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永远记得这个时间。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我刚给周海平喂完午饭,正在厨房里洗那只用了八年的搪瓷碗。门铃响了,声音急促而陌生——不是快递员的礼貌短促,也不是邻居借东西时的那种随意。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上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冲掉,就湿着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愣住了。
是老张,楼下便利店的老板。我们住了四年的邻居,平时见面只点头打招呼的关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苹果。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嘴角微微抽动着,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敲响这扇门。
“方慧,我……我来看看你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四年来,从来没有外人主动登过这扇门。周海平的父母一年来两次,每次都是坐半小时就走,连口水都不肯喝。我的同事朋友早就断了联系,没人愿意和一个偏瘫病人的妻子走得太近。
“老张,你这是……”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喉咙。
“我就住楼上,你知道吧?302室的。”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我看你每天都很晚才睡,灯亮到凌晨一两点。我想着,你们家肯定不容易。”
我没接那个袋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极了我这四年起起伏伏的心情。我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消毒水味。
“进来坐吧。”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进了门槛。客厅很小,二十平米不到,摆着一张护理床、一台二十一寸的老电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子。周海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艰难地把头转了过来。
“这是楼下便利店的老张。”我介绍道,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海平的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右半边身子已经完全萎缩了,手指蜷曲成鸡爪的形状,嘴角歪斜着,说话含含糊糊。只有左眼还能正常转动,那只看似正常的眼睛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老张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把牛奶和苹果放在桌子上,搓着手说:“嫂子,我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给他倒了杯水,白开水,连茶叶都没有。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买过茶叶了,每个月两千三百块的退休金,要付房租、水电、买药、吃饭,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谢谢你了老张。”我坐在另一把塑料凳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里。
气氛沉默得让人窒息。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某个城市的高架桥通车了。那些热闹的世界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情。
老张喝了口水,突然开口说:“嫂子,我知道我不该多管闲事。但是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多下楼倒垃圾,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买菜。你从来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就像……”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活着,但已经不算是真正地活着了。
我抬起头看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国字脸,皮肤黝黑,手指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冒出了一些白发,但眼神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
“老张,你老婆呢?”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离婚三年了。她嫌我没出息,开个小破便利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只是有些人把它写在脸上,有些人把它藏在心底。
老张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就走了。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嫂子,这是一点心意,你别嫌弃。我知道你难,一个女人撑着一个家,不容易。”
我拿起信封要还给他,他已经快步走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信封里有三千块钱,崭新的钞票,还带着银行柜台那种特有的味道。
我把钱收好,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我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对过我,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被关心的感觉。
周海平在床上咳嗽了两声,我擦了擦眼泪走过去。他艰难地抬起左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好像全世界都在他们脚下。那时候周海平是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年薪三十万,意气风发。我是小学音乐老师,虽然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们结婚第三年买了房,第四年买了车,计划第五年要孩子。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进着,直到那个该死的工地事故。
那天晚上周海平加班,工地上的一台塔吊突然倒塌,钢索甩过来砸中了他的头部。抢救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命保住了,但脑部神经受损严重,导致右半边身体完全瘫痪,语言功能也受到严重影响。
医生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的智力没有受到太大损伤。可是活着,对于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来说,有时候比死了更痛苦。
事故后的第一年,我辞掉了工作,全天候照顾他。赔偿款一共赔了六十八万,加上家里的积蓄,本来以为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可是康复治疗的费用高得吓人,针灸、理疗、按摩、药物,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两年下来,钱花光了,房子卖了,车子也卖了,我们搬到了这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周海平的父母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唉声叹气,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还年轻,应该为自己考虑。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我做不到。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我忘不了那个曾经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忘不了他在病床上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对不起,拖累你了。”
四年了,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我学会了换尿布、翻身、按摩、打针,学会了一个人扛煤气罐上楼,学会了在深夜崩溃后第二天依然笑着起床。我也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欲望,忘记自己还是个女人,忘记自己才三十二岁。
没有夫妻生活这件事,我从不去想。周海平的病情让他连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无法自理,更别提那方面的事情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亲密接触,停留在事故发生前的那个晚上。那天他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一条丝巾,说是杭州买的。我们在沙发上拥吻,他说想要个女儿,我说好啊,叫周念好不好。
