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男子高温天坚持外出钓鱼,垂钓不久突发意外,结局让人心痛

李建明摸黑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蓝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凌晨四点三十七分,距离闹钟响起还有二十三分钟,可他早已没了睡意,胸腔里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麻雀,满脑子都是昨天傍晚老赵发来的那段语音。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钓到大货之后的炫耀与神秘,说他在湘江那条支流的回水湾,用五米四的竿子,三号主线配二号子线,挂上刚捞的活虾,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浮漂直接黑下去,提竿像是挂住了水底的石墩子,遛了将近一刻钟才露出真容,一条足足七斤二两的翘嘴鲌,银鳞在烈日下闪得人眼花,抄网差点装不下。李建明把那段语音翻来覆去听了七八遍,耳朵贴着扬声器,连老赵换气时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甚至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指节嘎巴作响,仿佛那根弯成满弓的鱼竿此刻正握在自己手心。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慧,妻子呼吸均匀,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常年做家务养成的习惯,利落干净。李建明轻轻把她的手臂塞回薄被里,动作小心得像在拆一枚随时会炸的雷管,周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时留下的,周慧催了他三回找物业来修补,他嘴上答应着,转身就拎着渔具包出了门,后来裂纹被周慧用一张卡通贴纸盖住了,浩浩选的奥特曼图案,此刻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里,奥特曼的计时器正闪着淡淡的蓝。

五点二十,李建明终于憋不住了,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每走一步他都停顿两秒,回头观察周慧的动静。厨房里他提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装备整整齐齐码在角落,竿包、钓箱、活饵桶、折叠椅、遮阳伞、两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甚至还有一盒藿香正气水,那是周慧上周去药店买的,塞进他包里时嘴里数落着,说你别不当回事,去年对门老刘就是钓鱼中暑,在医院躺了五天,花了好几千。李建明当时嘻嘻哈哈地搂住周慧的肩膀,说知道啦知道啦,我老婆最疼我,可那盒藿香正气水至今没拆封,他嫌那股味道冲鼻子,每次周慧检查他渔具包的时候他就打岔,说快看浩浩又在墙上画画了。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周慧的头绳和浩浩的奥特曼卡片,李建明蹲下身系鞋带,忽然看见鞋柜底层露出一角白色,他抽出来一看,是周慧昨晚写的字条,用冰箱贴压在纱网上,娟秀的钢笔字写得端端正正:“冰箱里有绿豆汤,装保温杯里带着,中午前必须回来。”他盯着那句“必须回来”看了好几秒,周慧很少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她通常会说“早点回”或者“别太晚”,可昨晚她睡前特意煮了一锅绿豆汤,放凉了装进那只印着机器猫的保温杯,放进冰箱冷藏室最里面,还再三叮嘱他今早别忘了。李建明把字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大概觉得那张纸片上的字迹温温热热的,带着周慧指尖的气息。

他拧开房门的时候,客厅的挂钟刚刚指向五点五十分,窗外已经透出灰蒙蒙的亮光,八月的清晨来得特别早,可即便如此,推开单元门的瞬间,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流还是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一条湿毛巾直接捂在了他脸上。小区里的香樟树纹丝不动,叶子耷拉着,洒水车刚刚经过的路面腾起蒸汽,远处环卫工大爷已经扫完了一条街,正靠在垃圾车旁抽烟,看见李建明背着大包小包出来,他吐了口烟圈,说小伙子这么早去钓鱼啊,今天可热啊,天气预报说要到三十九度。李建明笑着回了一句,越热越有口,大爷您也注意防暑,说完把渔具包捆在摩托车后座上,橡胶绑带勒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居民楼间显得格外突兀,李建明刻意没有轰油门,滑行着出了小区大门,可他心里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后视镜里映出他咧开的嘴角,眼角的鱼尾纹挤成几道深深的沟壑,那是常年在水边眯着眼看浮漂留下的印记。他骑上沿江大道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高楼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橙红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江面上,把整条湘江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锦缎,对岸的起重机剪影在光晕里缓缓转动,白鹭贴着水面低飞,翅膀尖点出一圈圈涟漪。李建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特有的腥甜,混杂着岸边的青草味和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他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这才是活着的感觉,什么报表什么业绩什么房贷,统统被江风吹散在身后。

