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前天中午,儿子趁我午睡让我按手印说是领社区慰问品结果却是放弃房产权益声明书,我发现后直接去医院验伤了。
第1章
我盯着那张纸的时候,手还在抖。
白纸黑字,印刷体,右下角一个红彤彤的指印。我的。写着《关于自愿放弃XX小区XX栋XX室房产份额的声明书》。
前天中午的事。我午睡刚醒,脑子还糊着,儿子赵东升拿着这张纸凑过来,说妈,社区发慰问品,要本人签收,您按个手印就行。我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看了一行,好像是慰问两个字,就按了。他笑呵呵地抽走纸,说妈您继续睡,我去领东西。
昨天我问他慰问品领了吗,他说领了,一桶油一袋米,放厨房了。我信了。直到今天早上,我收拾他房间的抽屉找针线盒,翻出这张纸,才发现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拿着纸走出房间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脚没抖。我走到客厅,赵东升正坐在沙发上吃早饭,油条蘸豆浆,手机刷着短视频,外放声很大。
"赵东升。"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看手机:"咋了妈,没看见我吃饭呢。"
"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他筷子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夹油条:"什么什么一分钱,您说啥呢。"
我把纸拍在茶几上,纸页扇出一阵风,把他装豆浆的纸杯都吹歪了。豆浆洒出来一小滩,漫过那张纸的边角。他皱了下眉,把手机锁屏扣在腿上,伸手要把纸拿起来。
"别动。"我说,"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他看了。眼珠子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速度不快不慢,嘴里的油条嚼完了,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放回茶几上,用那根咬过的油条压住纸角。
"妈,这事我跟您说过的。"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上个月,我说过房子的事。"他重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您当时说行,都听我的。"
"你说的是房子要装修,要办什么手续,让我配合签个字。你跟我说的是这个吗?赵东升你跟我说的是这个吗?"我的声音在发颤,但我没哭。我这辈子很少在人前哭,生他爹那年难产都没哭。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彻底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我。这个姿势很正式,像是在公司开会。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当销售经理,管着七八个人,平时在家也经常用这套表情跟我说话。
"妈,我三十五了,有老婆有孩子,一家三口挤在那个六十平的房子里,闺女都九岁了还跟她妈睡一张床。您一个人住这边两室一厅,空着一间屋放那些旧家具旧衣服。我不是说要赶您走,我就是想跟您商量,房子能不能先过户到我名下,我拿去抵押贷点款,换套大点的。等换好了您还住这儿,什么都跟现在一样。"
"商量?"我指着那张声明书,"这是商量?你让我按手印的时候说的是社区慰问品。"
"我要说真话您能按吗?您不得跟我急?"
"所以你骗我。"
"这叫策略。"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不耐烦,像在解释一个三岁小孩听不懂的道理,"妈,您那房子当初是爸留下来的,爸走的时候说了,房子留给我结婚用。您忘了吗?"
"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念高中,他把房子写在我名下,是因为怕你年纪小守不住。他说等你有本事了再说,你扪心自问,你什么时候有过本事?"
他的脸沉下来了。赵东升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斯文,其实自尊心比玻璃还脆。他老婆周莉以前当着我面说他"本事不大脾气大",他当场摔了一个碗。就那一次,周莉再没在他面前说过一个"不"字。
"妈,您这话就伤人了。"
"伤人?你骗你妈按手印的时候不伤人?"
