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被我姑姑连扇了8个巴掌。
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像是过年放的那种小鞭炮,一个接一个,整个客厅的人都听懵了。
第八巴掌落下的时候,我妈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上,她整个人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餐桌才没倒下去。
我姑姑赵玉兰打完人不但不慌,反而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像是嫌打人脏了她的手。她扭过头,冲着我爸喊了一嗓子:“哥,你看看你娶的这个扫把星,妈就是被她气病的!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我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捂着胸口,脸色确实不太好看,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姑,嘴角往下撇了撇,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我堂哥赵天宇翘着二郎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嗑瓜子,嗑得嘎嘣响,像是看戏似的,还冲我妈那边吹了个口哨。
我爸呢?
我爸从始至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就那么看着。
看着我妈被扇了八个巴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墙上那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滴答”响了三下,每一下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站在走廊口,指甲掐进掌心里,浑身都在发抖,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板上一样,动不了。
我那年才十一岁。
三秒过后,我爸动了。
他没看我姑,也没看我奶,更没看沙发上那个嗑瓜子的堂哥。他把茶杯轻轻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拍了拍手,冲我妈“哼”了一声,转身就要往沙发上坐。
我妈还扶着餐桌站着,半边脸肿得老高,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但她没哭,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一滴都没掉下来。
我看着我妈那个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候,我爸从卧室里走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左手腕上多了一块表。
那块表我知道,是我爸的命根子。一块百达翡丽,他攒了八年钱买的,平时锁在卧室的保险柜里,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戴一戴。我妈说他买那块表的时候,在专柜门口转了三天,最后还是我妈推了他一把,说“喜欢就买,钱没了再挣”,他这才咬牙刷了卡。
我爸走到我妈面前,把那块表摘了下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爸把表翻过来,露出背面刻的那行小字。那行字是我妈的名字缩写,还有他们结婚的日期。他用拇指擦了擦表盘,然后拉过我妈的手,把表轻轻放在她掌心里。
“媳妇,”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块表当初是你陪我去买的,你说男人得有一块好表,出门在外不被人瞧不起。这些年你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就为了让我在外面体体面面的。”
我妈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今天在这个家里,你被打了八个巴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你说一句话。”我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人,我奶、我姑、我堂哥,一个一个看过去,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这块表我不要了,咱们这就走,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
我姑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哥!你疯了?为了这个女人你连家都不要了?你还有没有良心?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
我爸没理她,拉起我妈的手就往外走。
我奶终于坐不住了,把毛巾一扔,站起来喊了一声:“国栋!你给我站住!”
我爸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我奶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客厅里回荡着,震得吊灯上的水晶坠子都晃了晃。
我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妈,我是您生的没错,但我媳妇也是别人家的闺女。她嫁给我十五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这个家的事。今天她被人打了八个巴掌,您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您让我怎么继续待在这个家里?”
说完,他拉着我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了出去。
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爸的脚步又快又稳,我妈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我追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他冲我笑了一下。
“儿子,跟上。”
就这四个字,我撒腿就跑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爸开着他那辆开了八年的老捷达,载着我和我妈,在城郊的马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妈坐在副驾驶上,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但她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我妈的脸,心里想,我爸真他妈的爷们儿。
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离开那个家,只是所有故事的开头。
后来的事情,比那八个巴掌,要狠得多。
我们一家三口在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三天。
那三天,我爸的手机被打爆了。我奶的、我姑的、我堂哥的、还有各路亲戚的,一个接一个,跟催命似的。我爸一个都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震得整个床头柜嗡嗡响。
第三天晚上,我妈脸上的肿消得差不多了,她坐在床边,把我爸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国栋,要不咱们回去吧。你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万一真给气出个好歹来……”
我爸正在窗边抽烟,听见这话把烟头掐灭了,转过身来看着我妈:“回去?回哪儿去?”