他比老赵说的位置还往上游多骑了二里地,选了一处更僻静的回水湾,水流在这里打了个旋儿,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梧桐叶,打着转儿往下游漂,岸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垂下的枝条几乎要触到水面,树荫投下一块不大不小的凉快地儿。李建明卸下装备的第一件事不是支钓椅,而是掏出手机拍了张江景发到钓友群里,配文是“抢占风水宝地,今天要爆护”,群里很快冒出几条回应,老赵说“那位置我上周去过,底下有结构,藏鱼”,另一个钓友说“羡慕你们这些自由的,我还在送娃上学”。李建明看着屏幕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裤兜,开始按部就班地开饵、调漂、找底,每一个动作都娴熟流畅,闭着眼都不会出错,毕竟这套流程他重复了二十几年,比给自己系领带还要熟练。

饵料是昨晚就配好的,专门针对翘嘴鲌的腥香型,加了南极虾粉和一点点果酸,老赵的秘方,说是高温天开口不好时用的杀手锏。李建明把饵团攥得软硬适中,挂钩抛竿,浮漂稳稳立住,露出水面的目数跟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那盒藿香正气水放在钓箱上,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包里,嫌碍事。晨风几乎是静止的,水面平得像一面绿玻璃,只有浮漂顶端那抹红色在微微颤动,李建明靠着折叠椅的靠背,摘下帽子扇风,太阳已经升高了一截,树荫往西缩了半米,汗水开始从额角渗出来,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这才想起昨晚忘了把矿泉水放冰箱。

下竿之后大约二十分钟,浮漂先是轻微点了两下,那是小鱼在闹窝,李建明不着急,手指虚虚搭在竿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红色。忽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速度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直接从水面拽了下去,李建明手腕一抖,扬竿刺鱼,竿尖瞬间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主线在水里切出一道白色的水痕,轮子开始吱吱出线。他站起身,双腿微微下蹲,腰腹发力,把竿子稳稳顶住,心跳砰砰砰地擂着胸膛,经验告诉他这至少是条两斤往上的货。遛了大概七八分钟,鱼终于露出真容,一条红尾,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金属光泽,尾巴像一把展开的扇子,拍打着水面溅起水花,李建明瞅准时机抄网兜上去,一提,沉甸甸的,估摸着三斤出头。

他把鱼放进活鱼护里,蹲在水边洗了把手,江水竟然带着温吞吞的热意,不像往年这个时候该有的清凉。李建明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很快就被重新上饵抛竿的兴奋冲淡了,他拍了照片发群里,老赵秒回“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你真得注意,我昨天钓完回来头疼了一晚上,喝了三瓶藿香正气水才缓过来”。李建明回了个“我身体倍儿棒”的表情包,把手机扔回椅子上,太阳又升高了一截,老柳树的树荫缩成了一小片,他不得不把折叠椅往后挪了两次,后背的钓鱼服已经被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又湿又闷。他摘下帽子擦了把脸,帽檐下的额头泛着潮红,他以为是晒的,其实毛细血管已经开始扩张,身体在无声地发出第一轮警告。

九点整的时候,周慧的消息准时弹了出来,只有两个字:“回了?”李建明单手打字:“再钓半小时,正连杆呢。”发送成功的瞬间,浮漂又是一个漂亮的顿口,他条件反射地扬竿,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那条更大,他兴奋得吹了声口哨,完全忽略了太阳穴突突的跳动正在加剧,眼前偶尔闪过一两颗金星,他揉揉眼睛,以为是汗水淌进睫毛里。他遛鱼的时候喘得厉害,自己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深呼吸也透不痛快,可他咬着牙把鱼遛上来,抄网一看,又是条两斤多的红尾,嘴巴一张一合,鳃盖翕动着。李建明把鱼放进护里,蹲着喘了好一会儿,胃里突然一阵翻腾,早上吃的那半个馒头堵在胃里下不去,犯恶心,他扶着树干站起来,眼前黑了大概一秒钟,很快又恢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竿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指甲盖有些发白,指尖发麻,像握了太久冰棍的那种麻木感。群里老赵的经验突然冒了出来,老赵说过,热射病的前兆就是手心麻、想吐、太阳穴跳得跟敲鼓似的,那会儿老赵还专门发了篇科普文章在群里,标题叫《钓鱼虽好,别拿命换》,李建明当时点进去扫了两眼,没当回事,此刻那些文字却一行行浮在脑海里,清晰得让他后背发凉。他犹豫了,真的犹豫了,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收竿吧收竿吧,命要紧,另一个说这才钓了两条,窝子刚发起来,再守半小时,就半小时。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慧发来一张照片,浩浩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乐高零件,蓝色的航空母舰底座已经拼好了大半,浩浩噘着小嘴,两只手各捏着一块积木,朝镜头比了个“快回来”的手势,照片右下角还拍到了周慧的脚趾,涂着浅粉色的指甲油,那是上周末浩浩非要给妈妈涂的,涂得歪歪扭扭。李建明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突然特别想回家,想把浩浩举过头顶转两圈,想喝一口冰箱里那碗冰凉的绿豆汤,想靠在沙发上让周慧数落两句。他蹲下身开始手忙脚乱地收线拆竿,可越急越乱,主线在收线的时候缠上了头顶的一根枯树枝,他踮起脚伸手去解,右臂高高举起,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线结的瞬间,眼前猛地黑了过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倒,膝盖重重磕在身后的石头上。