现在那条丝巾还在衣柜里,崭新如初,而我再也没有戴过。
老张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每天早上我去买菜的时候,他的便利店已经开门了。他会站在门口抽烟,看到我经过,点点头,说一句“早”。晚上我倒垃圾的时候,他的店还亮着灯,他会隔着玻璃窗对我笑一笑,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货架。
这些细节以前都被我忽略了,或者说,被我刻意屏蔽了。我没有精力去关注一个陌生男人的善意,也没有资格去接受别人的好意。我是一个已婚的女人,我的丈夫躺在病床上,我需要做的只是照顾好他,熬过一天算一天。
可是老张的信封打破了这种平衡。三千块钱,对于他那样一个小本经营的便利店老板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我拿着那些钱,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还。
一个星期后,我又见到了老张。这次是在便利店里,我去买酱油。他正在理货,看到我进来,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嫂子来了。”他笑着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嗯,买瓶酱油。”我走到调味品区,拿起一瓶海天酱油看了看生产日期。
“那瓶是新的,刚到的货。”他在旁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嫂子,那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就是看不过去。”
我把酱油拿到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他摆了摆手说不用,我还是把钱放在了柜台上。我们两个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是他先妥协了,收了钱,找了零。我拿着酱油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嫂子,你等一下。”
他从冰柜里拿出一盒草莓,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今天刚到的新鲜货,卖不完也是浪费。”
我看着那盒红彤彤的草莓,喉咙发紧。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草莓了,上一次吃还是三年前,在医院门口的摊位上买的,十块钱一小盒,我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偷偷吃完,怕被周海平看到难过。
“老张,你别这样。”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事的嫂子,真的没事。”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到让人无法拒绝,“你就当是我这个邻居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草莓,低着头走出了便利店。阳光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睛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我知道这样做不对,知道不应该接受一个单身男人的礼物,可是我太渴望那一点点温暖了,就像沙漠里的人渴望一滴水一样。
回到家,周海平醒着,正费力地用左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我赶紧放下草莓跑过去帮他,他喝完水,目光落在了那盒草莓上。
“谁……谁给的?”他含含糊糊地问。
我的手抖了一下,撒谎道:“菜市场的大姐送的,说她家种的吃不完。”
周海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也许他信了,也许他只是不想拆穿我。
我把草莓洗干净,剥了一颗喂到他嘴里。他用左边的好牙慢慢嚼着,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用纸巾替他擦干净。这个动作我做了一千遍一万遍,熟练得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甜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眼眶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给周海平擦完身子,把他安顿好,自己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发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以前的同事在晒旅游的照片,看到大学同学抱着满月的孩子笑得一脸幸福。那些画面刺痛了我,让我意识到自己和正常人的生活已经隔了多远。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老张的脸,想起他递给我草莓时那双粗糙的手,想起他说话时微微颤抖的声音。我骂了自己一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可越是强迫,越睡不着。身体的某个角落开始苏醒,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本能。我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枕头上。
这样的夜晚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老张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他帮我拎菜上楼,有时候是他送一些快要过期的面包和牛奶给我们,有时候只是站在便利店门口聊几句天。他告诉我他是四川人,来这座城市打工十五年,开便利店五年。他有一个儿子在老家读书,跟着爷爷奶奶,每年暑假会过来住几天。
我告诉他我以前是音乐老师,教孩子们弹钢琴。他说难怪你的手指那么好看,细长细长的。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变得粗糙了,指关节突出,掌心里全是老茧,哪里还有什么好看可言。
可是老张说好看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有一天下午,周海平睡着了,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我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恍惚间听到楼下有人在喊我,睁开眼往下看,是老张,举着一串糖葫芦朝我晃了晃。
“嫂子,接着!”他把糖葫芦扔了上来,我伸手接住,差点没接稳。
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时候妈妈经常给我买糖葫芦,五毛钱一串,我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后来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就再也没吃过。
老张在楼下仰着头看我,问我好不好吃。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婚纱站在教堂里,周海平西装革履地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我们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脸突然变成了老张的脸。我吓得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黑暗中,我听到周海平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正熟,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鼾声。我起身去厕所,路过镜子的时候看到了自己。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头发枯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方慧,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沉默。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下了一场暴雨。雨很大,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我撑着伞去便利店买盐,裤腿湿了大半截。老张正在店里清点货物,看到我进来,赶紧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我。
“擦擦吧,别感冒了。”他说。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上。老张站在我对面,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迅速移开了。
“嫂子,你瘦了好多。”他说,声音很低。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我当然瘦了,这一年来体重从一百一十斤降到了九十斤,吃什么都不长肉。医生说我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需要好好休息。可是谁来替我照顾周海平呢?谁来赚钱交房租呢?