“回……”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是我家吗?”我爸问。
我妈不说话了。
“那是你的家吗?”我爸又问。
我妈还是不吭声。
“那是我儿子——他妈妈——被打了八个巴掌,全家人坐在那儿看戏的地方。”我爸一字一顿地说,“你告诉我,那地方叫家?”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块百达翡丽卖了。
那块表是他攒了八年钱买的,四十多万,在那个年代够在我们这个小城市买一套两居室了。他去典当行的时候,我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在里面跟人讨价还价,最后把那块表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柜台边缘停了好几秒才松开。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四十二万现金。
“儿子,”他把纸袋夹在腋下,摸了摸我的头,“爸没了表,但爸还有你们。”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眼眶发红。
他用那四十二万,加上他这些年攒的一些钱,在城南开了一家小五金店。店面不大,四十来个平方,前面是铺面,后面隔了一间小屋子,摆了一张床、一个煤气灶、一个旧冰箱,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家了。
开张那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没有贺喜的亲戚。我妈炒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紫菜蛋花汤,三个人就着一张小折叠桌吃了顿饭。
“国栋,咱们这算是从头开始了?”我妈端着碗,笑着问我爸。
“从头开始。”我爸举起装着白开水的杯子,跟我妈的碗碰了一下,“从今天起,咱们过自己的日子,谁的脸子都不用看。”
我妈笑了,眼角全是细纹。
那一年,我爸四十二岁,我妈三十八,我十一岁。
五金店的生意比想象中好。我爸做人实在,做生意更实在,从不宰客,一来二去,附近的街坊邻居都认准了他。有时候人家买个小零件,几块钱的东西,他随手就给人家拧上了,一分钱不收。我妈在店里帮忙,进货、理货、记账,两个人和和气气的,日子虽然紧巴,但安稳。
可安生日子没过半年,那些人又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店里写作业,我妈在理货,我爸出去给人送货去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我抬头一看,一个穿枣红色夹克的身影堵在了店门口。
是我姑。
赵玉兰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下巴抬得老高,像是领导来视察工作似的,往店里扫了一圈。
“哟,还真开起来了。”她走进来,用脚尖踢了踢门口堆放的一箱水龙头,“我还当哥在外面干什么大买卖呢,原来就是这么个破五金店。”
我妈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看见是我姑,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句:“玉兰来了,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我姑一屁股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我是来传话的。妈说了,让哥下个礼拜回去一趟,家里有点事要商量。”
我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等国栋回来我跟他说。”
“还有,”我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收银台上一扔,“妈住院的花费,哥是长子,该出的那份一分不能少。这是账单,你看看吧。”
我妈拿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医院的结算单,最下面那行数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六万八。
“这么多?”我妈的声音都变了。
“多?”我姑冷笑了一声,“妈住的是单人病房,请的是专家会诊,花的每一分钱都有票据。怎么,嫌多?那当初就别气妈啊。你们拍拍屁股走了,妈气得当天晚上就犯了心脏病,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你们来看过一眼吗?”
我妈的嘴唇抖了抖,把结算单折好放回信封里:“这钱……等国栋回来我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哥是当儿子的,妈病了出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姑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店外路过的人都往里面张望,“当初哥为了你,连亲妈都能不要,现在妈病了,出点钱就舍不得了?李秀兰我告诉你,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在中间使绊子!”
我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吭声,转身往货架后面走。
我姑不依不饶,站起来追了两步:“你跑什么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以为拉着哥出来单过就完了?我告诉你,这家店是哥拿卖表的钱开的吧?那表可是婚后财产,你也有一半儿!所以这店严格来说,也有我们赵家的一份!”
我当时握着笔的手都在抖,作业本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我爸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沾满灰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进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我姑。他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国栋,你回来得正好。”我姑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从刚才的咄咄逼人变成了委屈巴巴,“你看看你媳妇,我好心好意来传话,她对我爱答不理的,还给我甩脸子。”
我爸没接她的话,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国栋,你说句话啊。”我姑凑过来,“妈住院花了六万八,你们当儿子媳妇的,总不能一分不出吧?”
我爸拉开收银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账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去给我姑看。
“这是店里这几个月的进出账,”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你自己看,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进货成本,净利润不到五千块。我们一家三口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你让我一下子拿出六万八来,我拿不出来。”
我姑扫了一眼账本,嗤了一声:“拿不出来就想办法啊,你当初不是挺能耐的吗?把表卖了给媳妇出头,现在妈病了就拿不出来了?”
