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起风了,院子里的老槐树簌簌地掉叶子。张留坐在堂屋门口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看不见的远方。她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哼一段早已失传的乡谣。阳光打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一百一十三年的光阴压在她身上,却没能压弯她的脊梁。可每当有人提起她那八个孩子,老人便会陷入长久的沉默,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随即又缓缓退去,仿佛那些名字和面孔,是她心底碰不得的疤。
一碗鸡蛋茶的清晨
李秀芝五点半就醒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推开婆婆那屋的门。张留老人已经醒了,正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门响,老人缓缓转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动作有些迟缓。
“娘,醒了?我给您冲鸡蛋茶。”李秀芝走到床边,弯腰替老人掖了掖被角。
“嗯。”老人应了一声,声音含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秀芝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散,提起暖瓶,滚烫的开水冲进去,蛋花瞬间翻涌上来,金黄透亮。她搁了一勺蜂蜜,搅匀,端到婆婆跟前。
“娘,慢点喝,烫。”
张留接过碗,手有些抖,但还算稳。她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又喝了一口。李秀芝站在一旁看着,伸手把老人嘴角沾的一点蛋液擦了。
“好喝不?”
“甜。”老人说了这一个字,继续低头喝。
这碗鸡蛋茶,张留老人喝了几十年。早些年,家里穷,鸡蛋是稀罕物,只有过年过生日才能吃上。后来日子好了,李秀芝每天雷打不动给婆婆冲一碗,说是补身子。老人胃口好时能喝完,胃口不好时喝半碗,剩下的李秀芝自己喝了,不浪费。
喝完鸡蛋茶,李秀芝端来温水,伺候婆婆洗脸。张留老人的脸皮薄得像纸,轻轻一擦,红印子半天不退。李秀芝动作极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自己来。”老人有时会伸手抢毛巾,固执得很。
“行行行,您自己来。”李秀芝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老人笨拙地擦拭自己的脸。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不含糊,从额头到下巴,再到耳后,擦得认真。
洗过脸,李秀芝帮婆婆梳头。张留的头发早已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但李秀芝仍然每天给她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箍束在脑后。
“娘,今天想吃啥?稀饭?面条?”
“稀饭。”老人说,“要稠的。”
“行,稠的。”
李秀芝转身去厨房忙活。锅里添水,抓一把米,又切了几片红薯进去,文火慢熬。她一边搅着锅,一边隔着窗户瞅婆婆那边。老人梳完头,又坐回床上,半靠着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墙上的什么东西。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已经看不清人脸了,但老人每天都要对着它看好一阵子。
李秀芝知道,婆婆又在想那些孩子了。
寿宴上的空座位
2015年秋天,张留老人过一百一十二岁生日。
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人,社区的干部、媒体的记者、街坊邻居,热热闹闹挤了一屋子。有人送花,有人送蛋糕,还有人拉着老人的手拍照,说这是“活历史”,要留个纪念。
张留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是李秀芝特意给她做的,盘扣是手工缝的,一颗一颗扣得严丝合缝。她坐在沙发正中间,儿女辈、孙辈、曾孙辈围了一圈,拍照的喊“茄子”,老人也跟着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
社区主任张琳代表街道送了一束花和一个红包,俯身在老人耳边大声说:“老太太,祝您健康长寿!您是咱们辖区的宝!”
老人听不太清,但知道是好话,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
切蛋糕的时候,场面热闹到了顶点。蛋糕上插着一根巨大的“112”数字蜡烛,有人关灯,有人唱生日歌,烛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
李秀芝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搁了一块石头。她悄悄数了数在场的人,又数了数那张全家福上的人,默默叹了一口气。
张留老人一共生了八个孩子,三男五女。如今还在世的,只剩鄢陵老家那个八十多岁的小女儿,其余的七个,都已经不在了。而且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一个活过三十九岁。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张留心口上,割了一辈子。
寿宴上,有人问老人:“老太太,许个愿吧!”
