澡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头发随意地扎着,走路的姿态已经恢复了产前的样子。但在我的眼睛里,她比以前更有韵味了——那种当了母亲之后特有的温柔和从容,从她的骨子里透出来,怎么藏都藏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起来了。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到婴儿床前看了看女儿。小家伙睡得正香,两只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带着一种婴儿特有的满足表情。
我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动了动,但没有醒。
沈若棠也起来了,她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闭着。
“你多睡会儿吧,我自己走就行。”我说。
“送你到门口。”她揉了揉眼睛,跟着我走到玄关。
我换了鞋,拎起行李箱,转身看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素颜的五官映得很柔和。她的眼角有了一点点细纹,是这些年熬夜做手术熬出来的。但我觉得那些细纹一点都不难看,反而让她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路上小心。”她说。
“嗯。到了给你发消息。”
“记得到了那边报个平安,别跟上回似的,到了三天才想起来打电话。”
“上回是去边防营,路上没信号。这回是去集团军,条件好着呢。”
“那就好。”
我们面对面站了几秒钟,谁都没说话。然后沈若棠踮起脚,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转身就往屋里走。
“赶紧走吧,别磨蹭了。”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急促。
我站在门口,摸了摸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笑了。
集团军的培训基地在省城,离家里大概五百多公里。我开车到师部,然后坐师里的车去的省城。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雪山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心里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两年前我从师部去边防营的时候,也是一路看着风景变化,但那时候的心情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心里全是委屈和不甘,觉得命运对我不公平。但现在,我坐在车里,心里想的是家里的妻子和女儿,是她们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到了培训基地,我办完报到手续,找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给沈若棠打电话。
“到了?”她接得很快。
“到了。宿舍条件不错,两人一间,有独立卫生间。”
“那就好。女儿刚醒,正在喝奶呢。”她把手机凑近女儿,我听到那边传来小家伙咕咚咕咚喝奶的声音,“宝宝,爸爸来电话了,跟爸爸说句话。”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咿呀”。
“她跟我说话了!”我激动地说。
“那是打嗝,不是说话。”沈若棠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我的幻想。
“打嗝也是跟我打。”我厚着脸皮说。
沈若棠在那边笑了一声。然后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在那边好好学,别操心家里。我跟女儿都很好。”
“我知道。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一上手术台就忘了时间。”
“行了,比你专业。挂了,我要给女儿换尿布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省城的秋天来得晚,梧桐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培训的内容很充实,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政治理论、军事知识、管理科学,还有集团军领导亲自来讲的专题课。我认真地听,认真地记,笔记本很快就写满了半本。
跟我同宿舍的是一营的副营长,姓方,三十出头,黑黑瘦瘦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他刚提的副营,来参加培训是为了补上正营的必修课。第一天晚上,他看我拿出女儿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女儿啊?好可爱。”
“嗯,刚满百天。”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他看,“你看这张,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哎哟,真的。”方副营长啧啧称赞,“我儿子也刚满周岁,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我们这些当兵的,陪孩子的时间太少了。”
“是啊。”我深有同感,“我媳妇经常说,我回家跟住旅馆似的,住两天就走。”
“都一样。”方副营长叹了口气,“我媳妇一开始也抱怨,后来习惯了,不抱怨了。但我倒希望她继续抱怨,她不抱怨了,我反倒觉得不对劲。”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个女人不再抱怨了,不是因为不生气了,而是因为不再期待了。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凉,我赶紧拿起手机给沈若棠发了条消息:今天怎么样?女儿乖不乖?
沈若棠很快回了消息,是一张照片。女儿趴在床上,抬着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角挂着一滴口水。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刚练完趴卧,流了半张床的口水。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好一会儿。方副营长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你家这小家伙,长得真有劲。”
“随她妈,她妈就特有劲。”我说。
“你跟你媳妇感情挺好啊。”方副营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以前不太好。”我实话实说,“以前各忙各的,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是这一两年才慢慢好起来的。”
“怎么好起来的?”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被发配到边防营待了十个月。”
“发配?”方副营长来兴趣了,“怎么回事?”