“我是真拿不出来。”我爸把账本合上,“这样,这六万八我认,但我得分期给。每个月还两千,三年还清。”
“分期?”我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赵建国,你当这是买房贷款呢?还分期?妈现在还在家养着呢,等着钱用,你跟我说分期?”
“我只能分期。”我爸的态度很坚决。
我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行,分期就分期。”她把那个信封又拿起来,在我爸面前晃了晃,“不过哥,我今天来可不只是为了这个。妈说了,她名下的那套房子,准备过户给我。”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小小的五金店里炸开了。
我爸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套房子在老城区,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当初我爷去世前,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过,那套房子留给我爸和我姑一人一半。但现在我奶要把房子过户给我姑,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妈说,既然你为了媳妇不要这个家了,那家里的东西也就没你的份了。”我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我今天来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省得到时候你说我们背着你搞小动作。”
我爸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发火,会拍桌子,会像半年前那样拉着我和我妈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我姑大概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妈一眼,说了句:“对了,过几天是天宇的升学宴,在聚贤楼。妈说了,你们不用来了,免得给家里丢人。”
风铃又响了一声,她走了。
五金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个旧挂钟的滴答声。
我妈从货架后面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红的。她走到我爸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了句:“国栋,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我爸转过头看她。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跟你家里闹成这样。那套房子……”我妈说不下去了。
我爸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一套房子换一个明白,值了。”
那之后的日子,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爸每个月按时往我奶的卡上打两千块钱,雷打不动。我姑偶尔会打个电话来催,说钱不够,让我爸多打点,我爸每次都回同一句话:“合同上写的两千,多一分都没有。”
我问我爸,为什么要签那个“合同”?又不是做生意。
我爸说:“你姑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今天说好了两千,明天就能变成四千。白纸黑字写清楚,对谁都好。”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爸好像变了。半年前那个一拍桌子就敢跟全家翻脸的人,现在学会了在夹缝里周旋,学会了用最省力的方式化解那些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恶意。
不是他怂了,是他身后有了需要守护的东西。
那家小小的五金店,后屋里那个吱呀作响的旧风扇,还有每天晚上我妈端上桌的三菜一汤,就是他要用全部力气守护的全部。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到了我初二那年冬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和面剁馅,说要包饺子。店里没什么生意,我爸把卷帘门拉了一半,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金链子的男人。那人看起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脖子上的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花。
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又低头看了看坐在门口的我爸,笑了一下:“赵老板,生意兴隆啊。”
我爸站起来,打量了他两眼:“您是……”
“免贵姓钱,钱大伟。”那人伸出手,“有点生意想跟您谈谈。”
我爸跟他握了手,把人让进了店里。我妈倒了杯水端过来,那人接过去道了声谢,然后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赵老板,我就开门见山了。”钱大伟指着那份文件说,“这条街要拆迁改造了,您这个店面正好在拆迁范围内。我代表开发商来跟您谈补偿的事。”
我当时正在角落里写作业,听见“拆迁”两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我爸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按这个标准算,我这个店补偿不到二十万?”
“大概是这个数。”钱大伟笑着点了点头,“您这个店面面积小,又是租的,不是买的,补偿标准自然低一些。”
“可我这店里的货、装修、设备,还有我这半年的客源损失……”
钱大伟抬手打断了他:“赵老板,这个标准是上面定下来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您跟我说这些没用。我今天来就是提前跟您透个底,正式的拆迁通知过完年就会下来,您心里有个准备。”
说完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冲我爸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爸坐在那里,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我爸一个都没吃。他坐在店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要搬家了。”我妈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搬就搬吧。”我爸把烟头踩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从头再来。”
可谁也没想到,拆迁的事还没下文,另一件事先来了。
快过年的时候,我堂哥赵天宇出事了。
消息是我姑打电话来哭天喊地地说的。赵天宇在大学里跟人打架,把人打成了重伤,对方家属报了警,他被拘留了。对方开口就要五十万赔偿,不给钱就不出谅解书,不出谅解书就要坐牢。
我姑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实在没办法了,家里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还差二十万。
“哥,你帮帮我,天宇要是坐了牢,他这辈子就毁了!他可是你亲侄子啊!”