"我没骗您,我只是……换了个说法。"
"你再说一遍。"
他不再说了,拿起手机站起来,端着那杯洒了一半的豆浆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反正按都按了,声明书都出了,您要是觉得不痛快,可以找律师问。但是妈,我要提醒您一句,打官司花钱,花时间,最后结果也不一定好。您退休金一个月就那点,还是别折腾了。"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冲着我。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那张纸被豆浆浸湿了一角,油条压在上面,油渍一圈一圈渗开来。
我没哭。我走到门口换了鞋,从鞋柜上拿了社保卡和身份证,揣在兜里。赵东升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妈您去哪儿",我没理他,拉开门走了。
电梯里我一个人,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他刚才说的"打官司花钱花时间",听着像是有准备。第二件,那张声明书上的日期,写的是前天。但是我按手印的时候,日期那栏是空白的。
他填的,他填的是前天。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脑子里那个问题忽然变成锤子,狠狠砸了一下:他是早就算好了,还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医院离我家两站路。我走过去,挂号、排队、见医生。给我看诊的是个年轻大夫,戴眼镜,看着三十出头,说话挺和气。他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我要验伤。
他愣了一下:"您哪里受伤了?"
"手。"我把右手伸过去,"前天被人摁着按了个手印,对方没经我同意,强制性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我:"阿姨,您手上有瘀青吗?或者红肿?"
我也低头看。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指腹上确实有一小块淡淡的红印,前天被按住的时候挣扎了一下,指甲盖别了一下,当时有点疼,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
"这个算吗?"
年轻大夫凑近看了看,拿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问我疼不疼。我说你按重了有点。他收回手,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转过屏幕给我看:"阿姨,我给您开个外伤检查的单子,但是说实话,这个力度很难定性为强制伤害。除非您能证明对方使用了暴力胁迫手段,比如说有录像,有证人,有外部伤痕……"
"那我这个算什么?"
"从医学上说,软组织轻微挫伤,程度极轻。"
我盯着那个诊断结论看了半天。大夫又说:"阿姨,您要是觉得有人强迫您签了什么文件,这个应该找律师,医院只能出具伤情证明。而且说实话,您这个伤情……可能不太够。"
他语气已经很委婉了。我听懂了。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诊室门口,他又叫住我。
"阿姨,您是不是遇到什么家庭纠纷了?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医院的心理咨询,免费的。"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在门口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兜里那张诊断单硌着大腿。赵东升说得没错,打官司花钱花时间,而且我没有证据。那张声明书上我的指印是真实的,我没有录像证明我是被骗按的。邻居不会给我作证,他们只知道赵东升孝顺,隔三差五回来看我,还帮我去社区领慰问品。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划到最底下。有一个名字三年没拨过了。
周莉。
我儿媳妇的电话。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跟赵东升的关系这两年怎么样,我不太清楚。周莉以前跟我还算亲,逢年过节会单独给我买件衣服什么的。但自从三年前我无意间说了一句"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她就不怎么单独来我这边了,逢年过节也跟着赵东升一起来,坐一会儿就走。
我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接了。
"妈?"周莉的声音有点意外,"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莉莉,你在哪儿?"
"我在公司呢,今天上班。"
"中午有空吗?我跟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妈,是不是跟房子有关?"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压低了:"妈,中午十二点半,您来我们公司楼下的那个面馆,我请您吃面。别让东升知道。"
电话挂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上,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烫。我想起三年前有一次在周莉家吃饭,她炖了一锅排骨汤,赵东升嫌咸了,当着我的面把筷子摔了。那天周莉什么也没说,收拾了碗筷进厨房洗碗,我在客厅听见水声开得很大,盖住了别的声音。
当时我以为她是怕赵东升。