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我就把当初怎么被挤掉副团、怎么被调到边防营、在那边怎么过的十个月,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方副营长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最后拍了一下大腿。
“你这算是因祸得福啊!要不是去了边防营,你跟你媳妇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样子。”
“确实。”我点了点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逼到角落里了,反而能想明白一些事情。以前在机关的时候,眼睛里只有职务和前程,觉得那才是最重要的事。到了边防营,看着那些兵们在那样的环境里守着边境线,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我就觉得自己那些委屈不算什么了。人家什么都没说,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方副营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当兵的嘛,在哪儿不是守国门?在机关是守,在边防也是守。位置不一样,责任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从工作聊到家庭,从家庭聊到理想。方副营长说他最大的愿望是能调回老家附近的部队,这样就能经常回家看看儿子。我说我最大的愿望是女儿健康长大,其他的都不重要。
“职务呢?不想再进一步了?”他问。
“想还是想的,但不是以前那种想法了。”我说,“以前觉得职务就是一切,现在觉得职务就是个平台。在那个位置上能做更多的事,那才是意义。如果没那个能力,坐上去也是受罪。”
方副营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培训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沈若棠突然给我打来视频电话。我接起来,看到屏幕上出现的是女儿的大脸——不对,是沈若棠拿着手机凑得太近了,整个屏幕都是女儿的脸。
小家伙趴在床上,两只小手撑着床面,头昂得高高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手机屏幕。她看到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她刚才是不是叫爸了?”我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想多了,她那是打了个喷嚏没打出来。”沈若棠的脸从女儿身后探出来,带着笑,“不过她最近确实开始发‘ba’的音了,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在叫我!”我坚持道。
“行行行,是在叫你。”沈若棠把女儿抱起来,让她面对镜头,“来,宝宝,跟爸爸说再见。”
女儿对着镜头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我看着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若棠,我想你们了。”我脱口而出。
视频那头的沈若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才三周没见就想啦?你不是当过兵的人吗,这点苦都受不了?”
“这不一样。当兵吃的苦是身体上的,想你们是心里头的,心比身体难熬多了。”
沈若棠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抬起头来。我发现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
“我们也想你。”她说,声音很轻,“女儿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往门口看好几眼。以前你回来的时候,开门的声音一响她就转头。现在没有开门的声音了,她还是会往那边看。”
我的鼻子酸了。
“还有五周。”我说,“培训一结束我就回去。”
“嗯。你好好学,别分心。”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好长时间没有动。方副营长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我的样子,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家了。”
“想家就给家里多打打电话。”他把水壶放到桌上,“我每天晚上都跟我儿子视频。虽然他还不会说话,但看到他在那边爬来爬去的,我心里就踏实了。”
“是啊。”我说,“看到就踏实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女儿趴在床上往门口看的样子。她才几个月大,可能根本不明白“爸爸”是什么概念,但她已经学会了等待。这让我心里既温暖又酸涩。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等我爸的。我爸在部队的时候,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快到探亲假的时候,我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等。我妈说别等了,你爸后天才能到呢。但我不听,我就坐着等。等到天黑了我妈把我抱进屋,第二天我又搬着板凳出去等。
后来我爸转业回来了,我也长大了,去当了兵。等他变成了在家等我的那个人,我才终于理解了当年的他——他不是不想回家,他是回不来。
现在我也变成了那个让孩子等的人。
这种轮回让我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踏实的东西。就像一条河,从上游流到下游,每一代人都在这条河里淌过,都有自己的位置和使命。
十一月中旬,培训结束了。
最后一天是结业典礼,集团军领导讲了话,颁发了结业证书。我站在队列里,听着台上的领导讲话,心思却早就飞回了五百公里外的家里。
典礼结束后,我收拾好行李,跟方副营长道了别。这两个月里我们成了不错的朋友,约好了回去之后保持联系。方副营长说他可能明年就申请调动了,想回湖南老家那边。我说祝你顺利,到时候我去湖南看你。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归心似箭。五百多公里的路程,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沈若棠正坐在沙发上给女儿喂奶。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回来了?”
“回来了。”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们面前蹲下来。女儿含着奶瓶,眼睛却滴溜溜地看着我,好像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又不太确定。
“宝宝,爸爸回来了。”沈若棠轻声说。
女儿松开了奶嘴,歪着头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突然咧开嘴笑了,两只小脚欢快地蹬了起来。
“她认出我了!”我激动地看向沈若棠。
“她认的是声音。”沈若棠把女儿递给我,“抱抱吧,你走了两个月,她长了不少。”
我接过女儿,小心地把她托在臂弯里。她确实长大了不少,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许多。她抓着我的手指,往嘴里塞,用刚冒出来的一颗小牙啃来啃去。
“长牙了?”我惊喜地说。
“嗯,下面长了一颗,上面的也快了。这段时间晚上闹得厉害,估计是长牙不舒服。”沈若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注意到她比之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还好。我妈帮了不少忙,白天她带,晚上我自己带。”她往厨房走,“你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条。”
“在服务区吃了点,不太饿。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不费事,十分钟就好。”她已经系上了围裙。
我抱着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若棠在灶台前忙碌。她的动作依然是那么利落,切葱花、打鸡蛋、煮面条,一气呵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
“若棠。”
“嗯?”