我爸拿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店里账上就剩八万块了。”他说,“都给你。”
我姑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说她女儿刚生了孩子,家里实在周转不开,让我爸想想办法。
我爸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呆。
我妈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国栋,你要是想帮你侄子,就把钱给吧。店面的事回头再说。”
“八万块全给她,我们店怎么办?”我爸苦笑了一声,“拆迁之前还得进货,过年这一个月是淡季,手头不留点钱,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
但他最后还是打了五万块过去。
收到转账截图的时候,我姑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哥,怎么就五万?我说的可是二十万!”
“只有五万。”我爸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五万够干什么的?人家要的是五十万!赵建国,你亲侄子都要坐牢了,你就拿五万块出来糊弄人?你是不是巴不得天宇坐牢啊?是不是还在记恨玉兰当初……”
我爸把电话挂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主动挂我姑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姑就杀到了店里。
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进门就拍着收银台冲我爸吼:“赵建国!你到底给不给钱!”
我爸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钱,头都没抬:“能给的已经给了。”
“那就把店卖了!”我姑指着门外的招牌,“这个店怎么也能值个十几二十万吧?你把这店盘出去,钱不就有了吗?”
那顾客是个老大爷,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拿着零钱赶紧走了。
我爸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歇斯底里的妹妹,说了一句:“这个店卖了,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儿?吃什么?”
“我管你们住哪儿吃什么呢!”我姑的眼珠子都红了,“天宇现在在看守所里受罪,你们倒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当初要不是你们把妈气病了,家里能乱成这样吗?天宇能没人管跑去跟人打架吗?说到底都是你们的错!”
这逻辑荒唐到什么程度呢?连我当时一个初中生都觉得不可理喻。我堂哥比我大五岁,那时候都上大学了,一个大一的学生打架坐牢,能怪到千里之外的舅舅舅妈头上?
可在我姑的世界里,这就是成立的。
我妈从后屋走出来,脸色苍白,但还是尽量平静地说:“玉兰,不是我们不帮,是真的拿不出来了。你也知道,我们出来单过才一年多,这个店刚起步,手头实在紧。五万块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极限了。”
“你给我闭嘴!”我姑指着我妈的鼻子,“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哥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样!李秀兰我告诉你,天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突然一把推开了收银台旁边的货架。
那个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五金零件,被她这么一推,哗啦啦全倒了下来。螺丝、钉子、水龙头零件撒了一地,我妈被一个掉下来的扳手砸中了脚背,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爸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我姑的手腕。
“赵玉兰,”他的声音不大,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我姑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委屈,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哭着说,“你以前最疼我了,我要什么你都给我。现在呢?为了这个女人,你连亲妹妹都不要了,连亲侄子都不管了……”
我爸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
“我不是不管,我是管不起了。”他说,“玉兰,你走吧,别再来了。”
我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最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恶狠狠地看了我妈一眼,扭头走了。
她走后,我爸蹲下来,开始一颗一颗地捡地上的螺丝和钉子。我妈要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坐着,我来。”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捡,捡了整整四十分钟。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店里,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在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个信号灯。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他一定很累。
那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在五金店的后屋里过的。
我妈用煤气灶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蓝花、凉拌黄瓜,还有一个酸辣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过年嘛,就得有过年的样子。”我妈笑呵呵地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长身体呢。”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在我妈脸上。我发现她鬓角多了好多白头发,明明才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我爸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我妈面前。
“秀兰,辛苦了。”他端起酒杯,跟我妈碰了一下。
我妈摇了摇头,笑了笑:“不辛苦,有你们在,不辛苦。”
就在这时候,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隔着桌子都能听见,是我奶的声音。
“国栋!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妹妹来找你帮忙,你就给她五万块打发叫花子呢?天宇可是你亲侄子!你是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赵家的孙子去坐牢你才高兴?”
我爸把酒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妈,钱我已经给了,再多我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那你当初卖表的钱呢?四十二万呢!都花到哪儿去了?是不是都给那个女人的娘家了?”
“那四十二万开了这个店。”我爸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妈,这事我跟您说过了。”
“那你就把店卖了!”我奶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天宇的事比你这个破店重要一万倍!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把钱凑齐!”