现在我想,也许那天她也哭了。只是水龙头开着,我听不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莉发来的地址。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公交站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那块红印,已经快要消退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天中午赵东升让我按手印的时候,周莉不在场。她那天说是带孩子去上补习班了。但声明书下方见证人那栏,签着一个名字,打印体,看不太清。我眯着眼把那张纸举远了一点回想,那三个字好像是……刘志刚。
赵东升的同事。那个跟他一起做销售、隔三差五来我家吃过饭的刘志刚。
他在场。
他看见了。
我攥紧那张诊断单,指甲掐进掌心。天很热,但我后背发凉。
面馆见。
第2章
面馆不大,中午人多,油烟混着辣椒味糊在空气里。周莉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了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的。素的那碗汤已经有点凉了,漂着一层油花。
我坐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手上,然后又抬回去。她没笑,也没叫妈。她跟我说:"给您点了素的,您胃不好,别吃辣的。"
她记得。我眼眶热了一下,但没让它湿。
"您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周莉把素面推到我面前,筷子拆开摆好,"东升前天晚上回来挺高兴的,喝了半瓶白酒,还哼歌。我问他咋了,他说妈的事解决了。我没细问,他不爱让我细问。"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没吃,搁在碗沿上。"你知道他让我按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但是昨天我收拾他公文包的时候,看到那张纸了。我没敢拿出来细看,就扫了一眼,好像是什么放弃……我就知道出事了。"
"你当时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周莉低头搅自己那碗牛肉面,搅了很久才说:"妈,我跟他,现在不怎么说话了。他平时住单位宿舍,一周回来两三天。我要是打电话给您,他知道了,又得吵。"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侧脸,想起三年前那碗排骨汤。那时候她还会哭,现在连哭都不哭了。
"刘志刚在见证人那儿签了字。"我说,"你认识他吧。"
"认识,东升的徒弟,关系挺近的。"周莉终于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妈,您是不是想告他们?"
我没说话。她把筷子放下,压低了声音:"要是告的话,我帮您。刘志刚签字的时候我在场。"
我一愣:"你那天不是带孩子上课去了?"
"我送完孩子回来的,从后门进的。"周莉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东升不知道。我在厨房门口站着,他拿着您按了手印的纸从您卧室出来,跟刘志刚说,'成了'。然后刘志刚就在见证人那儿签了字。他签完还问了一句,说哥,咱这么做合适吗?东升说,合适,房子本来就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妈就是想不通。"
周莉说完这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她的手在抖,杯沿磕着门牙,咔的一声。
"你愿意给我作证?"
"我愿意。"她说,"但是妈,您得想清楚,闹大了以后,您儿子在单位就完了。刘志刚那个嘴不严,全公司都能知道。东升他那个经理的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面已经凉透了,粘成一坨,嚼不烂。
"你觉得他在单位保得住吗?"
周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颤的话:"他去年被公司查过一次账,差一点开除。是刘志刚把责任揽过去了,说那笔回扣是他自己拿的。从那儿以后,东升就把刘志刚当自己人。"
"什么回扣?"
"建材采购的返点,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是那件事之后,刘志刚就经常来家里吃饭,东升还让他叫您干妈。"周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气声,"妈,我不是要跟您说他坏话。我是想说,他不止这一件事瞒着您。"
我放下筷子。凉面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我想起刘志刚来我家吃饭的时候,确实嘴甜,一口一个干妈,还帮我修过抽油烟机。我当时还跟赵东升说,你这个同事不错,重情义。赵东升笑了笑,说那是,他欠我的。
欠他什么?欠那笔回扣的罪名?
"妈。"周莉伸手过来,隔着桌面按了按我的手背,凉凉的,"您要是真打算撕破脸,我陪您去派出所。但是我有个条件——等我把孩子先送我妈那儿去。我怕到时候闹起来,孩子害怕。"
她拇指下面垫着的那块皮肤,正是我右手被按红印的地方。她没用力,但我整个手背都绷紧了。
"你怕他打你?"
周莉把手抽回去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形容,不是苦,也不是无所谓,像是心里那根弦早就断了,所以脸皮反而松了。
"他不动手,妈,他就是不说话。有时候一星期都不跟我说一个字。家里跟冰窖似的,孩子都不敢大声说话。"她把牛肉咽下去,抬头看我,"您要是告他,他肯定会找我发火。但是他不打我,他就是不说话。不说话也挺好的,反正我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面馆里有人在喊加汤,服务员端着滚烫的面汤在人缝里挤来挤去。我对面坐着我儿媳妇,她刚刚跟我说她丈夫一星期不跟她说话,她用"挺好的"来形容。我忽然想起我当年嫁给赵东升他爹那会儿,也有一年他爹在外面赌钱输了,回家也是不说话,一星期不吭声。后来他爹改了,再也没赌过。但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那一年我拿菜刀把家里的电视砸了,他说了一句"你这个疯婆子",我说"你再赌我就砍你",他就怕了。
赵东升怕什么?