“老张,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们。”我真心实意地说。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整理货架,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嫂子,你不用谢我。我就是觉得……觉得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不该过这样的日子?那我该过什么样的日子呢?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无数遍,可是想再多也没有用,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我先回去了。”我拿起盐准备走。
“等等。”他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我楼上的钥匙,302室。如果你累了,不想回家的时候,可以去那里坐坐。我白天都在店里,不会打扰你。”
我盯着那把钥匙,心跳快得像擂鼓。理智告诉我不能接,可是手却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钥匙冰冰凉凉的,躺在我的手心里,像一块烙铁。
“为什么?”我问,声音颤抖得厉害。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看不得你受苦。方慧,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一个人拖着垃圾袋下楼,一个人扛着米上楼,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发呆,我都想帮你一把。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我怕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你没有别有用心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坚定地对上了我的目光:“有。我喜欢你,方慧。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知道你是有家庭的人。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雨声哗哗地响着。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动弹不得。四年了,整整四年没有人对我说过喜欢这两个字。我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可是当这两个字真正响起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渴望。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雨里。雨很大,打在脸上生疼。我走得很慢,任由雨水浇透全身。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一个落汤鸡。周海平醒了,看到我这个样子,挣扎着想坐起来。
“摔……摔跤了?”他焦急地问。
“没有,下雨淋的。”我换了衣服,去卫生间拿干毛巾擦头发。
镜子里,我的脸红得发烫,不知道是因为淋雨发烧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把钥匙被我握在手心里,硌得手掌发疼。我没有扔掉它,而是把它藏在了衣柜最底层的那条丝巾下面。
从那以后,我和老张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我们见面还是会打招呼,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我的心里也多了些什么。有时候我会故意绕开他的便利店去买菜,有时候又会找借口从他店门口经过。
有一次我在阳台晾衣服,看到他也在阳台上抽烟。我们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眼,他冲我笑了笑,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可是心跳骗不了人,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八月初的一天,周海平突然发高烧。我急坏了,打了120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因为长期卧床引起的肺部感染,需要住院治疗。我守在病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医药费花了两万多,我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一千多块。
第四天早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脑袋昏沉沉的,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倒下去。这时候手机震动了,是老张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在医院,还好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不太好。”
很快他又发来一条:“哪个医院?几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保温桶和一袋水果。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特意收拾过。
“嫂子,我给你带了点粥。”他坐在我旁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带着米香和葱花味。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饭了,闻到这股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递给我一双筷子,说:“趁热吃吧,我熬了两个小时。”
我端着保温桶,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很好喝,软糯适中,咸淡刚好。我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他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
“别哭别哭,有什么事跟我说。”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老张,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哭着说,“我好累,真的好累。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方慧,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帮你。我不是什么有钱人,但我有一把力气,能帮你分担一点是一点。”
我抬头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清晰。四十岁的男人,眼角有了鱼尾纹,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不是那种英俊的男人,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打动了我——也许是真诚,也许是善良,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是这四年来唯一对我伸出援手的人。
“谢谢你,老张。”我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周海平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的时候账单是三万二。我东拼西凑,跟娘家借了一万,跟周海平的弟弟借了五千,剩下的缺口是老张悄悄塞给我的。他说是借给我的,不着急还。我知道这钱八成是要不回来了,但我还是写了张欠条给他。
回到家后,周海平的身体状况变得更差了。他开始频繁地咳嗽,吃东西也越来越少,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我带他去复查,医生说他长期卧床导致多器官功能开始衰退,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能撑多久?”我问医生,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医生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不好说,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你们家属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墙慢慢走到医院大厅,找了个空位坐下。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只有我的世界即将崩塌。
我在医院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离开。回到家的时候,老张正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怎么样了?”他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我撒了谎,不想让他担心。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水果递给我,说:“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对了,明天我要进货,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
“不用了,谢谢。”我接过水果,和他道别。
上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到我回头,冲我摆了摆手。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跑回去抱住他,很想在他肩膀上大哭一场。但我没有,我转身上了楼,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老张的儿子来城里看他。那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长得跟他很像,浓眉大眼的,性格却很腼腆。老张带着他来我家串门,小男孩看到躺在床上的周海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叫叔叔阿姨。”老张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叔叔好,阿姨好。”小男孩怯生生地叫道。
我给小男孩拿了些零食和饮料,他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偶尔抬头好奇地打量一下这个简陋的家。老张和周海平聊了几句,说是聊天,其实就是老张一个人在说,周海平偶尔含含糊糊地应几声。
临走的时候,老张的儿子突然对我说:“阿姨,你是我爸爸的女朋友吗?”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老张的脸涨得通红,呵斥道:“瞎说什么呢!”