我爸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一声接着一声,把除夕夜炸得热闹非凡。
“妈,过年了,我给您拜个年。”我爸说,“这事过完年再说,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奶骂了一句“没良心的东西”,把电话挂了。
我爸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仰头把一整杯酒灌了下去。
我妈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过完年没多久,那条街的拆迁通知果然下来了。
我爸拿着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四处找新的店面。可找了半个月,要么地段太偏,要么租金太高,要么面积不合适,一个都没看上。
就在这时候,钱大伟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年轻人,说是他的助理。两个人坐在店里,钱大伟把一份新的文件推到我爸面前。
“赵老板,我又来谈生意了。”他笑着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不过这次不是拆迁的事,是好事。”
我爸翻开那份文件,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你要我帮你洗钱?”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钱大伟摆了摆手,那个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就是正常的业务合作。你把你的店挂到我公司的名下,我每个月给你五万块的管理费。你这小店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五万块吧?跟我合作,一个月的钱就顶你一年的。”
我爸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这事我做不了。”
“赵老板,别急着拒绝嘛。”钱大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现在手头紧,拆迁款不够重新开店的,家里又有一堆烂事。跟我合作,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说了,这事又不违法,就是走个账而已,你怕什么?”
“我说了,做不了。”我爸的语气很坚定。
钱大伟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靠回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照片上,是我妈在医院门口跟我姑拉扯的画面,应该是拆迁之前的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拍下来的。
“赵老板,你那个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灯。”钱大伟慢悠悠地说,“她知道你在这条街上开店不容易,也知道你跟开发商谈拆迁补偿的事。你说她要是跑到开发商那边闹一闹,说你这个店有产权纠纷,你的拆迁款还能顺利拿到手吗?”
我爸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您啊,赵老板。”钱大伟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跟我合作,我帮您搞定您那个妹妹,保证她以后再也不来骚扰您。拆迁的事我也帮您打点,补偿款至少往上翻一番。怎么样,这笔买卖不亏吧?”
我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钱大伟走后,我爸一个人坐在店门口,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我妈叫他吃饭,他说不饿。
我叫他喝水,他说不渴。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后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那个皮箱是我妈嫁过来时候的嫁妆,红色的漆皮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边角都起了毛。
他打开皮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的账本、票据、合同。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房产证。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我外公外婆在乡下留给我妈的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那套房子在乡下,又老又破,多年没人住了,一直空在那里。
“秀兰,”我爸把房产证递给我妈,“要不……咱们先把这个卖了吧。拿了钱,找个远点的地方,重新开个店,离这些人远远的。”
我妈接过房产证,翻开来看了很久。那上面写着她爸妈的名字,她爸妈去世好些年了,这房子是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我以为她会犹豫,会舍不得。
但她只是合上房产证,冲我爸笑了一下:“行,卖就卖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换点钱,让咱们重新开始。”
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爸热饭。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背对着我们,抬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那个动作,我和我爸都看见了。
我爸低下头,把那些账本一本一本地放回皮箱里,放得很慢很慢。
我妈把饭端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来,赶紧吃,吃完早点睡。明天还得去房产中介问问呢。”
她盛了一碗饭放在我爸面前,又给我盛了一碗,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开始剥蒜。
我爸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突然把碗放下了。
“秀兰。”
“嗯?”
“咱们不卖那房子了。”
我妈剥蒜的手停住了:“怎么了?”
