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舅妈发来的语音时,我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
语音很长,五十九秒,我点开听了一半,手机差点没握住。
舅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小宇的物理竞赛省赛又没拿到二等奖,保送资格彻底泡汤了。
竞赛班那边老师直接撂了话,说孩子文化课落了大半年,现在回来裸考,连一本线都悬。
舅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绝望,好像天塌了一样。
我听完没急着回,先翻了翻她之前发给我的消息记录——三年了,每次提起小宇进竞赛班,舅妈的语气都跟中了彩票似的,朋友圈发得飞起,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炫耀,说小宇是“临沂一中竞赛班的苗子”“以后保送清北的料”。
我妈当年劝过她,说走竞赛这条路风险大,万一出不了成绩,文化课再落下就麻烦了。
舅妈当场翻脸,说我妈嫉妒她儿子优秀。
现在好了,风险落地了,砸得又准又狠。
我正准备回消息问问小宇的情况,舅妈下一句语音直接让我血压上来了——“你在大城市上班,认识的人多,看看能不能给小宇安排个工作,进个厂也行,他现在这个样子,读书肯定没指望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十几秒,小宇才十七岁,就这么被亲妈判了“死刑”?
【01】
我当晚就给小宇打了电话,没跟舅妈说。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小宇的声音闷闷的,像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
我问他还想不想读,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最后他说,姐,我想读,但我妈天天在家哭,说我废了,说这一年多的竞赛班白上了,十几万的培训费打了水漂。
我听出他嗓子有点哑,应该是刚哭过。
我跟他说别急,先挂了电话,等我回去一趟。
第二天我直接请了年假,订了回临沂的高铁票。
舅妈知道我要回去,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孩子不争气,让外甥女跟着操心了,实在是没办法了”,配了几个哭脸表情。
我没在群里回,私下问我妈现在什么情况。
我妈说舅妈已经把消息传遍了所有亲戚,逢人就说小宇竞赛失败,这辈子算完了,现在只能去打工。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阵发堵,孩子还没放弃,当妈的先把他钉死在“失败者”的标签上了。
【02】
到家那天我没直接去舅舅家,先约小宇出来吃了顿饭。
见着他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大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整个人蔫得像被抽走了魂。
我点了几个他以前爱吃的菜,他也没怎么动筷子。
我问他竞赛省赛到底差多少,他说差七分,实验操作环节出了个失误,一个电阻接反了,整组数据全废。
我说差七分而已,又不是天塌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说舅妈在他成绩出来那天,当着他面把墙上挂的竞赛证书全扯下来了,一边扯一边哭,说白养他了。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但我忍住了,没当着小宇的面发作。
我问他文化课现在什么水平,他从书包里掏出几张模拟卷,我一看,数学一百二十分考了八十九,英语勉强及格,理综更是惨不忍睹。
落了大半年的课,这成绩其实在意料之中。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卷子上的错题都用红笔认认真真改过了,旁边还写了知识点标注,字迹工整得不像是一个“放弃”的人写出来的。
【03】
我决定去找小宇的班主任聊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临沂一中,竞赛班的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倒是挺实在。
他说小宇这孩子物理底子是真好,省赛差那么一点确实可惜,但规矩就是规矩,保送门槛摆在那里,差一分也不行。
我说那现在回来走普通高考呢,刘老师叹了口气,说时间太紧了,还有不到一年,竞赛班的文化课进度跟普通班完全不一样,小宇落下的不是一星半点,光靠学校这点时间补,很难。
我又问有没有别的路子,刘老师想了想,说高职单招可以试试,但舅妈那边估计接受不了,她一直觉得儿子是“清北的料”,让她接受儿子去读高职,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准备走的时候,刘老师叫住我,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这孩子还在挣扎,但他妈已经把他按水里了。 ”回去的路上,我翻了翻舅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配图是小宇趴在桌上睡觉的照片,配文是“命苦,养了个不争气的”。
【04】
我本来想好好跟舅妈谈一次,结果没谈拢。
她一开口就是那套话术,说小宇完了,竞赛没出成绩,文化课又跟不上,与其在学校浪费时间浪费钱,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攒点经验。
我说他才十七岁,你现在让他出去打工,能干什么?