“你瘦了。”
“是吗?我没注意。”她头也不回地说,“可能是最近手术比较多,站的时间长。”
“不是手术的事。”我说,“是带孩子累的。你晚上睡不好觉,白天还要上班,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她停了停手里的动作,然后继续切葱花:“没事,熬过这阵子就好了。我同事说孩子过了半岁就好带了。”
“从今天起,晚上我起来管孩子。你好好睡觉。”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菜刀:“你说的啊。”
“我说的。”
“行。今晚就你起来。”她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到时候可别喊困。”
“当兵的人,站夜岗是家常便饭。管个孩子算什么。”
沈若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被照顾到的满足。她把煮好的面条盛进碗里,端到我面前。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碧绿的葱花,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尝尝。我妈教我的,说这是她当年带我用的办法——没时间做复杂的,就下一碗面,有蛋有面,营养够了。”
我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好吃。”我说。
沈若棠在我对面坐下来,看着我吃面。女儿在我怀里安静地玩着我的衣领,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嘟囔。
窗外的夜色很浓,屋里的灯光很暖。这碗面、这个人、这个孩子,构成了我全部的世界。
吃完面,我把女儿哄睡了。两个月没见,我的哄睡技术明显生疏了,小家伙在我怀里扭了半天才消停下来。沈若棠靠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笨手笨脚的样子,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你那个抱法不对,她的头要再高一点。”
“我知道,我这不是在调整嘛。”
“你再调整她就要彻底醒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女儿终于在我的臂弯里睡着了。我把她轻轻放进婴儿床,盖上小被子,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卧室。
沈若棠已经洗完澡了,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医学期刊。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到我的膝盖上,替她揉小腿。
“你干嘛?”她放下期刊看我。
“给你揉揉。你不是静脉曲张嘛,站多了腿容易肿。”
她没说话,默许了我的动作。我慢慢地给她揉着小腿,感觉到她小腿肚上有几条微微凸起的血管,那是常年站手术台留下的印记。
“若棠,我在培训的时候想了很多事。”
“想什么了?”
“想咱们这些年。刚结婚那会儿,我觉得娶了个有本事的媳妇,挺有面子的。后来你越来越忙,我也越来越忙,咱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说实话,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咱们可能走不到最后了。”
沈若棠垂下眼睛,没有反驳。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继续说,“我觉得咱俩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谁改变了谁,而是因为我们终于学会了怎么跟对方相处。你还是那个拼命工作的沈若棠,我还是那个把部队当家的陈望安,但咱们在中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什么平衡点?”
“就是——”我想了想,“就是把对方放进自己的计划里。以前咱们各自为政,你忙你的我忙我的,生活是两条平行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都会想,这件事对若棠有没有影响?对她好不好?你也是,你来部队医院、你调整工作安排,都是在把我的因素考虑进去。这就是平衡。”
沈若棠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陈望安,你变成熟了。”
“那是。培训两个月呢,总不能白学。”
她笑了一下,把腿从我膝盖上收回去,然后靠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也想过咱们走不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闷闷的,“特别是你在边防营那阵子,我一个人在家,每天忙完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觉得这种日子没什么意思。但我又舍不得。不是舍不得你,是舍不得咱们从认识到现在那么多年的感情。”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头来,看着卧室的方向,“现在我是真的舍不得你了。你不在的这两个月,我每天晚上哄女儿睡了之后,一个人躺在床上,总觉得身边空了一块。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一个人睡,从来没觉得空。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习惯了有我?”
“嗯。”她承认了,“习惯了。习惯了你打呼噜的声音,习惯了半夜翻身能碰到你的胳膊,习惯了早上起来看到你的拖鞋在床边。这些习惯一旦养成了,就很难戒掉。”
我搂紧了她。
“不用戒。”我说,“以后我一直都在。”
十二月,边防营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刘大江调走了。
他是平职调到了集团军直属队,虽然级别没变,但直属队的条件比边防营好太多了,离家也近了一些。刘大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教导员!我调了!去集团军直属队!”