老人看着面前的蛋糕,烛光在她浑浊的瞳孔里跳动。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但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了。坐在旁边的李秀芝听清了。
婆婆说的是:“我想他们了。”
李秀芝鼻子一酸,扭头擦了擦眼角。她知道婆婆说的是谁,但她不能说,不能在这大喜的日子提起那些名字。
那天宴席散后,宾客走了,家里人收拾残局。张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蛋糕,奶油沾在手指上,也不擦。她低着头,盯着那块蛋糕,好久没动。
李秀芝走过去,轻声说:“娘,回屋歇着吧。”
老人抬起头,看着儿媳,眼神有些涣散:“秀芝啊,你说,他们是不是在那边等着我呢?”
李秀芝喉咙发紧,蹲下来握住婆婆的手:“娘,您别瞎想,您活得好好的,他们都看着呢。”
“可我活得够长了。”老人说,“他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有啥意思呢。”
李秀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伺候婆婆三十多年,伺候走了自己的丈夫——也就是张留的大儿子赵树礼,又伺候走了家里一个又一个长辈。每一次送葬,她都能看见婆婆在人群后面,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丢,嘴里念叨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
她从来不哭出声。
大槐树下的送别
张留出生在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
那一年,清廷还在,科举还没废,河南的乡下人还不知道什么叫革命。她家在鄢陵县望田镇边王村,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不过来。
张留记事早,三四岁的事还记得一些。她记得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母亲在家纺线织布。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有口饭吃。
她七岁那年,母亲又生了个弟弟,奶水不够,弟弟饿得直哭。母亲抱着弟弟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父亲蹲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地抽烟。后来是邻居大娘端来一碗面糊糊,弟弟才止住了哭。
张留从小就懂事,帮着母亲照看弟妹,烧火做饭,下地拾柴。她没有裹脚,因为家里穷得请不起裹脚婆子,母亲自己给她缠了几天,她疼得哭爹喊娘,母亲心一软,就没再坚持。这在当时的乡下算是一件稀罕事——一个没裹脚的女人,将来嫁人是会被挑剔的。
果然,张留十九岁那年嫁人,嫁的是邻村一个姓赵的后生。赵家也不富裕,但人老实本分,不嫌弃她那一双天足。新婚那天,张留穿着借来的红嫁衣,坐在花轿里晃悠了十多里地,下了轿,进了赵家的门,成了赵家的媳妇。
赵家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一间住公婆,一间住新婚夫妇,一间当灶房。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比村口那棵小些,但每年春天也开满白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张留在赵家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公公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婆婆嘴碎,爱挑理,嫌张留干活慢,嫌她饭做得咸,嫌她不会缝衣裳。张留不吭声,让干啥干啥,实在委屈了,就躲在灶房里偷偷抹两把泪,擦干了再出来。
嫁过去第二年,张留生了大儿子,取名赵树礼。婆婆终于露出笑脸,给孙子做了个红肚兜,还破天荒地给张留煮了两个红糖鸡蛋。张留抱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觉得这辈子有了盼头。
接下来几年,她又连着生了两个。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孩子一个接一个来,肚子没怎么闲过。婆婆虽说不算贴心,但帮着带孩子、做饭,日子磕磕绊绊也过了下来。
可谁能想到,这些孩子,她会一个接一个地送走。
第一个走的那个孩子
张留的第一个孩子夭折的时候,才两岁。
那是1924年的夏天,河南闹旱灾,庄稼绝收,村里人开始吃树皮、啃草根。赵家日子也难,张留奶水不足,孩子饿得整天哭,哭声细得像猫叫。
有一天孩子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起泡。张留急得不行,抱着孩子去找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郎中看了一眼,摇摇头说:“这是热病,没药,看造化吧。”
张留不信这个邪,跑回娘家借了点钱,想去镇上买药。可镇上药铺也关了门,说是进不到药材。她抱着孩子在药铺门口坐了一下午,日头晒得她头晕眼花,孩子在她怀里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弱。
等天黑回到村里,孩子已经没气了。婆婆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把孩子裹了。张留抱着那小小的包袱,怎么都不肯松手。最后还是丈夫把包袱接过去,在后山坡上挖了个小坑,把孩子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一个小小的土堆,很快就被野草盖住了。
张留那几天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眼泪流干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婆婆端来一碗粥,劝她:“别想了,孩子没了还能再怀,身子要紧。”
张留不说话,把粥喝了,又躺回去。过了两个月,她发现自己又怀上了。