舅妈声音一下子就高了,说那你说怎么办,你给他出钱复读?
你给他找关系进好学校?
我被她这一连串话堵得胸口发闷,但我没跟她吵。
我问她,你知道小宇每天晚上学到几点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他学到凌晨一点,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单词,你朋友圈那张照片是他趴桌上睡着了,不是偷懒。
舅妈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过来人”的表情,说努力有什么用,结果摆在那儿,考不上就是考不上。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是不相信小宇能翻身,她是怕自己面子挂不住。
当初吹得越高,现在摔得越疼,她只想赶紧翻篇,让小宇消失在她的社交圈子里,省得亲戚问起来她没法回答。
【05】
转折出现在第三天。
我去找了一个在教育局工作的老同学,本来是想咨询一下高职单招的政策,结果聊着聊着,他跟我说了一个我之前完全没想到的信息。
他说省里今年刚出了一个新政策,针对竞赛生在文化课上给予一定的过渡期评估,简单说就是如果学校愿意出具证明,证明学生确实因竞赛备赛耽误了文化课学习,可以在高考录取时享受一定的地区专项加分,虽然不多,但能加个十来分。
我听完心跳都快了两拍,赶紧问他这个政策落实了没有。
他说文件刚下来不到两周,很多学校还没通知到位,临沂一中应该是有的,但要看学校愿不愿意往上申报。
我谢过他之后,立刻给刘老师打了电话确认。
刘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这个政策,但申报材料需要学校和家长双方签字,舅妈那边如果不配合,学校这边单方面推动不了。
我攥着手机,心想这个签字,我还非得让舅妈签了不可。
【06】
我把政策文件打印出来,直接去了舅舅家。
舅舅倒是好说话,他本来就是个闷葫芦,家里大小事全听舅妈的,但这次他看了文件之后,难得地开了口,说这个可以试试。
舅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瞥了一眼文件,说折腾这些有什么用,加十分八分的能顶什么用,还不是考不上。
我直接把小宇那几张改过错题的模拟卷拍在茶几上,我说你看看这些卷子,你自己看看,你儿子还没放弃,你凭什么替他放弃?
舅妈被我的语气镇住了,但她嘴硬,说你一个外人懂什么,你又没养过孩子。
我说我没养过,但我知道一个十七岁的人被亲妈说成废物是什么滋味。
舅舅这时候站起来,把我拉到一边,说他会想办法劝舅妈签字。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宇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一个瘦瘦的影子伏在书桌前,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细碎又固执。
【07】
但我低估了舅妈的固执程度。
她不仅没签字,还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长文,大意是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懂别人家的难处”,还说小宇现在情绪不稳定,全是我给“画大饼”闹的。
群里亲戚七嘴八舌,有人劝和,有人站舅妈那边,说我多管闲事。
我妈打电话让我别管了,说再管下去两家亲戚都没得做。
我挂了电话,心里又气又委屈,但我更担心的不是自己,是小宇。
他肯定看到了群里那些话。
我给他发消息,他没回。
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一个终于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让我害怕。
他说姐,算了吧,我妈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
我冲着电话吼了一句,说你不是,你差七分就差七分,这不是你的命,是你妈给你判的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说姐,我想试试,但我不敢跟我妈对着干。
【08】
最后是小宇自己签的字。
他满十八岁了,法律规定他可以为自己做主。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鼓起勇气的,听舅舅说,那天晚上小宇从房间里出来,站到舅妈面前,说妈,这个字你不签我自己签,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以后考上考不上我都认,但你不能替我做这个决定。
舅妈当场摔了个杯子,骂他白眼狼。
但小宇没躲,就那么站着,等舅妈骂完了,他捡起地上的碎玻璃,说了句“妈,你骂完了吧,我回屋看书了”。
后来刘老师帮忙走了学校的绿色通道,材料报上去了,专项加分的审批也下来了。
小宇回到了普通班,从最基础的开始补起,每天学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跑操。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宇发来的截图——总分超了一本线二十一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出来。
舅妈后来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配图是小宇的录取通知书,配文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小宇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姐,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回他,是你自己没有放弃自己。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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