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女董事长上市却从未加薪,辞职时她摸肚子:公司和孩子都有你份
【楔子】
我签完离职单,把工牌搁在陈玉梅桌上。她正在看港股行情,十根手指涂着裸色甲油,小腹微微隆起。我说陈总我走了,她抬起头,摸着自己肚子说:“公司和孩子都有你份,你走什么。”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办公室空调十六度,我后背湿透了。
第一章 上市功臣
二〇二四年七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半,我把最后一份交接清单递给人事刘姐。刘姐看了一眼,问我不再考虑考虑?我说考虑五年了,够了。刘姐没再劝,在系统里点了确认,打印机吐出离职证明。我看着那张A4纸,上面写着我在盛元资本工作五年八个月,岗位是投后管理副总监。副总监三个字刺眼得很,整个部门就我和陈玉梅两个人,我是副总监她是董事长,五年前我从猎头手里接过这个offer的时候,她公司加上前台才七个人。
那时候盛元资本还在中关村一间共享办公区里,工位挨着打印机,陈玉梅坐最里面那张桌子,背后是贴满产品路线的白板。面试那天她问我能加班吗?我说能。她问能出差吗?我说能。她问能扛事吗?我说能。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上盖子说,那你明天来,工资税前一万八,年底看业绩。那年我三十二岁,老婆刚怀上二胎,老大两岁半,房贷每月一万六。
我第二天八点到的时候陈玉梅已经在了,她穿了件灰毛衣,头发随便扎着,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她说咱们今天要把BP改完,晚上发给红杉。我把包放下就开始干活,改完BP改财务模型,改完财务模型改路演PPT,中午她叫了两份黄焖鸡米饭,我俩对着电脑吃完,她问我有没有小孩,我说有个闺女。她说她也有个闺女,在朝阳外国语上小学。我说那挺好。她说好什么,离婚了,闺女跟她,她妈帮着带。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改完最后一版,陈玉梅让我先走,她还要看尽调报告。我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三台笔记本中间,眼镜片反着白光,灰毛衣袖口磨出了毛球。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前夫再婚的日子。
头两年我几乎没在十点前回过家。老婆周敏一开始还等我吃饭,后来就把菜盖在桌上留张纸条。纸条上从“老公辛苦了”变成“菜在锅里”再变成“吃了没”,最后连纸条都没了,餐桌上只剩罩菜用的不锈钢罩子。我那会儿没觉得有什么,做投行的都这样,何况陈玉梅给的活儿确实有奔头。第三年我们过了B轮,第四年C轮,第五年也就是今年三月,盛元资本终于在港交所主板挂牌。
敲钟那天陈玉梅穿了一身红,站在台上致辞说感谢团队,镜头扫到我这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尤其感谢老张,从七个人陪到今天。台下鼓掌,我旁边坐的是新招进来的几个年轻人,他们看着我,眼里全是羡慕。我心里盘算的是,五年了,我的工资从一万八涨到两万二,陈玉梅的办公室从中关村换到国贸三期八十层,前台从一个人变成一层楼。
上市之后我提过一次加薪,那是在四月中旬。我跟陈玉梅说陈总,我来五年了,现在的薪资对标市场大概低百分之四十。陈玉梅正在看季度报表,头都没抬说公司刚上市,股权激励方案还没落地,你再等等。我等了一个月又提,她说正在过会。六月我又提,她说老张你也知道,上市之后财务报表要好看,人工成本压得紧。我说那我等。她说好。
等到了七月三十一号,我没等来加薪通知,等来了新招的投后总监到岗。那小伙子九零后,清华经管毕业,之前在红杉待过三年,工牌上的职位是总监,比我高一级。他来那天陈玉梅让我带他熟悉业务,我带他走了一圈,回来在茶水间听见他跟别人打电话说这家公司管理挺乱的,副总监干了五年才管三个人。我把门关上,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周敏说我想辞职。周敏在给孩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说辞吧。我说你都不问问为啥。她放下作业本看着我,问为啥。我说工资低。她说那你辞。我说你就不怕我找不着工作?她说你从三年前就开始说工资低,说了三年也没辞,反正家里靠我那份也够。她说完继续改作业,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五月的时候我妈住院做膝盖手术,手术费三万六,我跟我姐一人一半。周敏没说什么,只是当月买菜从超市改成了菜市场,孩子学钢琴从一周两次改成了两周一次。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睁着眼,周敏背对着我睡,呼吸很轻。我想起三年前陈玉梅在年会上的承诺,说上市之后老员工全员配股,最少五个点。后来改制的时候股比表出来,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我去问,她说代持,等合规部门走流程。代持代到上市后三个月,我也没见到股份在哪儿。
新来的总监入职第三天就独立带队做了个尽调项目,陈玉梅在周会上当着全部门的面夸他专业,说老张你多跟小杨学学新打法。我点头说好的陈总。散了会回工位,我看见墙上挂的上市纪念合照,我站在人群最边上,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那张照片挂了一个月,我第一次仔细看才发现,我不在核心圈里。