之后几年,她又生了几个,有儿有女。日子仍然紧,但孩子慢慢大了,能跑能跳,院子里总算有了点生气。可老天爷像是跟她过不去,隔几年就要收走一个。
有一年闹瘟疫,村里死了好几个人,张留的一个女儿没扛过去,走的时候才五岁。那孩子平时活蹦乱跳的,早上还跟哥哥抢红薯吃,晚上就发起烧,到第二天凌晨,人就不行了。张留抱着孩子冰凉的身子,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哭声把邻居都惊动了。
丈夫站在一旁,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一句话没说。他后来告诉张留,他去后山坡上埋女儿的时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抽了一袋烟,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张留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院子里那棵槐树开花,她就坐在树下发呆,看着花瓣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她有时会喃喃自语,叫那些孩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孩子们的名字,她都还记得。大儿子赵树礼,二儿子赵树义,大女儿赵秀兰,二女儿赵秀英,三儿子赵树恩,三女儿赵秀琴,四女儿赵秀芳,还有那个最小的……她起了名字,还没叫熟,人就没了。
她一共生了八个孩子,活到成年的,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可就是这三个,也没能活过三十九岁。
李秀芝嫁进门的那天
1970年,李秀芝嫁进了赵家。
那年她刚满二十,媒人介绍的时候说,赵家老大赵树礼人老实,能干活,家里虽然穷点,但人口简单,嫁过去不会受气。
李秀芝娘家人去相了一回亲,回来说:“赵家那个婆婆看着有点厉害,但大儿子确实不错。你要是愿意,就定下来。”
李秀芝点了头。她从小在农村长大,知道日子靠的是人勤快,婆婆厉害不厉害,她不怕。
嫁过去那天,张留已经快七十了,头发花白,腰有些弯,但精神还算好,站在院子里迎亲。李秀芝下了花轿,看见婆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但又不太热络,端端正正的,像一棵老树。
“娘,我来了。”李秀芝叫了一声。
张留点了点头,拉住她的手看了看,说:“手粗,是干活的料。”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对银耳环,塞到她手里,“赵家没啥好东西,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给你了。”
李秀芝接过耳环,心里一热。她后来才知道,那对耳环是张留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婆婆自己戴了几十年,一直舍不得摘。
婚后日子过得平淡。赵树礼不善言辞,但踏实,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李秀芝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做饭洗衣。张留话不多,但该干的活一样不落,帮着带孩子、喂鸡、收拾院子。婆媳俩很少闲聊,但配合默契。
那时候,赵树礼的弟弟赵树义和妹妹赵秀兰也都成了家,分出去过了。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到一起,孩子跑来跑去,院子里闹哄哄的,张留坐在堂屋里看着一屋子人,脸上难得露出笑。
李秀芝记得有一年春节,全家吃了年夜饭,赵树礼喝了两盅酒,脸通红,拉着母亲的手说:“娘,您苦了一辈子,现在儿女都大了,您就安心享福吧。”
张留笑着说:“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享福了。”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句“都好好的”,竟然那么难。
1980年,赵树义在工地上干活出了事,一块预制板掉下来砸在腿上,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三十七岁。消息传回村里,张留正在院子里喂鸡,听人说“你家老二出事了”,手里的瓢“哐当”掉在地上,粮食撒了一地。
她没哭。她只是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把地上的粮食一粒一粒捡回瓢里,手抖得厉害。捡完了,她站起来,对李秀芝说:“我去看看。”
那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了医院,看见儿子盖着白布躺在床上,她才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又盖上了。然后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天黑。
后来李秀芝问她:“娘,您当时咋不哭呢?”
张留沉默了很久,说:“哭不出来了。早些年哭得太多了,眼泪干了。”
大儿子赵树礼的病
赵树礼的身体是慢慢垮的。
最开始是咳嗽,早上起来咳一阵,吐一口浓痰。他不在意,说是抽烟抽的,少抽几根就没事。可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干活的时候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李秀芝劝他去镇上医院看看,他嫌远,嫌花钱,拖来拖去,拖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去了一趟。医生拍了片子,说肺上有问题,让去市里大医院再查查。
去市里查完回来,赵树礼脸色不好,李秀芝问怎么样,他闷了半天,说了句:“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吃点药就行。”
李秀芝信了。可后来赵树礼的药越吃越多,身体越来越瘦,走路都打晃。有一天晚上,李秀芝半夜醒来,发现丈夫不在床上,起身找了一圈,看见他蹲在灶房里,捂着胸口,脸上一层冷汗。
“树礼,你咋了?”
