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到脸上的时候,温热的,带着腥气。

我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就看到周衍那个一贯矜持自持的丈夫,用一种近乎母鸡护崽的姿态,把那个叫林薇的女人死死护在身后。那把原本该落在我身上的刀,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他的左肩,又因为歹徒的用力一搅,带出一蓬更艳丽的血花。林薇在他怀里尖叫,声音刺破深夜寂静的停车场。

警察来得很快,救护车也来得很快。混乱中,我听到周衍忍着痛,声音嘶哑地对警察说:“先……先救我妻子……她怀孕了……”

他说的“妻子”,是林薇。他口中的“怀孕”,是林薇肚子里那个两个月大的孩子。而我,沈薇,他法律意义上的原配,就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他最爱吃的车厘子。

车厘子散了一地,红得跟地上的血一样刺眼。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的时候,我已经在急诊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快一个小时。周衍被推进了手术室,林薇因为“惊吓过度”被安排在隔壁的观察室,一群周家的亲戚把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

“薇薇啊,你别怪阿衍,那情况多危险啊,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看着个孕妇受伤吧?”说话的是周衍的小姑,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拿眼觑我。

“就是就是,阿衍那是见义勇为!再说,小林姑娘也是咱们公司的员工,老板护着员工,天经地义!”这是周衍的堂哥。

我没吭声,只是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那是刚才想给周衍按住伤口时沾上的。他当时推开了我,用尽全力,把我推得一个趔趄,然后转身,把整个后背暴露给歹徒,只为护住那个“怀孕的妻子”。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表情还算轻松:“伤口比较深,失血不少,但送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伤到了筋骨,需要好好休养,家属呢?”

“在在在!”周母一把推开我,挤到医生面前,“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以后还能不能……”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簇拥着医生,问长问短。没人再理会我,就好像我是一尊多余的、摆放不当的装饰品。

等周衍被推到VIP病房,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他脸色苍白地躺着,眉头紧锁。周母坐在床边抹泪,周父在打电话,好像是联系什么更好的专家。林薇也被送了过来,就安排在周衍隔壁床,她脸色也不好看,小手捂着肚子,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看到我进来,她眼神闪了闪,往被子里缩了缩。

周衍终于醒了,第一眼先看向隔壁床的林薇,确认她安好,才把目光转向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沈薇……你……你别误会……”

误会?我看着他肩头缠着的厚厚的绷带,又看看林薇那副故作姿态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嘴角只是牵了牵,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两天,是人间炼狱,不过是周衍和林薇的“人间真情”炼狱,而我,是他们剧本里那个恶毒的、不识大体的原配。

“沈薇!水!”周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着床沿,语气理所当然。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喝了一口,皱眉:“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吗?”

“薇薇姐,阿衍哥伤口疼,你……你耐心点……”林薇在隔壁床细声细气地说,眼角还挂着泪。

“沈薇,把那个汤给小林端一碗过去,她怀孕了需要营养。”周母指挥我,好像我是家里的保姆。

“她胃口不好,你问问她想吃什么,去医院门口那家粥铺买,要现熬的。”

“沈薇,阿衍要翻身,你过来搭把手,轻点!”

“那个……小林要去洗手间,你扶她一下,小心点,别让她磕着碰着。”

我像个陀螺一样被他们使唤得团团转。给周衍擦身、喂饭、倒尿袋;给林薇端茶送水、削水果、扶她上厕所。林薇上厕所的时候,故意把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还小声地、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沈薇,你看,他为了我,命都可以不要。你在这儿,不觉得自己很多余吗?”

我扶着她,手很稳,心里那根弦也崩得很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晚上,周衍因为伤口疼,脾气愈发暴躁。尿袋满了,他按铃叫护士,护士正忙,来得慢了点儿,他就冲我发火:“沈薇你是死人吗?没看到满了?你想让我伤口崩开是不是?”

我沉默地走过去,弯腰去拿尿袋。就在我低头的时候,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力气大得惊人,把我往下一拽,我猝不及防,膝盖磕在坚硬的床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你到底在摆什么脸色?”他压低声音,眼里全是血丝,因为疼痛和烦躁变得面目狰狞,“要不是为了救小林,我会躺在这儿?你作为妻子,照顾我不是天经地义?你委屈什么?”

头发被他揪得生疼,我被迫仰着头,看着这个曾经温柔地向我求婚的男人,此刻眼里只剩下厌恶和迁怒。

“周衍,”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放手。”

他没放,反而更用力了,另一只手指向卫生间:“你现在,去把里面小林换下来的内衣洗了。她闻不得洗衣液的味道,用手搓。”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刻,彻底冷了。

我没有挣扎,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他大概被我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手上松了劲儿。

我慢慢直起身,膝盖上的剧痛让我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墙,站稳,然后看向他,又看向床上那个假装睡着、但嘴角微微翘起的林薇,再环视了一圈病房里那些或幸灾乐祸、或觉得理所当然的周家人。

然后,我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是我昨晚睡不着时,随手点开的一个旅行APP界面。我当着周衍的面,点开了那个APP,选定了目的地——巴黎,选定了时间——明天最早的一班航班,然后,输入支付密码。

“叮”的一声,扣款成功的短信弹了出来。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衍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做出这样的举动。林薇也装不下去了,睁大了眼睛看我。周母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

我晃了晃手机屏幕,让周衍看清上面的“出票成功”四个字,然后对他露出一个今天第一个、也是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老公,”我轻声说,语气温柔得近乎甜蜜,“你不是让我端屎端尿吗?我这个人吧,比较懒,干不了这种精细活。不过没关系,我给你请了最好的护工,一天二十四小时,专业护理,保证把你和你的小林姑娘照顾得舒舒服服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活动了一下被扯痛的头皮,又揉了揉磕伤的膝盖。

“至于我嘛,”我拖着那个小小的、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从病房角落走出来,滑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订了去巴黎机票。去看埃菲尔铁塔,去香榭丽舍大街喝咖啡,去买几个爱马仕的包。”

我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和那个表情碎裂的女人。

“哦,对了,”我补充道,“离婚协议我放在家里书桌第二个抽屉了,律师的联系方式也在上面。你什么时候方便,签个字,寄给我就行。”

“祝你们,”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薇平坦的小腹,“一家三口,早日康复。”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医院灯火通明的走廊。

身后,病房里沉寂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周衍气急败坏的嘶吼,夹杂着周母尖锐的叫骂和林薇假惺惺的劝慰。

但那些声音,都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急诊大厅,经过那个我坐了一整夜的长椅。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门洒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自由的味道——消毒水掩盖不住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鲜活的味道。

巴黎啊,我来了。至于这里的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