他大约失去意识只有几秒钟,很快又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歪靠在树干上,膝盖火辣辣地疼,裤腿擦破了一块,皮肤渗出血珠。他喘得像个破风箱,汗水已经不是流,而是成股地往下淌,钓鱼服前胸后背彻底湿透,脖子和锁骨区域泛起一片片红斑,摸上去发烫,可他自己却觉得冷,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伸手去够手机,手指哆嗦得厉害,屏幕上的字重影,他眯着眼凑近了看,锁屏壁纸是浩浩去年画的画,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画在左上角,光芒是放射状的直线。他划开屏幕,找到周慧的对话框,颤抖着打了两个字“难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还没来得及按下去,手臂忽然软得像面条,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碎石堆上,屏幕碎了一道冰裂纹,而那两个字,终究没有发出去。

周慧是在九点五十三分收到那条消息的,确切地说,她只收到了那个未完成的输入框留下的空白,因为李建明的手指在按下发送之前就彻底失去了力气,手机滑落后误触了某个键,对话框里只存了一个草稿,可微信的推送提醒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看清内容,只看见李建明的名字从屏幕顶端闪过。她放下手里的拖把,拿起手机拨过去,彩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再拨,依然是无人接听。周慧站在客厅中央,拖把杆靠着沙发扶手,水渍在地板上洇开一圈深色痕迹,她心脏忽然咚咚咚地加速,那种感觉像是预知了某种不祥,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给老赵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抖,说赵哥,建明去钓鱼了你知道吗,他电话没人接,我有点担心。老赵隔了两分钟才回,说他早上在群里发了位置,在上游那个回水湾,我这就给他打,你别急。又过了两分钟,老赵电话直接打过来了,语气明显慌了,说他也没接,打了三个都没接,周慧你赶紧去看看,我这边马上开车过去。周慧挂掉电话,鞋都没换,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鞋柜上抓起车钥匙,对正在客厅拼乐高的浩浩喊了句儿子你乖乖在家,妈妈去接爸爸,隔壁陈阿姨马上来陪你。浩浩抬起头,手里举着一块蓝色的舰岛零件,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让爸爸快点回来装这个”,周慧嗯了一声,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她骑着电动车冲进热浪里的时候才想起来没戴头盔,可已经顾不上掉头了,电门拧到底,风呼呼地擦着耳朵过去,可那风也是滚烫的,像从电吹风里吹出来。沿江大道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有轻微的黏连感,路边工地的铁皮围挡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周慧眯着眼,眼泪被风逼得往眼角流,可她分不清那是风泪还是别的什么。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起昨晚李建明蹲在客厅修浩浩乐高的背影,后脑勺那撮白发明晃晃的,一会儿又想起上个月他体检报告上的血压值,高压一百四十五,医生说要控盐控油多休息,他嘴上答应着,转身就忘了。她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为什么早上不拦住他,为什么明知道高温预报还要让他出门,为什么那碗绿豆汤她只放在了冰箱里却没有强行塞进他手里。