赵树礼抬起头,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胸口疼,歇会儿就好了。”
李秀芝不放心,第二天硬拉着他去了市里医院。这一次,医生把李秀芝叫到一边,说得很直白:“肺癌,晚期了,最多半年。”
李秀芝脑子“嗡”的一下,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她问:“那咋治?多少钱都行,砸锅卖铁我们也治。”
医生说:“不是钱的问题,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扩散了,我们只能尽量减轻痛苦。”
李秀芝不知道怎么回的家。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哭了半夜,又不敢让婆婆听见,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赵树礼是1984年春天走的,虚岁三十九。临终那天,他拉着李秀芝的手说:“把娘接过来吧,我不在了,没人照顾她。”
李秀芝哭着点头:“你放心,我会把娘伺候好的。”
赵树礼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
张留站在病房门口,听见了儿子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一直等里面没了声音,才转身慢慢走开。李秀芝追出来,看见婆婆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娘……”李秀芝叫了一声。
张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出奇:“走吧,回家。”
一个村子里的闲话
赵树礼的丧事办完之后,村里开始有了闲话。
有人说,张留老太太命太硬,克孩子。八个孩子,没一个活过三十九岁的,这不是命硬是什么?也有人说,老太太自己活得太久,把子孙的寿数都占了,这就是民间说的“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张留耳朵里。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张留在村口大槐树下乘凉,旁边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她们以为张留耳背听不见,就压着嗓子议论。
“你说这赵家老太太,都八十多了还硬朗着,可她那几个孩子……”
“可不是嘛,一个都没剩下,你说怪不怪。”
“我听人说啊,这叫‘夺寿’,老的活得长,小的就得短命,老天爷是公平的。”
张留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的蒲扇一直摇着,节奏都没变。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慢慢往家走。
那天晚上,李秀芝发现婆婆没吃饭,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她端着粥过去,在床边坐下,轻声说:“娘,您多少吃点。”
张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秀芝,你说,是我害了他们吗?”
李秀芝心里一紧:“娘,您说啥呢!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您别往心里去。”
“可他们说得对,我活着,他们都走了。”张留的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娘,人各有命,跟您没关系。树礼走的时候还惦记您呢,让您好好活着。”
张留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把粥接过去,一口一口喝了。喝完把碗递给李秀芝,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那之后,张留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话题。只是每年清明,她都会自己拄着拐杖去后山坡,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坟包前坐一整个下午。她从来不带纸钱,也不烧香,就那么坐着,偶尔跟土里说几句话,声音很低,风一吹就散了。
八十七岁的告别
赵树礼走后,李秀芝把婆婆从老家接到了许昌市区的家里。
说是市里,其实也就是一个老家属院,两室一厅的房子,水泥地面,墙皮有些剥落。但张留住得很安心,她说城里好,买东西方便,冬天还有暖气,比农村的土坯房强多了。
李秀芝把向阳的那间卧室腾出来给婆婆住,自己和女儿挤另一间。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婆婆做吃的,早上鸡蛋茶,中午稀饭馒头配青菜,晚上下面条或疙瘩汤。老太太牙口不好,所有东西都煮得烂烂的。
日子过得平平静静,但张留的话越来越少。她不爱看电视,说吵得慌。也不爱下楼遛弯,嫌外面车多人多。她一天大部分时间就坐在自己那屋的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秀芝知道,婆婆在想那些孩子。每逢谁的忌日,张留就会比平时更沉默,饭吃得也少。李秀芝也不多问,只是默默把饭菜端到跟前,劝一句“您多少吃点”。
1988年,张留的小女儿——也就是赵树礼的妹妹赵秀兰——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还是没救回来。赵秀兰那时三十八岁,留下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
消息传来那天,张留正在吃午饭。李秀芝接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好,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婆婆。张留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谁打的?”