小男孩委屈地撇了撇嘴:“上次你跟奶奶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喜欢楼下的阿姨吗?”
我的脸也红了,烫得像火烧一样。老张拉着儿子匆匆走了,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不止。周海平在卧室里咳嗽了几声,我赶紧走过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他用左手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
“方……方慧……”他艰难地说,“你……你走吧。”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走……去找……找个好人。”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我……我不行了……你……你还年轻……”
“别胡说八道!”我打断他的话,用力握住他的手,“我不会走的,我哪儿也不去。我们是夫妻,一辈子都是。”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听到了,也知道他并没有相信。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万家灯火中,有多少盏灯是为幸福的人点亮的,又有多少盏灯是为像我这样被困在命运泥沼里的人点亮的?我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自己的那盏灯,已经快要熄灭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儿子不懂事乱说话。”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方慧,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消息隔了十分钟才发来:“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一直在。”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一边。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到老张的身影在店里来回走动。他在整理货架,准备关门下班。
我看着那个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十月国庆节,老张的儿子回了老家。店里生意冷清了许多,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有时候我会去他店里买东西,其实什么都不缺,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个女人再婚,他苦笑着说:“谁会看上我一个开便利店的穷鬼?再说了,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低下头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商品。
“你呢?”他反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没有。”我诚实地回答,“不敢想。”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心疼,“方慧,你应该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这五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是啊,我应该为自己活一次。可是怎么活?抛下病重的丈夫去过自己的生活?那我还是人吗?
“老张,你不懂。”我说,“有些事情不是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
“我懂。”他看着我说,“我都懂。正是因为懂,才更心疼你。”
我的眼眶红了,转身离开了便利店。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方慧,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十月底,周海平的病情急剧恶化。他被再次送进了ICU,每天的费用高达五六千。我的积蓄很快就见底了,只好四处借钱。能借的都借遍了,实在没有办法,我找到了老张。
“能不能借我五万?”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去了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现金给我。厚厚的五沓钞票,用报纸包着,塞到我手里。
“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不急。”他说。
“你不怕我不还吗?”我问。
他笑了:“不怕,你这个人,欠别人一分钱都会睡不着觉。”
我拿着钱去了医院,交了费用。周海平在ICU里躺了十天,终于脱离了危险期,转回了普通病房。但这十天花了将近十万块,我欠了一屁股债,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十一月的一个阴雨天,我推着轮椅带周海平去医院的花园里透气。花园里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周海平坐在轮椅上,披着一件厚外套,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方慧。”他突然叫我,声音比平时清楚了很多。
“嗯?”