电动车骑到那段堤坝的时候,碎石路颠得她屁股生疼,她干脆跳下车推着走,扯着嗓子喊李建明的名字,声音被知了声淹没了大半,她又提高音量喊,嗓子撕裂了一样地疼。堤坝上的草被晒得枯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几棵矮灌木蔫蔫地垂着叶子,连虫子都热得懒得叫。她跑过第一个弯,没有,跑过第二个弯,还是没有,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老柳树的绿影出现在前方,她看见了那把倒在地上折叠椅,看见了敞开的渔具包,看见了散落一地的饵料袋和矿泉水瓶,看见了李建明歪在树根旁的身体,一动不动,脸朝上,嘴唇青紫,眼皮半阖着,遮阳帽掉在一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周慧扑过去的时候膝盖狠狠跪在碎石上,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双手捧起李建明的脸,那张脸烫得惊人,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馒头,她拍着他的脸颊叫他,建明,建明你醒醒,你别吓我。李建明没有反应,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噜声,像有痰堵在里面,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浅。周慧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报位置的时候声音抖得语无伦次,把“回水湾”说成了“回水弯”,接线员问了好几遍她才说清楚。挂了电话她又给老赵打,说人找到了,晕了,你快来,快叫救护车。老赵在电话那头说已经在路上了,再有十分钟就到,你给他解开领口,往身上浇水,别乱动他。

周慧按照老赵说的,把李建明的钓鱼服拉链扯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胸膛,皮肤烫得她手心发疼,她去水边用帽子舀了一捧水浇在他胸口上,水珠滚落下去,遇到滚烫的皮肤居然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她又舀了一捧浇在他额头,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李建明忽然浑身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周慧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了两个字,模模糊糊的,像是“别走”。周慧一把搂住他的头,眼泪砸在他脸上,混着江水和汗水一起淌,她说不走不走,我在这儿呢,你撑住,浩浩还在家等你装舰岛呢。救护车的警笛声远远地传来,由远及近,刺破了江面上沉闷的空气,老赵的车也到了,他跳下来的时候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石头上,一边跑一边喊李建明你个王八蛋你给老子撑住。

抬上担架的时候,李建明的手指忽然动了动,轻轻勾住了周慧的衣角,那力道轻得像婴儿,可周慧感觉到了,她紧紧握住那只手,跟着担架一路跑,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救护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护士给李建明插上氧气,监测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只有八十二,心率一百三十多,体温用耳温枪一测,四十一点二度,护士倒抽了口凉气,跟司机说开快点,再快点。周慧坐在旁边,机械地握着那只手,眼睛死死盯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每一个数字的变化都让她心口揪紧。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早上那张浩浩的照片,把屏幕凑到李建明眼前,说你看看,儿子等你回去呢,舰岛还没装,他说了让你亲手装。

急救中心的大厅里冷气冻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周慧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血印子。她身边围了几个闻讯赶来的钓友,老赵光着一只脚站在边上,另一只拖鞋也不知道丢哪了,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时不时站起来踱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周慧不说话,眼睛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灯亮着,里面的人在跟死神抢人,而她在外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那种无助感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她压在里面,喘不过气。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夏天,李建明第一次带她去江边钓鱼,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调漂什么找底,坐在旁边无聊地玩手机,忽然李建明大叫一声,竿子弯成了弓,他遛鱼的时候兴奋得脸都红了,最后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他把鱼放进她掌心,说你看,这是咱俩的第一条鱼,以后我钓的每一条都算你的。那条鲫鱼在她手心里扑腾,鳞片刮着她掌纹,凉丝丝的,她后来让李建明把鱼放了,说太小了,等它长大再钓。李建明当时笑得眼睛眯成缝,说好,听你的,咱放长线钓大鱼。

抢救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医生探出头来问,谁是家属,周慧猛地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墙走过去。医生说病人情况比较严重,多脏器功能受损,特别是肝脏和肾脏,体温降下来一些但还在危险线以上,我们需要给他做血液净化,风险很大,你得签字。周慧接过那张知情同意书,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什么感染风险什么并发症什么预后不良,她看不清,只看到最下面那行“家属签字”四个字,笔握在手里抖得厉害,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迹。她签完字靠在墙上,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老赵赶紧过来扶住她,说没事的没事的,建明那小子命硬,从小到大连输液都没输过,肯定扛得住。

第二次病危通知是在下午两点左右下的,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说血压往下掉,用了升压药效果不好,心率也不稳,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周慧这次没有哭,她反而平静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把李建明的手机从护士那里要了过来,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她按亮它,锁屏还是浩浩的画,划开之后微信对话框停在早上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上,输入框里空空的,只有光标一闪一闪。她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昨晚,李建明发了个“晚安”,后面跟了一串月亮的表情,她回了个“早点睡”,再往上翻,是上周他发的钓鱼照片,每条鱼都拍得清清楚楚,附带一句“回来给你炖汤”。周慧一条条翻着,翻着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从不知道这些琐碎的日常攒在一起,会有这么沉甸甸的分量。