“你爸妈留给你的东西,不能卖。”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想过了,天无绝人之路。咱们换个方式,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
“我说不卖就不卖。”
我爸重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起了饭。
我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天晚上,我躺在后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听见外屋我爸在打电话。
“钱老板,我想好了,您那个生意,我不做。”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能听出来语气不善。
“您要是想让我妹来闹,就让她来。大不了这个店我不要了,换个小县城重新来过。我赵建国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到了这个年纪,也不想开这个头。”
他说完,没等对方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轻声说了句,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秀兰,咱们从头再来的次数还多着呢,不急这一回。”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眼眶热得发烫。
那之后的事,就变得快了起来。
拆迁款下来了,果然不多,十八万三。我爸拿了这笔钱,加上店里的那点积蓄,合计二十万出头,在城南更偏的一条街上,租了一个新的店面。
说是店面,其实就是一户人家的院子改的,临街的一面开了个门脸,里面比原来的店面还小,但好在租金便宜,后面还有两间平房可以住人。
搬家那天,钱大伟又来了。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我们一家三口把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什么都没说,只是远远地看着,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我爸也看见他了,但装作没看见,继续埋头搬货。
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我爸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店门口的石墩上喘气。那家店我们住了两年,门口的台阶都被人踩得光亮了,如今人去楼空,看着有些凄凉。
“赵老板,”钱大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您那个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灯。拆迁的事我倒是帮您捂住了,可她要是知道您搬到哪儿去了,迟早还会找上门来。”
“那就让她来。”我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赵建国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有骨气。”钱大伟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我爸手里,“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我这人很有耐心的。”
他转身走了,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爸把那张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了。”他冲我和我妈招了招手,“新家新气象,咱们好好过日子。”
新店开张后,生意不如从前,但勉强能维持生计。我妈在店门口支了个小摊,卖点饮料和零食,一个月也能多挣个几百块。我上了高中,课业紧张起来,每天骑着二手的自行车,往返于学校和那个小小的店面之间。
日子虽然苦,但太平。
可太平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通电话打破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妈去批发市场进货了,我一个人在店里看店。我爸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后面的平房里修一个坏掉的水龙头,让我帮他接。
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赵玉兰”。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哥!你快回来!妈不行了!”
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哭腔和慌乱,跟以前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哥!妈心脏病犯了,这次是真的不行了!救护车刚拉走,你赶紧来市中心医院!”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冲后面的平房喊:“爸!奶奶不行了!”
我爸从后面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水龙头的油污,一把抓过手机。
“玉兰?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姑撕心裂肺的哭声:“哥你快点来!妈在抢救!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了!”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挂了电话,在店里转了两圈,像一只困兽一样,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冲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抓了一把钱,又冲了出去。
“爸!我跟你去!”我追了出去。
“你留在店里!你妈回来告诉她!”
他骑上那辆送货用的电动车,一拧油门就蹿了出去。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市中心医院的抢救室外,我赶到的时候,我爸已经到了。
他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看起来狼狈极了。
走廊的另一头,我姑靠在墙上,身边站着我堂姐赵晓雯和她老公。我姑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但看见我和我爸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还是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哥,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我爸点了点头,站在抢救室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他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就说胸口疼,我扶她躺下,没一会儿就喘不上气了,脸都紫了……”我姑说着说着又哭了,“我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就直接进了抢救室,医生说是急性心梗,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爸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抢救室的门始终关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让人心里一沉。
“家属在吗?”
我爸和我姑同时冲上去。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我爸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的心脏基础太差,这次梗死的面积太大,没能抢救过来。家属准备后事吧。”
走廊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我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妈——!”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我堂姐赶紧去扶她,但扶了几次都扶不起来。
我爸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动没动。
他没哭,也没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抢救室的门,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爸……”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他还是没有眼泪。
“去给你妈打个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告诉她,奶奶走了。”
我奶的葬礼办得很风光。
我姑操持的,在殡仪馆最大的厅里,摆了满满一屋子的花圈和挽联,还请了哭丧队,哭得震天响。光是酒席就摆了二十桌,来的亲戚朋友络绎不绝。
所有的费用,我姑说她来出。
“妈生前最疼的就是我,”她红着眼睛对我说,“最后一程,我得让她体体面面地走。”
我爸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是跪在灵堂前,一张一张地烧纸钱,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骨灰盒入土的时候,我姑哭得站都站不稳,我堂姐和我堂姐的老公一边一个架着她。我站在我爸身后,看着他撑着黑伞,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泥土里的柱子。
“哥,”我姑突然转过身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爸,“妈走了,咱们以后……以后就剩咱们俩了。”
我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葬礼结束后,我姑让我爸回老房子一趟,说有事情要商量。
那套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里,一切都还是我奶生前的样子。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她喝了一半的水杯,沙发上搭着她常盖的那条毛毯,电视柜上放着她和我爷的合影。
“哥,”我姑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妈生前留了遗嘱,你看看。”
我爸接过文件袋,打开来,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遗嘱的内容不多,但核心只有一条:我奶名下的那套房子,全部归我姑赵玉兰所有。
“这是妈亲手写的,”我姑指着最后那行歪歪扭扭的签名,“你看看笔迹,是不是妈的?”