“我……我决定了。”他艰难地说,“我们……离婚吧。”
我停下脚步,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我不想拖累你了。你还年轻……应该有……有自己的生活。”
“周海平,你给我听着。”我握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跟你离婚的。这辈子都不会。你是我丈夫,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丈夫。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他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也哭了,我们两个人在银杏树下哭成一团。护士路过看到了,默默地走开了,给我们留下了最后的体面。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守夜。周海平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皱一下眉头。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庞,想起了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在一所小学当音乐老师。周海平二十五岁,是建筑公司的项目主管。我们是在朋友的婚礼上认识的,他是伴郎,我是伴娘。敬酒的时候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美女,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被他逗笑了,觉得这个男人真有意思。后来他追了我半年,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周末带我去吃好吃的,过节送我各种小礼物。我生日那天,他在我宿舍楼下用蜡烛摆了一个心形,单膝跪地跟我表白。整栋楼的女生都在起哄,我红着脸答应了。
恋爱两年后我们结了婚,婚礼办得很隆重,光是酒席就摆了三十桌。度蜜月去了云南,在大理的洱海边骑自行车,在丽江的古城里迷路。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幸福到我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谁能想到命运会在转角处埋伏呢?谁能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我握着周海平的手,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公,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我也会陪着你。这是我们结婚时的誓言,我会遵守到底。
十二月初,天气已经很冷了。出租屋没有暖气,我买了一个电暖器放在床边,每天晚上开着给周海平取暖。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连翻身都需要我帮忙了。我每天要给他擦三次身子,防止长褥疮。他的大小便已经完全失禁,我每隔两个小时就要检查一次,及时更换尿垫。
这些事我做了四年,早就习惯了。可是身体上的劳累可以习惯,精神上的折磨却无法习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周海平痛苦的呻吟声,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我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那种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老张。想起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他递给我草莓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颤抖的声音。这些回忆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在绝望的深渊里还能看到一丝光亮。
我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不应该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另一个男人产生感情。可是人心不是开关,想关就能关掉。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
圣诞节那天,老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圣诞快乐。给你准备了礼物,方便的时候来拿。”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去拿。我觉得自己已经欠他太多了,不能再欠下去了。
元旦那天,老张又发来消息:“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我还是没有回复。
一月十号,周海平的情况突然恶化。他被紧急送往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我签了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他挺过来了,但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在ICU外面守了三天三夜,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面包。老张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带吃的喝的,陪我说话。我让他不要再来了,他不听,还是每天准时出现。
第四天晚上,周海平终于醒了。我从探视窗口看到他睁开了眼睛,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医生允许我进去看他五分钟,我穿上隔离服走进病房,握住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
“老公,你醒了。”我的声音哽咽着。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口型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你活着就好。”我亲吻了他的额头,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五分钟后我被护士请了出去,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无声地哭泣。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但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守护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爱。爱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而是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有一个人愿意默默地陪在你身边。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爱不是索取,而是付出。
老张对我的感情,或许就是这样的爱吧。而我对他的感情,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感激。只是我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
一月十五号,周海平再次陷入昏迷。医生告诉我,他的各个器官都在衰竭,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我签字同意放弃抢救,让他在最后的时刻能够走得安详一些。
那天晚上,我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了很多话。我说了我们从相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说了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快乐和悲伤,说了我对他的爱和不舍。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我还是想说,想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他听。
凌晨三点十七分,周海平停止了呼吸。
我看着他安详的面容,没有哭。我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说了一句:“老公,一路走好。”
护士进来确认了死亡时间,办理了相关手续。我打电话通知了周海平的家人,然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是对我来说,旧的一天还没有结束。
周海平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十几个亲友参加。他的骨灰盒被安葬在郊区的公墓里,墓碑上刻着他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爱妻方慧立。”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墓碑前,久久不愿离去。寒风呼啸着吹过墓地,吹得我瑟瑟发抖。我把围巾紧了紧,对着墓碑说:“老公,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墓地。走出大门的时候,我看到老张站在路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
“你怎么来了?”我问。
“来送送他。”他把花放在墓碑前,鞠了三个躬。
我们并肩走出了墓园,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点冬日的寒意。我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纯净的宝石。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老张问我。
“先把债还了。”我说,“然后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那……”他犹豫了一下,“那我们之间……”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像个等待判决的囚犯。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老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他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我等。多久都等。”
我笑了,这是四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我们沿着公路慢慢地走着,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已经开始抽苔了,再过两个月就会开出金黄的花朵。春天就要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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