“恭喜你啊营长!”我是真心替他高兴,“这下离家近了,嫂子该高兴了吧?”
“高兴!她接到消息就哭了。”刘大江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教导员,我听着她哭,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孩子,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嫂子不容易。”我说,“你以后好好待她。”
“我知道。教导员,谢谢你。你在边防营那会儿跟我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你说要把家里人放在心上,不能光想着部队。我以前觉得那是没出息,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没出息,那是有良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连队在训练,口令声此起彼伏,兵们跑得满头大汗。远处的天边,雪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我想起了边防营的那棵老槐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三号哨所的那些兵,赵小伟应该又长高了吧,周磊带的那个班应该更厉害了吧。还有那间烧煤炉子的宿舍,那张被我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办公桌。
那些日子说不上苦,但也绝说不上甜。它更像是一块磨刀石,把我身上的浮躁和自以为是一点一点磨掉了,留下的部分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一月份,女儿半岁了。
半岁的她已经能自己坐稳了,嘴里冒出了两颗下门牙,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招人喜欢。她长得越来越像沈若棠,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唯一像我的地方是耳朵——我的耳朵有点招风,她的也是。
沈若棠对此很不满意:“别的像我就算了,耳朵怎么偏偏像你?”
“招风耳怎么了?招风耳有福气。”我把女儿举起来,小家伙张着胳膊咯咯笑,“你看她多高兴。”
“那是因为你在跟她玩,不是因为耳朵。”
女儿半岁那天,我们带她去医院做了体检。体重、身高、头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沈若棠跟体检的医生交流了几句专业术语,我在旁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抱着女儿等在一边。
“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发育正常,大运动稍微超前一点,精细动作也跟得上。”沈若棠接过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们宝宝是个健康的宝宝。”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我们推着婴儿车在街上慢慢走。天气很冷,女儿被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和两只好奇的眼睛。她看着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和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睛都不够用了。
“陈望安,你说她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沈若棠突然问。
“像你最好。聪明、独立、有主见。”
“独立过了头也不好吧。”她看了我一眼,“至少得比你贴心一点。”
“我还不贴心?我天天给你揉腿,天天给你做饭,天天——”
“行行行,你贴心。”她打断了我的话,然后笑了,“其实像你也不错。你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迟钝了点,但心眼好。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心眼好。”
“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听不出来吗?”
我们就这样推着婴儿车,一边走一边拌嘴。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车,有人在打手机。而我们在慢慢地走,像世界上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带着孩子,说着闲话,过着平凡的日子。
这种平凡在别人看来可能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它比什么都珍贵。因为我知道,为了这份平凡,我们俩都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春节前,师里开了年度总结大会。我作为新任的政治部副主任,负责了整个大会的组织和宣传工作。大会开得很成功,马政委在总结讲话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宣传工作做得好,我坐在台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还是高兴的。
会后,马政委把我叫到办公室。
“望安,你来政治部这半年多,工作做得不错。我看了一下你提的宣传方案,基层反响很好。尤其是那个关于边防部队的专题报道,拍得很真实,集团军那边都注意到了。”
“谢谢政委肯定。”
“这不是肯定,这是事实。”马政委摆了摆手,“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集团军政治部明年要选调一批干部,我准备推荐你。”
我心里一惊。集团军政治部,那是比师部更高一级的平台。如果能去,对我来说无疑是更大的发展空间。但同时,去集团军意味着去省城,离家里更远了。
“政委,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我没有立刻答应。
马政委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应该的。你跟家里人商量一下,给我个答复。”
“是。”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我脑子里有点乱。按照以前的思维方式,这种机会根本不用考虑,直接答应就行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一个家,有一个半岁的女儿,有一个为了我主动调到部队医院的妻子。我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前途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沈若棠说了。
沈若棠正在给女儿喂辅食,一小碗南瓜泥,女儿吃得满脸都是。她听完之后,用毛巾擦了擦女儿的脸,然后抬头看我。
“你想去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去。”她的语气很平静,“陈望安,你别因为我放弃什么。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调整,接下来该你了。如果你觉得去集团军对你的发展更好,那就去。我跟女儿在这边,没问题的。”
“什么叫你没问题的?你又想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带孩子?”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心里有底。”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是去就不回来了,我知道你会想办法把我们也接过去,我知道不管你在哪里,你心里都有这个家。有了这些,我就不怕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索取,而是一种笃定的信任。她信任我,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这两年来,我一点一点地重建了我们之间的信任,现在它终于变成了一堵能挡住风雨的墙。
“若棠,我想去。”我说出了真实的想法,“但不是现在。女儿还太小,你一个人带太辛苦。等女儿大一点,等时机更成熟一点,我再考虑。”
“什么叫时机成熟?”