办公室新换的绿萝长势很好,我桌上有两盆,一盆是我自己买的,一盆是陈玉梅送的。她说老张你这人做事稳,养绿萝也稳,死不了。我把它浇了水,开始写离职邮件。邮件写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写了真实原因,发出去之前删了。第二个版本写了家庭原因,看着太假也删了。第三个版本只写了一句话:个人发展原因,申请离职。发出去两分钟陈玉梅回了一个字:来。
第二章 那一句
我走到陈玉梅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那张三米长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她让我把门带上,我关了门坐在她对面。她没看我,盯着窗外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外面是七月最后一天的晚霞,橙红色的光打在她脸上,下巴的弧度还是五年前那样。
她说老张你真要走?我说嗯。她说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我说知道,上市了,账面现金充足。她说那你还走?我说陈总,我来五年八个月了。她转笔的手停下来,转头看我,说我知道。我说我来的时候七个人,现在六十七个人。她说我知道。我说我来的时候税前一万八,现在两万二。她说老张。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两只手叠在桌上。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一块绿水鬼,是我陪她去澳门买的,上市前一个月。她说老张你在我这儿就是定海神针。我说定海神针两万二。她说你急什么,我不是说了股权在走流程。我说陈总,流程走了四个月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高跟鞋敲大理石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过去。陈玉梅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不知道是胖了还是衣服版型的问题。她看着窗外说,老张,你记得二〇二一年那次尽调吗。
当然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去郑州看一个冷链项目,对方老板姓魏,有个外号叫魏大炮,脾气大得很。上午聊得挺好,中午喝了酒,下午签协议的时候魏大炮突然翻脸,说条款不公平,要重新谈。陈玉梅那天正好肠胃炎,脸色苍白地坐在会议室里跟对方耗了四个小时。魏大炮说除非你喝了这杯,否则别想出这个门。他让人倒了满满一杯茅台,三两的杯子。
陈玉梅看了一眼那杯酒,端起杯子就喝了。喝完她没坐下,撑着桌子说魏总,协议签不签。魏大炮愣了一下,拿过协议签了字。出了那个门陈玉梅冲到厕所吐了十几分钟,出来之后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外面下着雪,出租车排队等了四十分钟。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说老张,这个项目成了我给你加薪。
那个项目后来给公司赚了两千多万。加薪的事儿她再没提过,我也没问。有些话在那种时候说出来就是为了扛过去,大家都懂。后来魏大炮又跟我们合作过两次,每次都问那个能喝酒的女老板还在不在。
我站在陈玉梅办公室里想起这些,心里没什么波澜。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把它翻出来也找不回那时候的温度。我说陈总,都过去了。她说我知道过去了,我就想让你知道我记得。我说你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我离职单签了。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变了。她嘴角往下抿了一下,那个表情我不太会形容,像哭又像笑,五年来我头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那种表情。
她朝我走了两步,左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衬衫下面鼓起来一块,刚才她坐着的时候被桌子挡住了。她站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说老张,你别走了。我说陈总我真的考虑清楚了。她说你不知道。我说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我在这儿五年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然后又放回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个子比我矮大半个头,抬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我说不上来。她说老张,我怀孕了。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那恭喜你。她说你先别恭喜。我问为什么。她说你知道是谁的吗。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灌了水泥。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窗外的晚霞从橙红变成了暗红,国贸三期楼顶的灯开始亮了。我看着她的肚子,白衬衫下面那个弧度不太明显,但仔细看确实是怀孕的样子。她说五个月了。我没接话。她说老张,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我没看你。她说你在看。