他什么都不怕。他怕他妈妈吗?他不怕,他连骗都敢骗。他怕他老婆吗?他也不怕,他把老婆当空气。那他怕谁?
"刘志刚签那个字的时候,你拍照了吗?"
周莉摇头:"没有,我当时慌,没想到。"
"那你记住他说什么了?'成了'?"
"还有一句。"周莉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相册,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张拍得模糊的照片,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门缝里拍的。照片上赵东升侧对着镜头,手里举着那张声明书,刘志刚背对着镜头在签字。画面噪点很多,但能看清那个红手印。
"我那天拿手机拍了一张。"周莉说,"本来是想留着当证据,万一以后东升逼我离婚什么的……但是妈,您也知道,这东西在法律上能有多大用,我不清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赵东升的侧脸在画面里有些变形,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我看得清,是在笑。那种很克制、很得意、觉得自己赢了的笑。我养了他三十五年,没见过他那样笑过。
"你把这张照片发给我。"
周莉点了发送,我手机震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回去,拿起包站起来:"妈,我得回公司了,中午只休一小时。您先吃着,有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但是我得跟您说一句——您要是真想跟他翻脸,就快点动手。刘志刚那人口松,今天中午他要是跟别人喝酒的时候说漏了,传到东升耳朵里,他肯定会把那张声明书收起来。到时候您连原件都拿不到。"
她走了。面馆的门在她身后合上,玻璃上还留着她的手指印。我坐在卡座里,面前两碗面都凉透了,一碗没怎么动,一碗只剩汤。
我低头看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赵东升手里的声明书,右下角那个红手印。我的指纹一圈一圈的,按下去的时候被他攥着食指,指节都捏白了。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仔细的细节。声明书正文最后一行,日期下方有一行小字,我前天眯着眼没看清,现在照片虽然模糊,但能分辨出那行字的大概。
"本声明书自签署之日起生效,签署人确认已充分理解本声明全部内容,且自愿作出上述意思表示。"
充分理解。自愿。
我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我拨了一个电话,是社区派出所的座机,我之前在楼道里看过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很年轻,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被人骗着按了手印,签了一份放弃房产的声明书。我想报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阿姨,您方便来所里一趟吗?带上您的身份证和那个文件的原件。"
"原件在他手里。"
"那您有什么证据吗?证人?"
"有照片。还有一个人证。"
"那您过来吧,做一个笔录。"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和那张医院诊断单一起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赵东升。
我接了。
"妈,您上哪儿去了?我给您打了仨电话您都没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但语气还是那种压着的、克制的、好像随时准备讲道理的感觉。
"我在外面。"
"您回来一趟吧,那个声明书的事,我觉得咱娘俩还是得好好聊聊。我刚才说话有点冲,您别往心里去。您回来,我重新给您解释一下这个事。"
"赵东升。"
"嗯?"
"你是不是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妈,您说什么呢,那个纸我放您床头柜抽屉了,我就没动过。您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行。"我说,"我回去。"
我挂了电话,站在面馆门外的太阳底下,手机屏幕被晒得发烫。我没往家的方向走,我往派出所的方向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抬头看了看街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反射过来刺得眼睛疼。
对面六楼是周莉的公司,我分不清哪扇窗户是她的。但是我知道她在上面看着我走的方向。她知道我要去派出所。
我攥紧手机,拇指按在周莉发来的那张照片上,按到指腹发白。
派出所不远的,走着去十五分钟。我没打车,慢慢走。路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赵东升的车。
那辆银灰色的比亚迪,停在派出所斜对面,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来了。他不是让我回家吗?