“至少等她断了奶,等你能轻松一点的时候。”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自己把握。我不替你拿主意,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我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怀里的女儿看见了,也撅着小嘴凑过来,在我的下巴上啃了一口,留下一滩口水。
我们俩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把女儿哄睡之后,我靠在床头,沈若棠靠在我肩膀上,我们难得地聊了很多。聊到了将来的规划,聊到了女儿的成长,聊到了我们自己的工作。
“你有没有后悔过?”我问她,“放弃市人民医院的工作,跑到部队医院来。”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在市人民医院的时候,我一个月挣得比现在多,手术也比现在多,但我心里是空的。每天回到家,一个人都没有。现在我挣得少了,但回到家能看到你,能看到女儿,心里是满的。”
“你不觉得亏就行。”
“不亏。”她摇了摇头,“我以前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觉得女人的价值就在工作上。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工作当然重要,但它不是全部。家庭、孩子、爱人,这些东西也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那你比我强。我是这两年才懂的。”
“你也不晚。”她打了个哈欠,“三十多岁懂这些,不算晚。还有几十年好活呢。”
“几十年——你愿意跟我过几十年吗?”
“废话。”她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证都领了,孩子都生了,不跟你过跟谁过?”
我笑了,关掉床头灯。黑暗中,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窗外的夜空中有一轮弯月,清清冷冷的,但照进屋里就变成了温柔的银白色。
春节过后,我正式回复了马政委,表示暂时不考虑去集团军,想继续在师部再干一段时间,多积累一些基层工作经验。马政委听了没有不高兴,反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稳得住,是好事。”
三月份,师里组织了一次下基层蹲点的活动。我主动申请去了边防营。
再次回到边防营,一切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积雪化了大半,老槐树冒出了新芽,操场上的兵们在泥地里训练,口号声震天响。新来的教导员姓李,是个刚从军校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他见到我的时候有些拘谨,一口一个“陈副主任”,叫得我很不习惯。
“李教导员,你别这么客气,叫我老陈就行。”
“那怎么行,您是副主任。”
“在这儿我就是个蹲点的干部,你才是主人。”我笑着说,“边防营我可是熟得很,不用你招呼,我自己转。”
我去了三连,见到了周磊。周磊现在是排长了,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多了一颗星。他看见我的时候,跑过来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似的。
“教导员——不对,陈副主任!”
“行了,别绷着了。”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小子,当排长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让营长转告您的!”周磊咧嘴笑了,那个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憨厚,“陈副主任,我跟您说个事——我妈再婚了。”
“哦?好事啊。”
“嗯。那个叔叔人挺好的,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对我妈也好。”周磊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以前觉得我妈再婚就是不要我了,但现在不这么想了。她苦了大半辈子,也该有个人疼她了。”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长大了。”
“是您教我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您以前跟我说,大人的事有大人的难处,做儿女的不能光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题。我当时不太懂,后来慢慢想明白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这个当年跟战友打架、因为别人说他妈妈改嫁就动手的愣头青,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懂事的、能为别人着想的男人。
“好好干,周磊。你妈在老家好好的,你在这边好好的,这就是对她最大的孝顺。”
“是!”
我又去了三号哨所。雪化了大半,路比上次来的时候好走了不少。哨所还是那六个兵,但换了两张新面孔。赵小伟还在,他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敬礼。
“教导员!”
“小伟,你还在啊。”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我申请了超期服役,还能再干一年。”他挺着胸脯说,“我想留在边防,等攒够了钱,把家安在这儿。”
“你要在这儿安家?”
“嗯。我喜欢这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哨所和远处的边境线,“这儿虽然苦,但是踏实。我在外面打过两年工,什么活都干过,什么人都见过,心里总是飘着的。后来当了兵,站在这条边境线上,我才觉得自己的脚踩到了地上。”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志向,也没有出人头地的野心,他只想在一条边境线上站岗,攒够了钱,把家安下来。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选择,但正是这些普通人的选择,撑起了这条漫长的边境线。
“小伟,你比我强。”我说。
赵小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教导员您说啥呢,我哪能跟您比。”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看着远处的边境线,夕阳正把它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踏踏实实地去要,这比什么都强。”
蹲点期间,我住在边防营的宿舍里,跟兵们同吃同住。每天早上听着起床号起来,跟着跑操,晚上查铺。这些事我已经很久没做了,重新做起来却一点都不陌生。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营区后面的山坡上给沈若棠打电话。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你是不是挺怀念的?”