我偏过头去,视线落在她桌上那盆蝴蝶兰上。花是上星期开的,紫色的,开了七朵,我那天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她亲自浇水。她说老张,你记不记得今年过年那回。我说不记得。她说你记得,你别说不记得。
今年过年之前公司年会,大家都喝了酒。陈玉梅那天心情好,喝了半瓶红酒,散场的时候她让我送她回家。她住在东三环一个小区里,我开到地下车库,她没下车。她说老张上去坐坐。我说周敏在家等我。她说就坐一会儿。我上去了,她家很大,两百多平,装修得冷冷清清的,客厅里就一组沙发一个茶几,电视都没装。她给我倒了杯水,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公司聊孩子聊她前夫又给她发律师函要争抚养权。她说她这些年累了,肩膀疼得厉害,让我帮她揉一下。我犹豫了一会儿,帮她揉了。她肩膀很硬,我揉了几分钟她就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我等她睡熟了,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关门走了。
那件事之后一切照常,上班下班开会出差,谁也没提过。我甚至都忘了那是几号,只记得那天晚上出来的时候天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开车回家,周敏和孩子都睡了,茶几上放着半盘没吃完的饺子,用保鲜膜蒙着。
第三章 算不清
我说陈总你什么意思。陈玉梅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B超单递给我。我没接。她把单子放在桌上朝我这边推了推,说你看一眼。我没动。她说老张,你躲什么。我说我没躲,你这事儿太大我得缓缓。她说缓缓什么,五个月了再缓缓就生了。
我盯着那张B超单,黑白的图像上一个胎儿的轮廓蜷在那里,脑袋圆圆的,身体小小的。我不知道该看什么,也不想知道。我说陈总,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她听了这话突然笑了,笑得特别轻,像叹气一样。她说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
我愣住了。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回到她平时那种掌控局面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她说老张,那天你走了之后我醒过一次,看见毯子盖在身上,门关得好好的。我说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说我四十多了,这个孩子是试管的,今年三月做的。
我脑子转不过来,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试管。她今年三月份做的试管。那这五个月是怎么回事,过年那次是二月份。她说老张你别算了,算不清楚。我说你直接说。她回到椅子上坐下,两只手又叠在桌上,那个姿势跟她开会谈项目的时候一模一样,稳得很。她说我去年查出来卵巢功能衰退,医生说再不做就来不及了,我就去做了试管。三月份移植的,成了。
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没关系。我说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她说我就是想说,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其实醒着。我闭着眼,等你给我盖被子。你盖了,然后走了。我坐起来在客厅坐了一夜,家里太安静了,连个钟表都没有,我都不知道几点。
她说话的声音跟平时谈项目不一样,软了一点,没那么多棱角。我站在那里觉得特别不真实,五年八个月的公司,七个人到六十七个人,一万八到两万二,这些数字都实实在在摆在面前,但此刻在办公室里飘着的全是些算不清的东西。我说陈总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说我不要你怎么样。我说那你提这些干什么。她说老张你来五年了,你记得我离过婚,有闺女,我妈帮忙带。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晚上害怕,不知道我去医院做试管是自己签字,不知道B超单上写着我四十多岁高危妊娠。这些东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停了一下,窗户外面天几乎全黑了,办公室里就开了一盏台灯,照着她的侧脸。她说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五年多你帮我扛了多少事。魏大炮那杯酒是你扶我出来的,尽调报告是你写到凌晨三点的,上市路演你陪我去七个城市,最后感冒发着烧在台上讲ppt。这些事我都记着,但你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什么。除了加薪那两次,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任何条件。
我说所以我活该工资低。她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那你什么意思。她说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真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人记得了。我说记得有用吗,我要养孩子要还房贷要过日子,你记得住我工资就能涨吗。她看着我,好久没说话。台灯的光把她眼底的影子拉得很长,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灰。