我爸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文件袋里,推了回去。
“看完了。”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我姑挑了挑眉毛。
“妈的意思,我尊重。”我爸的声音很平静。
我姑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争呢,毕竟这房子当初爸说过一人一半的。”
“爸说的是我跟你一人一半。”我爸看着她,“但妈现在留给你了,那就是你的。”
他说完站起来,叫了我一声:“走,回家。”
“等等。”我姑也站了起来,“哥,还有个事。”
我爸转过身看她。
“这房子妈虽然留给我了,可妈生前住院花的钱、办葬礼花的钱,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我姑说着,又从茶几下面拿出几张收据,“这些钱,按理说该咱们兄妹俩平摊,对不对?”
我爸看了一眼那几张收据,最上面那张是葬礼的账单,总额是八万多。
“你之前说,葬礼你全出。”我爸说。
“我当时是那么说的,”我姑叹了口气,“可现在算了算账,实在是有点吃力。天宇那事虽然解决了,但也花了不少钱,我手头也紧。哥,你不会不管吧?”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要我出多少?”
“不多,”我姑的眼睛亮了亮,“就四万。”
四万块。
对于我们那个一年到头挣不到六万块的小五金店来说,四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我妈娘家那套老房子没卖,我们手头根本没有多余的钱。
但我爸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出。”
“痛快!”我姑笑了起来,“那哥你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我回去凑凑,下个月。”
“行,那就下个月。”
我和我爸走出了老房子。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那个我曾经叫了十几年“奶奶家”的地方,从今天起,就彻底跟我们没关系了。
回去的路上,我爸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两个人一路都没说话。
雨已经停了,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
“爸,”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答应她?那四万块咱们根本拿不出来。”
我爸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就当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再问了。
回家以后,我爸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里屋。
我跟过去,看见她打开了那个红色的旧皮箱,从最底层的夹层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金项链、一对金耳环,还有一个金戒指。
那是她的嫁妆,陪了她二十多年,日子再难都没舍得卖。
“秀兰……”我爸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卖了换钱吧。”我妈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我爸手里,“这东西放在箱子里也是落灰,不如拿出来用了。”
我爸攥着那个布包,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秀兰,我赵建国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妈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脸:“说什么傻话呢。你欠我的,这辈子还就行了,我可等不到下辈子。”
第二天,我爸拿着那包金饰去了金店。回来后,他把四万块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让我去给我姑送去。
“你自己去送,”他把信封递给我,“爸不想再看见那张脸。”
我骑着自行车去了我姑家。
敲开门,我姑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爸呢?”
“店里忙,来不了。”
我把信封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眼睛眯了起来。
“你爸的钱,来得还挺快啊。是不是把那个狐狸精的嫁妆卖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姑,钱我给你送到了,我走了。”
我转身就走,连电梯都没等,直接从楼梯上冲了下去。
身后传来我姑的声音:“回去告诉你爸,以后没事别来了,这个家跟他没关系了!”
我骑上自行车,拼命地蹬,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平房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我姑那句话,还有我爸接到我妈递过来的金饰时,那双发抖的手。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爸摘下那块百达翡丽,放在我妈手心里,说“咱们这就走,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
那时候我以为,离开就是结束。
可我现在才知道,离开只是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是的,不是敲门,是砸门。拳头砸在卷帘门上的声音,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我爸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前面,拉开了卷帘门。
门口站着五个人。
领头的是我姑,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T恤的彪形大汉,一个个膀大腰圆,脖子比大腿还粗。
“哥,”我姑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冬天的冰面,“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妈去世之前跟我说过,你手里还有一块表,卖了四十多万。这钱是婚后财产,有李秀兰一半。换句话说,这四十多万,有一半是妈的。”
我爸看着她,脸色铁青:“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没说疯话,”我姑冷笑了一声,“那二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李秀兰的那份,按理说应该有妈的一份。现在妈走了,妈的那份就该归我。哥,账不是这么算的吗?”
这逻辑已经不能用荒唐来形容了。
那块表是我爸自己攒钱买的,我妈的那一半也是我妈的,跟我奶有什么关系?跟我姑又有什么关系?
可在我姑的嘴里,这就是天经地义。
“赵玉兰,”我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我已经给了你四万,你还想怎样?”