李秀芝没办法瞒,把实情说了。张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慢慢地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吃完了一碗,她把碗递给李秀芝:“再盛一碗。”
李秀芝端着碗去厨房,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明白,婆婆不是不伤心,是伤心的次数太多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那种撕心裂肺的样子。
那天晚上,李秀芝起夜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她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没有敲门,没有进去,就那么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躲在被子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那是李秀芝唯一一次听见婆婆哭。
那个最小的
张留最后一次失去孩子,是在1991年。
那年她最小的儿子赵树恩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头着地,当场没了命。三十七岁,留下一个老婆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李秀芝得知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怎么跟婆婆说。那时候张留已经八十八岁了,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之前几个孩子走,她都是一声不吭扛过来的,可这一次……
李秀芝实在张不开嘴。她让女儿赵俊会去说,赵俊会也摇头。最后是社区的张琳主任知道了这事,主动说:“我去跟老太太谈吧,我是外人,可能好说一些。”
张琳去了,在张留那屋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张琳眼睛红红的,低声对李秀芝说:“老太太说知道了,让你们别担心。”
那天张留照常吃饭,照常坐在窗边看树,但眼神比以往更空了。李秀芝试探着跟她说话,她答得有一搭没一搭,前言不搭后语。李秀芝知道,婆婆的心已经跟着最后一个孩子走了大半。
那之后,张留的身体明显开始走下坡路。先是走路不稳,拄着拐杖也摇摇晃晃。后来耳朵更背了,跟人说话要凑在耳边大声喊。再后来眼睛也看不清了,认人只能靠声音。
但她仍然每天早晨起来,梳头,洗脸,吃饭,然后坐到窗边。李秀芝给她端水她喝,端饭她吃,让躺下就躺下,从来不闹。
只是不再笑了。
一百一十三岁的那天
2016年夏天,张留过了她最后一个生日。
那时候她已经开始糊涂了,有时认不出人,有时把李秀芝当成自己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叫“娘”,说想回家。李秀芝哄着她:“娘,这就是您的家,咱哪儿也不去。”
生日那天,社区又来了人,电视台也来采访。张留坐在床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目光有些涣散。记者凑过来问:“老太太,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张留愣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说:“一百多……一百多了……”
“您身体怎么样呀?”
“我身体……还行,能吃饭,能吃粥。”她说着说着,忽然偏过头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嘴里开始念叨,声音很轻,谁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李秀芝站在旁边,看着婆婆那副样子,心里酸酸的。她知道,婆婆又念叨那些孩子了——那些她一个一个送走的孩子,那些她攒了八十多年也没攒够的名字。
那天采访完了,人走光了,屋里安静下来。张留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李秀芝走过去想给她掖被角,忽然听见婆婆开口说了一句话。
“秀芝啊……”
“哎,娘,我在。”
“你说,他们都在那边等我吗?”
李秀芝鼻子一酸,蹲在床边握住婆婆的手:“在呢,肯定都在呢。您放心,等您到时候过去了,他们都来接您。”
张留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是这么多年来,李秀芝第一次看见婆婆露出那种放松的、像是终于释然了的表情。
“那就好。”老人说,“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张留在一个清晨安安静静地走了。李秀芝端着鸡蛋茶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人已经没有了呼吸,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窗外的梧桐树哗哗地响,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李秀芝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把那碗鸡蛋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婆婆那张脸,忽然觉得——她这辈子,终于可以不用再送谁了。
尾声
张留走了以后,李秀芝收拾她的遗物,在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张留自己写的。
字迹很乱,有些笔画都连不上,但李秀芝认得每一个字。
上面写着八个名字。
赵树礼、赵树义、赵秀兰、赵秀英、赵树恩、赵秀琴、赵秀芳,还有那个最小的——张留给她起了名字,叫赵秀莲。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是他们离开的日子。最早的那个是1924年,最近的是1991年,跨越了整整六十七年。
李秀芝拿着那张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把纸折好,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后来,她把这张纸烧在了张留的坟前。灰烬飞起来,打着旋飘向远方,像是捎去了什么消息。
山坡上那棵老槐树还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那个活了一百一十三岁的女人,用她漫长的一生,记住了八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她永远也等不回来的人。
如今院子里那棵槐树又开花了,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李秀芝坐在树下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恍惚间觉得婆婆还坐在堂屋门口,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孩子。八个。
她等了他们一辈子,他们也没能活过三十九岁。可到最后,她总算是去跟他们团聚了。
这大概是她这一百一十三年里,最盼的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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