她说老张你要是愿意留下,股权的事儿我下周一给你落。我把工牌放回桌上,我说陈总你别给我画饼了,这五年我吃的饼够多了。她说这次是真的。我说你每次都说真的。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她以前用的不一样,大概换了牌子。她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让法务起草协议。
走廊上又有人走过,这次脚步声很轻,是赤脚踩地毯的声音。新来的杨总监在外面喊陈总,有个项目着急签字。陈玉梅没应声,她看着我,两只手垂在身侧,小腹那儿微微的弧度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我说陈总你去忙吧。她说你先答应我。我说你先去签字。她说那你别走,等我回来。
她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B超单,黑白的影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五个月的胎儿,手和脚应该都长全了,我闺女五个月的时候周敏做了彩超,我在外面等着没进去,出来后周敏跟我说孩子在里面啃手指头,她笑了半天。
我拿起那张B超单看了一眼右下角,医院是和睦家,日期是七月十五号,上面写着她四十岁,妊娠二十周加三天。我把单子放回去,原样摆好。窗外国贸的灯火全亮了,车流在高架桥上连成一条光带,我看着那道光带想,五年前我来面试的时候这里还不是国贸三期,是旁边一栋矮楼,陈玉梅穿灰毛衣坐在打印机旁边,桌上有半瓶矿泉水,瓶盖上都是牙印。
第四章 家里那本账
我回到家的时候快九点,周敏正在收拾碗筷。闺女周小冉在客厅地上搭积木,老二周小恒坐在餐椅里往脸上抹米糊。我说我回来了,周敏嗯了一声没抬头。我换了鞋去洗手,看见水池里泡着三只碗两个盘子一口锅,边上还有半截黄瓜在水面上漂着。我说怎么没放洗碗机。她说洗碗机坏了,报修了还没来人修。我说那我洗。
我站在水池边刷碗的时候周敏从后面走过去,把周小恒从餐椅里抱出来,说爸爸回来了叫爸爸。周小恒冲我咧了嘴,一脸米糊,叫了声巴巴。我扭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继续刷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客厅里电视放着动画片,周小冉搭积木嘴里念念有词,周敏抱着老二在沙发上坐下喂奶。
这个画面我看了五年多,从老大出生到老二快两岁,每天晚上差不多都这样。以前我回来晚的时候她们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进门洗漱上床,第二天早上出门她们还没醒。最近这半年我回来得早了些,能把碗刷了,把地拖了,偶尔给老二洗个澡。周敏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就笑笑不说话。她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早了,我不说她也知道。
刷完碗我去客厅陪闺女搭积木,她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顶上一块红色的三角总是掉下来。她让我帮忙扶着,我蹲在那儿当人肉支架,蹲了十几分钟腿麻了。我说小冉咱们换个搭法行不,她说不行就要搭这个。我继续蹲着,周敏在那边喂奶腾出嘴来说你让她自己弄。我说没事。周敏说你别惯她。我说我没惯。
周敏把老二哄睡了放回小床,走过来看了看闺女的积木,一把把顶上的红三角拿下来放旁边,说你这么搭不对,底下没支撑肯定掉。闺女哇一声哭了。我说你干嘛呢,她说她搭错了我说一下怎么了。我说那你好好说。她说我怎么没好好说。闺女哭着把积木全推倒了,哗啦散一地。我蹲在那儿没动,周敏转身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把积木一块一块捡回盒子里,闺女抽抽搭搭地靠在我腿上,眼泪把我裤子蹭湿了一小片。我说不哭了,明天爸爸再给你搭。她说妈妈坏。我说妈妈不坏,妈妈教你搭对的。她说妈妈凶。我没说话,把她抱起来去了她的小房间,讲了半本故事书,她睡着了。
我关上灯出来,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冰箱里有西瓜。周敏的字写得潦草,瓜字少了一点。我打开冰箱,西瓜切了一半用保鲜膜裹着,旁边还有一碟红烧肉,用盘子扣着。我把西瓜拿出来切了两块吃完,肉没动,盖上放回去了。
回卧室的时候周敏躺在床上刷手机,背对着门。我掀开被子躺下,床垫弹了一下,她往那边挪了挪。我说敏敏。她说嗯。我说我今天辞职了。她翻了个身看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她说辞了?我说辞了。她说然后呢。我说陈总让我再考虑一下。她说那你考虑吗。我说不知道。
她啪一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说张建军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叫我全名的时候一般不剩什么耐心了,我说我没想干什么。她说你五年多了一直说要辞职,每年说两回,哪回真辞了?今天签了明天又回去,你当我不知道?我说我这次是真的。她说真的你为什么又说她让你考虑。我说她给了我个条件。周敏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说什么条件。