“四万是葬礼的钱,是另一笔账。”我姑不依不饶,“这二十万是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我姑往旁边让了一步,那四个彪形大汉往前迈了一步,“那我就让这些人,帮你们好好收拾一下这个破店。”
我妈从后屋跑出来,一把拽住我爸的胳膊:“国栋,要不咱们报警吧!”
“报警?”我姑笑了起来,“李秀兰,你倒是报啊。我是他亲妹妹,我来要我妈该得的钱,警察管得着吗?”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门外那四个凶神恶煞的大汉,看着街坊邻居探头探脑的目光,看着我妈苍白的脸和我爸攥紧的拳头。
我爸慢慢地松开了拳头。
他转过身,走向后屋,从床底下翻出了那个红色的旧皮箱。
我姑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可我爸没有拿钱出来。他拿出来的,是一沓照片。
他把那些照片往收银台上一扔,我姑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你老公在城南洗浴中心的照片。”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还有他跟那个女人的开房记录,银行转账凭证。赵玉兰,你要不要看看?”
我姑的脸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她一把抓起那些照片,飞快地翻了几张,手指抖得照片都在哗哗作响。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个度。
“你不用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我爸靠在收银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如果送到你老公手上,你们那个家,还能不能保得住。”
我姑攥着照片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建国,”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爸歪了歪头,“你不是说了吗,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你欠我的,也该还了吧?”
那四个彪形大汉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姑盯着我爸看了整整十秒钟,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但最后,她咬了咬牙,把那些照片塞进自己的包里,转身就走。
“赵建国,你给我等着!”
她撂下这句话,带着那四个大汉灰溜溜地走了。
卷帘门外的阳光重新照进来,照在我爸脸上。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些照片……”
“是假的。”我爸低声说,声音只有我和我妈能听见,“我找人P的。她老公那段时间确实常去洗浴中心,但开房记录和转账凭证都是我让人做的假证。”
我妈愣住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爸睁开眼,看向我姑离开的方向,“她可以不仁,但我不能不义。可我也得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那一刻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不像是那个在五金店里给人拧螺丝的赵老板了。
他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终于亮出了獠牙。
但我们都不知道的是,我姑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狠。
那之后的一个月,风平浪静。
我姑再也没来找过麻烦,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我以为这事终于翻篇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可我太天真了。
那天是周五,我放学回来,远远地就看见店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自行车就跑了过去。
挤开人群,我看见店门口的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四个大字——
“欠债还钱”。
那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红色的油漆还没干透,顺着卷帘门的纹路往下淌,像是一道道血痕。
店里面,我爸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铁青。我妈蹲在地上,正在擦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一看,地上散落着一地的碎玻璃碴子。
有人从窗户往里扔了一块砖头,把店里的玻璃柜台砸了个稀碎。
“爸!”我喊了一声。
我爸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人恶作剧,已经报警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那天开始,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店里闹事。有时候是半夜砸玻璃,有时候是在门口泼脏水,有时候是一群纹着花臂的社会青年坐在店门口抽烟,谁敢进去买东西就瞪谁。
生意做不下去了。
我爸去派出所报了好几次案,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那些人聪明得很,从来不砸大件的东西,也不伤人,就是恶心你,让你做不成生意。
“是赵玉兰干的。”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抹布擦门上新的红漆,“除了她还能有谁?”
我爸没说话,但他攥着抹布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两个月后,我爸发现了一件事:他的五金店,被举报销售假冒伪劣产品。
工商局的人来了,在店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后屋的角落里找到了两箱没拆封的水龙头,包装上印着一家知名品牌的标志,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是仿冒品。
“这不是我们进的货!”我妈急得脸都白了,“这箱子我们从来没见过!”
但没人听她的解释。工商局的人拍照取证,开了罚单,还把店给封了。
“这箱子是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塞进来的。”我爸坐在被封条贴住的店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玉兰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但我爸一口都没吃。
他坐在门口,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刮了胡子,梳了头发,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张名片。
是钱大伟的名片。
那张被他扔进垃圾桶的名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捡了回来,压平了,收在抽屉里。
“国栋,”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爸手里的名片,声音在发抖,“你要干什么?”
我爸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串熟悉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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