下午六点的时候,监护室的门又一次打开,护士说病人有短暂的意识恢复,家属可以进去看一眼,但别说话太久。周慧几乎是小跑着进去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李建明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冰毯,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连着输液线和监测线,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灰白,可眼皮在轻轻颤动。周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不再滚烫了,反而有些凉,她轻轻叫他的名字,李建明,建明,是我,周慧。李建明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缓缓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周慧的脸之后,他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音节,周慧把耳朵凑上去,这次她听清了,他说的是“绿豆汤……忘带了……”。

周慧的眼泪像决了堤,她使劲点头,说带了带了,在家里放着呢,保温杯里满满的,你最爱喝的,加了冰糖,你说甜度刚刚好,等你回去咱们就喝。李建明的嘴角似乎想往上翘,但那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手指蜷了蜷,轻轻回握住周慧的拇指,就那么一丝丝力道,像风里摇摇欲灭的烛火。周慧又说,浩浩的航空母舰快拼好了,就差舰岛,他留着等你装呢,他说了必须爸爸装,别人装的不算。李建明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滚进鬓角里不见了,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更轻,周慧把耳朵贴到他胸前才勉强听见,他说“跟浩浩说……爸爸钓到大鱼了……在江里……”。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皮慢慢合上,手指却还虚虚地勾着周慧的拇指,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周慧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晚上八点十七分,心电监护仪的波形突然剧烈跳动起来,警报声尖利地响彻整个病房,护士冲进来把周慧往外推,周慧踉跄着退到门外,隔着玻璃看见一群白大褂围在病床前,电击除颤的声响砰砰地传来,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脏跟着骤停。她跪在走廊的地砖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的是她奶奶教她的观音经,小时候她生病奶奶就念这个,说菩萨保佑平安,她念了一遍又一遍,牙齿打着颤,眼泪掉在地砖上洇成小小的圆圈。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张了张,还没出声,周慧就抬起手打断了他,她说医生你别说了,我知道,我全知道。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所有的仪器都停了,世界安静得吓人,只有空调出风口呜呜的轻响。李建明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红润,嘴角那个没完成的弧度似乎终于弯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周慧走过去,慢慢俯下身,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心跳了,安静得像一片空旷的江面。她轻声说,李建明,你这个骗子,你说中午前回来的,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浩浩等你等得都睡着了,你回来啊,你起来啊,我不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骂你钓鱼了,你想钓多久钓多久,我陪你去,我给你打伞,我给你煮绿豆汤,你回来啊。

老赵站在病房门口,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头蜷着,他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他想起昨天自己发那条语音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炫耀,只字没提高温的危险,要是他多说一句“别去”,多说一句“真的太热了”,也许李建明就不会出门。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钓友群,群里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早上李建明那条“今天口不错,再守守”,底下他自己回了个大拇指,他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很久,拇指按在屏幕上,狠狠按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把群名改成了“安全第一”,然后发了条公告:“兄弟们,以后超过三十五度,谁约钓谁是孙子,我当孙子也不约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赤着脚走进病房,对着李建明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嘴唇哆嗦着说,兄弟,对不住,我不该发那条语音。

浩浩是在第三天知道爸爸不在了,周慧把儿子搂在怀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她说浩浩,爸爸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钓鱼,那里的鱼啊,一条比一条大,那里的水啊,清得能看到底,爸爸要在那里钓很久很久,可能不回来了。浩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问那他还记不记得我的航空母舰,舰岛还没装呢。周慧把脸埋进儿子柔软的头发里,眼泪无声地洇湿了那片细细的发丝,她说妈妈学会了,妈妈帮你装,你看,舰岛是不是这样卡进去的。她从茶几下拿出那盒乐高,照着说明书一步一步拼那块蓝色的舰岛,手指抖得厉害,卡扣按了好几次才按进去,最后把舰岛端端正正放在甲板右侧的卡槽里,咔嗒一声,严丝合缝。浩浩捧起那艘拼完的航空母舰,举过头顶转了转,忽然说,妈妈,爸爸那天早上走的时候,亲了我额头一下,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知道,他亲得特别轻,我痒痒的,但我不敢动,我怕一动他就不亲了。