我没接话。卧室里黑咕隆咚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她膝盖上。她盯着我,说你说啊。我说股权,她答应给我股权。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多少。我说还没谈具体数。她说那你就不走了?我说我再想想。她说你想想,张建军你再想想,你想想咱家房贷还有多少,想想我妈下个月做白内障手术要多少钱,想想小冉幼儿园下学期的学费我还没交呢,你慢慢想。
她说完躺下去翻了个身,被子一拉盖到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我在床上躺平,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一小片乌云。闺女一岁多的时候楼上漏水,泡了我们家顶,物业来修过但水渍没完全清干净,阴天下雨的时候看着格外明显。我看着那片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陈玉梅那句话,公司和孩子都有你份。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玉梅发的微信,就一行字:明天来公司,法务在。我没回,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隔壁房间老二哼哼了两声又睡了,客厅里冰箱嗡嗡响着,楼下偶尔传上来几声车喇叭。这个家的一切声音我都听得出来,就连周敏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响动我都能分辨出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这会儿呼吸是浅的,一下一下很短促,我知道她没睡,她也没翻过来。
第五章 最后一次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陈玉梅已经在会议室了,旁边坐着法务陈律师和财务老赵。我进去坐下,陈玉梅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说是股权授予协议,你看一下。我没看,我说陈总今天叫我来就这事儿?她说你先看。我说我不看了,你告诉我什么条件。
她说盛元资本百分之三的期权,分四年行权,行权价是上市发行价的七折。老赵在旁边补充说按现在的股价算大概是四百多万。我没说话。四百多万,分四年,每年一百多万。我五年八个月没涨上的工资,一次给齐了。但我脑子里算的是另一个账,四百多万扣完税不到三百万,房贷还剩两百多万,还完剩几十万,够两个孩子的教育经费撑到上初中。
陈律师说协议有几个条款需要我确认,我说你先念。他念了大概二十分钟,无非是禁业、保密、服务期限这些。念到第四条的时候陈玉梅打断他说这条算了。陈律师看了看她,她说竞业限制那条删了,老张不走同行,去哪儿我都放心。陈律师在文件上画了条线,继续念。
整个过程我都没怎么抬头,偶尔嗯一声表示听见了。窗外又是好天气,八月初的太阳白花花地打进来,会议桌上那道光线正好把我和陈玉梅隔开,她在阴面我在阳面。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领口有个小蝴蝶结,肚子那儿比昨天看起来明显一些。她偶尔用手扶着腰换个坐姿,大概坐久了不舒服。
协议念完陈律师问我有问题吗,我说有。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盯着那份协议说第四条取消了,那第三条服务期限是不是也该取消。陈玉梅皱了皱眉说那条是标准的。我说陈总你刚才说竞业取消是信我,那服务期限留着就是不信用我了。她愣了两秒,说你什么意思。我说你要真信我,就别绑着。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陈律师看了看陈玉梅,老赵低头翻手机。陈玉梅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看了我好久。她说张建军,你变了。我说人都会变。她说以前你不谈条件。我说以前我谈条件你也不听。她说行,第三条也取消。
陈律师又在文件上画了条线,重新打印了一份让我签。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面停了大概十秒钟。陈玉梅没催我,她就那么看着我,手放在肚子上,表情淡淡的。我签了,把文件推回去。
散会之后其他人走了,会议室只剩我俩。陈玉梅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动作很慢。我说你小心点。她说没事,二十四周了,就是腰有点酸。我说那你多休息。她说休息不了,下个月还有个并购要过会。我没接话,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走。
她说老张,你等等。我站住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张照片,B超的彩照,比昨天那张清楚多了,能看见孩子侧脸,鼻子挺高的。她说你看见了没。我说看见了。她说像谁。我没回答。她收了手机,说下周四产检,你陪我去吧。