“有点。”我老实承认,“虽然在这儿的日子苦,但说实话,我挺感激这段经历的。它让我重新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呢?”
“比如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以前觉得级别越高越好,位置越重要越好。现在觉得,做有意义的事,跟重要的人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望安,你这次回来之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等你回来再说吧。不是什么急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行。我后天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天边最后一点余晖被黑暗吞噬,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高原上的星星比山下的大,比山下的亮,像一把碎钻石洒在黑绒布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往回走。身后的营区里,哨兵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
后天就回家了。家里有沈若棠,有女儿,有温暖的灯光和热腾腾的饭菜。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去的地方。
蹲点结束回到家里,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沈若棠在厨房里忙着,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有鱼有肉有汤,排场比过年还大。
“今天什么日子?”我换了鞋走进去,“怎么做这么多菜?”
“犒劳你的。”沈若棠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蹲点辛苦了。”
“不辛苦,回边防营跟回老家似的,吃得好睡得好。”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女儿呢?”
“睡了。今天白天没怎么睡,晚上七点就困了。”沈若棠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来,“正好,有些话我想趁她睡着的时候跟你说。”
“你在电话里说要跟我商量的事?”
“嗯。”她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我碗里,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陈望安,我在想——咱们要不要再生一个?”
我愣住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女儿才半岁多,我们的精力几乎全放在她身上,再生一个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要重新再来一遍。沈若棠的怀孕、生产、坐月子,女儿刚出生时的手忙脚乱、没日没夜——这些记忆还新鲜得很。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我问。
“不是突然想到的。”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今年三十二了,如果再生一个,差不多就是最后的时间窗口了。再拖几年,身体条件就不一定允许了。”
“可是你的工作——”
“工作可以调整。上次生女儿的时候,我发现有些东西比工作更重要。”她顿了顿,“而且我想让女儿有个伴。咱们俩都是独生子女,小时候一个人长大的滋味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想让女儿也一个人长大。”
我看着沈若棠,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你确定?”我问,“再来一遍,可不是闹着玩的。怀孕的辛苦、生产的疼、坐月子的麻烦、带孩子的累,你都要再经历一遍。”
“我知道。”她说,“但是陈望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以前花了太多时间纠结那些不重要的东西,错过了太多重要的东西。现在我不想再错过了。我想趁着还来得及,把想要的生活都抓在手里。”
“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还没跟他们说。不过他们肯定会支持的,尤其是我妈,她早就念叨着让我再生一个了。”沈若棠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了。”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绕过餐桌,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若棠,只要你想好了,身体条件也允许,我没有任何意见。”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就跟你过什么样的生活。你想要两个孩子,咱们就要两个孩子。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想不想、能不能,其他的都不用考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带孩子的事我来分担。”
沈若棠低头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
“陈望安,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我不懂事。”我握紧了她的手,“现在我懂了。”
她抽出一只手,在我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煽情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我笑着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聊了很多,关于未来,关于孩子,关于我们自己。沈若棠说如果再生一个,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名就叫“小满”——小满则盈,不求太满,刚刚好就行。
“大名呢?”我问。
“大名你来取。上次女儿的名字是你取的,这次轮到你来。”
“那我想想。”我嘴里嚼着饭,脑子飞快地转着,“要是男孩,就叫陈知远,‘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的知远。要是女孩,就叫陈知意,‘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知意。”
沈若棠默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就用这两个。”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躺下了。女儿在婴儿床里睡得香甜,偶尔翻个身,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窗外的月光一如既往地好,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若棠,你睡了吗?”我轻声问。
“没呢。”她的声音也很轻。
“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什么样?”
“就是,等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都老了。那时候咱们会在干什么?”
她想了想:“大概会像现在一样吧。你做好饭等我下班,我给你揉腿,咱们一起看电视,拌两句嘴,然后睡觉。”
“听起来挺无聊的。”
“无聊吗?”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的方向,“我觉得挺好的。”
“我也觉得挺好的。”
黑暗里,我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依然是微凉的,但手心很暖。
“陈望安,晚安。”
“晚安。”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这座小城,照着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照着每一条安静的路。而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手牵着手,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和藏在柴米油盐里的那一点点甜。
但这已经足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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