周慧浑身一震,她伸手把浩浩紧紧搂在怀里,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八月的高温还在肆虐,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晴热高温,可她心里那块最滚烫的地方,却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她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电视柜上摆着李建明那条红尾鱼的照片,照片里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光,李建明蹲在旁边,咧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那笑容灿烂得像他身后那轮烈日。周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那碗绿豆汤还放在冷藏室最里面,机器猫保温杯端端正正地立着,盖子拧得死紧。她拧开盖子,里面的绿豆汤还是冰凉的,汤色碧绿,冰糖沉淀在杯底,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顺着舌尖漫开,凉意沁进心脾,她忽然想起李建明最爱喝她煮的绿豆汤,每次都要喝两碗,喝完还砸砸嘴说老婆手艺天下第一。

她把保温杯放回冰箱,重新盖好盖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便签纸,是浩浩学校发的那种卡通便签,印着小熊维尼。她抽出一张,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今天的绿豆汤,记得喝。”她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用那枚奥特曼冰箱贴压住,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不错,一开门就能看见。她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煮一锅绿豆汤,浩浩一碗,自己一碗,第三碗装在机器猫保温杯里,放回冰箱最里面,每天早上换新鲜的,旁边的便签也每天换新的,字迹要工整,语气要温柔,就像李建明每天出门前她都会叮嘱的那样。

头七那天傍晚,周慧独自去了那条回水湾,老柳树的枝条还是那样低垂着,水面上的浮萍漂了一丛又一丛,那根断掉的鱼线还缠在树枝上,周慧小心地把它解下来,绕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她蹲在水边,把鱼线放进水里,看着它随着水流慢慢漂远,然后从包里拿出李建明那根五米四的鱼竿,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根竿子,用了三年,手把节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贴着一小块防滑胶带,是周慧给他缠的。她把鱼竿轻轻放进江水里,竿身浮了浮,顺着回水湾的涡流缓缓旋转着漂向江心,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整条江变成了一条流淌的熔金,鱼竿漂在其中,像一根被遗落的画笔,在天与水的交界处划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周慧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下次出门,记得带绿豆汤,记得看天气预报,记得有人在等你回家。”没有配图,没有定位,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她转身往堤坝上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水面上有扑通一声响,回头一看,像是有什么大鱼跃出了水面,溅起一圈金色的水花,那根鱼竿已经漂得很远了,夕阳把它镀成了一根金针,浮浮沉沉地漂向天际线。周慧对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句,钓到了就早点回来,别让饭凉了,说完自己笑了笑,抬手擦了擦眼角,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电动车。

浩浩的航空母舰最终被摆在了电视柜最正中的位置,旁边立着李建明那张红尾鱼的照片,相框是周慧特意去买的银色金属框,擦得锃亮。有一天晚上浩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然后揉着眼睛走进周慧卧室,爬上床拱进妈妈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妈妈,爸爸在照片里对我笑了,他说他那边鱼好多好多,就是太热了,让咱们别去。周慧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说好,咱们不去,咱们在家等他就好,等哪天凉快了,他自然就回来了。浩浩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得像江面上细碎的水波,周慧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蝉鸣,八月的尾声了,蝉声已经不似盛夏那般聒噪,带着一种将尽未尽的疲倦。

周慧开始学着钓鱼了,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想知道李建明为什么那么痴迷,也许是想替他把那条没钓完的鱼钓上来,又也许只是坐在水边的时候,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的那股腥甜气里,还能闻到一点点他身上的味道。她买了根短竿,最便宜的那种,每周六早上带上浩浩去江边坐一两个小时,浩浩在岸上玩石子打水漂,她就坐在折叠椅上盯着浮漂发呆。她钓上来的第一条鱼是条半斤不到的小鲫鱼,她学着李建明的样子摘钩放生,把小鱼捧在手心里放进江水的那一刻,忽然就哭了,但嘴角却是往上翘的,她想起当年李建明把第一条鱼放进她掌心里的时候,那鱼也是这么凉丝丝的,那双手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