我说周敏知道了。陈玉梅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她扶着桌子的手指紧了紧。她说知道什么。我说知道你让我回去。她说就这些?我说嗯。她说那她怎么说。我说让我自己考虑。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上市路演之前她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没光。她说老张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吞。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出了会议室门走廊上迎面碰上杨总监,他拎着杯咖啡冲我点头说张哥早。我嗯了一声从他旁边走过去,听见他在身后跟秘书说下午的会帮我调到三点。脚步声远了之后我站电梯口等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刘姐,她看见我说协议签了?我说签了。她说那好了嘛,别走了。我说嗯。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两下,是周敏发的微信,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饭。我回了句回。她又发了一条:那我去买菜。我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个好。
走出国贸大楼的时候太阳很晒,八月的北京热得路面发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有家水果店在卖桃子,五块钱一斤,挺大的。我过去买了六个,塑料袋提着往回走,走到地铁口又停下来。马路对面是国贸三期,八十层,陈玉梅的办公室在那一层,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我把桃子换了个手提,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黄线外面等车。列车进站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隧道里的潮味,我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列车启动的时候惯性让我晃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响,桃子在里边撞来撞去。
第六章 晾着
八月的北京下了一场雨,连着下了两天,第三天又晴了。周敏她妈的白内障手术定在八月二十号,我提前请了两天假。陈玉梅给我批假的时候多问了一句家里有事?我说丈母娘做手术。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手术那天我开着车把老太太从通州接到朝阳医院,周敏带着老二在后座,老太太坐副驾,一路上念叨说不用手术不用手术能看见。周敏在后边说妈你别犟了,医生说再不做就全瞎了。老太太不吭声,拿手绢擤了把鼻涕。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老太太眼睛蒙着纱布,什么都看不见,扶着墙慢慢走。我过去搀她胳膊,她抓着我手臂,指甲掐进肉里,手抖得厉害。她说建军,麻烦你了。我说妈别客气。她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她说周敏那脾气我知道,你多担待。
我扶着她走到病房,周敏抱着老二跟在后面。安顿好老太太躺下,周敏把孩子给我,说她去打水。我抱着老二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老二在我腿上蹦跶,嘴里咿咿呀呀地唱歌。老太太蒙着眼躺在床上,突然说建军,小恒跟你长得越来越像了。我说是。她说耳朵像,眉毛也像,以后肯定是个大眼睛。
我低头看老二,他正拽我衬衫扣子,口水蹭了一领子。小家伙眼睛确实大,瞳仁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周敏打水回来把老二接过去,说你爸衬衫被你弄湿了,坏蛋。老二笑,咯咯咯的,病房里其他人都扭头看过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房陪护床上,周敏带孩子回了家。老太太半夜醒了回回喝水,我起来给她倒了好几回。最后一次倒完水她没让我走,说你坐会儿。我坐在床边上,她蒙着眼跟我说,建军啊,你们两口子最近是不是闹别扭。我说没有。她说你别瞒我,我是瞎了不是傻了,那天来医院的路上周敏一句话不跟你说,你们俩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说那丫头像她爸,嘴里没好话,心里其实都装着。我说妈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你俩孩子都俩了,什么坎过不去。我说嗯。她说那就行,你回去睡吧。我回到陪护床上躺下,病房里空调开得低,我把毯子裹紧了一点,侧着身看窗外。住院部在八楼,望出去能看见半个通州,路灯连成一片,偶尔有救护车从楼下开过去,蓝红灯一闪一闪的。
在医院陪了三天,老太太出院那天陈玉梅打了个电话过来。我走到走廊尽头接的,她说有急事让我明天回公司一趟,新来的那个并购项目出了点问题,对方要重新谈估值。我说行。她说你丈母娘手术怎么样。我说挺顺利的。她说那就好。说完挂了。
第二天我到公司开会开到下午两点,中间连口水都没喝。并购那家的老板是个东北人,说话嗓门大,拍桌子拍得会议室都震。陈玉梅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插两句全都打在点子上,谈了三轮对方终于松了口。散会之后她让我留一下,等其他人都走了,她扶着腰坐下来,脸上全是汗。
我说你没事吧。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说你回去休息吧。她说嗯,你送我。我开了车送她回家,路上她靠在副驾上睡着了。等红灯的时候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额头上细细的汗,嘴唇有点白。她肚子比上回大了,安全带勒在上面鼓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到她家楼下停好车,她醒了,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说到了。我说我走了。她说等等。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说这是股份登记确认函,你签个字。我接了放在仪表盘上,说回去看。她说你今晚就签,明天给我。我说行。她开了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回头隔着车窗跟我说,老张,谢谢你今天送我。
我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才走,车开出去两百米在路边停下来,把那份确认函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的百分之三,行权价七折,所有条款跟我那天签的协议一致,竞业和服务期限都没有。我把它装回信封放好,继续开车。
到家的时候周敏在厨房做饭,满屋子辣椒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她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洗手吃饭。我说好。饭桌上我们仨吃,老二在餐椅里用手抓面条,抓得满脸都是。周敏一边给他擦一边跟我说,妈眼睛恢复得挺好,今天自己去楼下遛弯了。我说那就好。
吃完饭我刷碗,周敏给孩子洗澡,洗完出来我刚好收拾完厨房。她说你明天还去公司吗。我说去,有项目收尾。她说那你今天早点睡。我说嗯。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茶几,电视没开,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沙发上的积木城堡闺女又重新搭起来了,这次顶上那块红三角没掉,底下垫了两个方的当支撑。
周敏看了一眼那座城堡,说还挺像那么回事。我说闺女自己搭的,没让人帮忙。她笑了一下,说那还挺厉害。我想起闺女那天哭着推倒积木的样子,又想起她说妈妈凶,心里面软了一下。我说敏敏,咱们好久没一块儿出去吃了。她说去哪儿吃。我说随便,你挑地方。她说那周末吧,等小冉没课。我说好。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说,建军。我说嗯。她说你手机刚才响了,我没看。我拿起手机解锁,是陈玉梅发的微信:确认函签了吗。我回:签了,明天带给你。她回:好,晚安。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卧室睡了。
夜里我醒了一次,大概是凌晨三点多,窗帘缝漏进来的光在地上拉了条线。周敏背对着我睡,老二在她那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我躺着没动,脑子里也没什么具体念头,就是睁着眼看天花板那块水渍。楼上的漏水补了好几年了,那块印子淡了一些,但还在那儿。
我不动了,继续躺着。周敏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胸口,凉凉的。我没拿开,就那么让她搭着,看着天花板一点一点变亮,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白。远处有鸟叫,楼下的早点摊开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我闭上眼。
那百分之三的股份后来到账了,分四年行权,第一笔是第二年的秋天。
周敏她妈的眼睛彻底好了,每天上午去公园打太极。
闺女上了小学,老二进了幼儿园。
盛元资本的股价起起落落,涨过也跌过,我还在那儿,杨总监前年跳槽了,走的时候陈玉梅让他带走了他自己那盆绿萝。
陈玉梅的孩子生了个闺女,小名叫元元,跟公司名一样,元元的满月酒我去了,周敏也去了,抱着老二跟陈玉梅聊了半个多钟头。
一切都挺好。
就是从那天凌晨之后,我睡觉不太关灯了。
周敏问过我一次,我说习惯了。
她没再问,从此床头灯就一直亮着,昏黄黄的,照在天花板那块水渍上,那块水渍看起来像一朵小小的乌云,圆圆的边,中间深一点,四周淡下去。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它,我会想起那张B超单上蜷着的胎儿,脑袋圆圆的,身体小小的,分不清是谁的。
其实也分不清要紧不要紧。
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话说不明,有些人你陪她走过一段路,那段路就成了你的一部分,不管你还走不走那条路。
元元会走路那天陈玉梅发了条朋友圈,视频里小女孩扶着沙发踉踉跄跄往前走,长得像妈,眼睛弯弯的。周敏在底下点了个赞,陈玉梅回了个笑脸。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互动,没说什么。
那年北京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头场雪。
我站在国贸八十层的落地窗前,看着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了,顺着流下去,留下水痕。
办公室换了新地毯,那两盆绿萝还在我桌上,一盆我买的,一盆她送的,都活着,长出了新叶子,垂在花盆外面,绿油油的。
全文完
本文由 AI 辅助虚构内容人物与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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