冰箱里的绿豆汤每天换一锅,第三碗永远盛在机器猫保温杯里,便签纸从盛夏贴到了初秋,从初秋贴到了深秋,天气凉了,绿豆汤换成了热姜茶,可那个位置始终留着一份。邻居陈阿姨有一次来串门看见冰箱上的便签,问这是给谁留的,周慧笑笑说,给我家那个钓鱼迷,他出门老忘带,我给他备着。陈阿姨没再多问,拍了拍周慧的肩膀,说了句你是个好媳妇。周慧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抬头看着天花板那张奥特曼贴纸,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她搬了凳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地把贴纸揭下来,露出底下那道长长的裂纹,裂纹像一条河流的支流,蜿蜒着延伸向墙角。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指尖顺着它的走向慢慢滑过去,忽然想起李建明说过,裂纹像他小时候家门前那条小河,弯弯绕绕的,最后都汇进了大江里。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天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换了新土,浩浩上了一年级,班主任说他拼乐高的手特别巧,周慧听了只是笑,回家之后把那个航空母舰又擦了擦,舰岛上的蓝色积木有一小块松了,她用胶水重新粘牢。钓友群里老赵遵守着“安全第一”的规矩,整个夏天都没约过钓,但他偶尔会在群里发一些防暑科普文章,底下钓友们纷纷回复“收到”和“注意”,那个群不再像从前那样热闹了,可始终没有解散,老赵说留着吧,算是给建明留个位置。群头像还是去年大家一起去水库的合影,李建明站在最左边,手举一条大草鱼,笑得眼睛都没了,那条草鱼的尾巴翘得老高,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

周慧有一次半夜睡不着,翻看李建明的微信聊天记录,那些他发过的钓鱼照片,那些他汇报行程的只言片语,那些晚安和早起的表情包,她一条都没删,从头翻到尾,翻到最早那条十二年前的对话,那时候他们还在谈恋爱,李建明发了一张渔获照片,配文是“老婆,今天钓了好多,回来给你炖鱼汤”。周慧盯着“老婆”两个字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他提前叫上了,叫得自然而亲昵,她当时回了个撇嘴的表情,心里却甜得冒泡。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李建明在耳边说,你看,我又钓到了,这条算你的,以后钓的每一条都算你的。

那个夏天的故事慢慢在邻里间和钓友圈里传开,成了高温天里一个时常被提起的警示,有人说李建明太固执,有人说高温天真的不能出门,也有人叹息说钓鱼这事儿啊,上瘾了就是不要命。周慧偶尔会在菜市场碰见老赵,老赵总是远远就打招呼,问她最近还好吗,浩浩长高了吗,周慧每次都笑着回一句都好都好,然后提着一袋子绿豆往回走。老赵望着她的背影,常常叹口气,转头跟旁边的钓友说,建明那小子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媳妇,可惜了,真可惜了。可周慧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她觉得李建明只是换了个地方钓鱼,那里的江面一定比湘江更宽,那里的鱼一定比红尾更大,那里的太阳不会那么毒,因为那个世界没有暑热,只有永远清凉的风和永远咬钩的鱼。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寒潮来了,周慧把那件李建明穿过的旧棉服拿出来晒了晒,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风把袖子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张开双臂在拥抱什么。浩浩从幼儿园回来指着那件衣服问,妈妈,这是爸爸的衣服吗,周慧说是啊,爸爸的,浩浩说那我能穿吗,周慧蹲下来把袖子叠了叠套在浩浩身上,棉服大得像袍子,浩浩在里面转了个圈,说爸爸的衣服好暖和。周慧把他搂在怀里,闻着棉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江水的腥气,她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她还是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松开手,拍拍浩浩的背说,走吧,咱们去煮绿豆汤,冬天喝热的,暖胃。

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雨夹雪,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周慧在厨房里搅动着锅里的姜枣茶,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她忽然哼起了一首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是她和李建明结婚时放的那首。锅里的茶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浩浩趴在餐桌上画着画,画的是一条大鱼,鱼身上涂满了金红色的水彩,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拼音,周慧凑过去看,拼出来是“ba ba de yu”。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把姜枣茶倒进三个杯子里,其中一杯她端到电视柜前,放在航空母舰和那张照片旁边,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照片里李建明的笑脸,轻声说了句,喝茶了,趁热。窗外的雨雪越下越密,可屋子里的灯光暖黄而安稳,那杯茶的热气袅袅升腾,在照片前绕了一圈,然后散进空气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嘴唇轻轻吹散了烫意,终于可以安心地喝下去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