他怎么会在这儿。
第3章
我没进派出所。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看着那辆银灰色的比亚迪。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见赵东升的侧脸,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不知道在翻什么。
他还没看见我。
我退了一步,退到派出所门廊的柱子后面,掏出手机给周莉发了条消息:"他来了,在派出所对面。"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十几秒,周莉回了一个字:"谁?"
"赵东升。"
这回她回得更快,直接语音打过来了。我接了,没说话。她在那头声音压得很低:"他怎么知道的?他跟踪您了?"
"不清楚。"
"妈,您别进去。他现在在那儿等着,您要是进去了,他就有理由说您是故意针对他。您先走,别让他看见您。等我下班,我帮您把那个原件偷出来。"
"原件在哪儿?"
"他公文包里。他昨天回家的时候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我今早翻了一下,那个声明书还在。我今天早点下班,趁他不在家拿给你。"
我隔着柱子看了一眼对面的车。赵东升还在车里,忽然他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整个人往驾驶座靠背上一仰,脸朝向天空,看不清表情。
"莉莉,你确定他没发现你翻了包?"
"他要是发现了,今早就不会出门。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他上次说'晚上回来吃饭'都是去年的事了。妈,他心情好着呢,他觉得这事儿成了。"
心情好。
他在派出所对面蹲着,心情好。
我往柱子里侧又缩了一步:"莉莉,你觉不觉得,他是不是想拦着我不让我报案?"
"他肯定是想拦。但他是怎么知道您要来派出所的?"周莉的声音忽然紧了,"妈,您今天出门之后,跟谁说过您要来派出所?"
我愣了一下。没跟谁说过。除了面馆里那个年轻大夫问我要不要联系心理咨询,我随口说了句"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其他……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面馆。周莉走了之后,我坐在卡座里翻手机,有个服务员过来收碗,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然后把那张诊断单和手机一起揣进兜里。
那服务员当时低头擦桌子,离我很近,拿抹布的那只手都快碰到我胳膊了。
但那是面馆,是周莉公司楼下的面馆,赵东升怎么会知道?
"妈?您还在吗?"
"在。"
"您先走,找个地方待着,别回家。我下午三点请假,拿了东西联系您。您手机别静音。"
"你请假,他会不会起疑?"
"他起不起疑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周莉的声音忽然变了,像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妈,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去年就想离婚了。但是我没存款,没房子,孩子在读书,我娘家妈身体还不好。我一直忍着,就是想等个时机。您这个事……不管您最后怎么处理,对我来说可能是个机会。"
她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很重,隔着话筒我几乎能听见她嗓子里压着的那口气。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妈,我帮您,不是完全为了您,也是为了我自己。您别嫌我自私。"
"不嫌。"我说,"你跟他过了十年了,该为自己想一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莉说了一句让我猝不及防的话:"还有一件事。去年他查账那回,那笔回扣的事,刘志刚揽责任之前,我偷偷去过他们公司。把那个账目的截图留了一份。当时我是怕他出事,想着万一他进去了,我手里有点东西能帮他。但现在……您要是需要,我也可以给您。"
我后背的汗毛忽然竖起来了。
"你那个截图,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那笔回扣是赵东升经手的,签字的也是他。刘志刚是被拉来顶包的。如果这个捅出去,他在公司不仅保不住经理的位置,可能还要吃官司。"
"那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因为我怕有一天他不要我了。"周莉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租的房子,借的彩礼。十年了,他在外面有面子了,家里却越来越冷。我怕他有一天说'周莉你走吧',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留那个截图,就当是给自己留个退路。"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句话里碎了,但没哭出声。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清了清嗓子,重新把声调提起来:"妈,我先挂了,我得去打卡。您找个地方等我消息。"
电话断了。
我靠在派出所门廊的柱子上,太阳晒着水泥地,热气从脚底板往上升。对面那辆车还停着,赵东升的侧脸在车窗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他等什么呢?等我出现在派出所门口,然后冲过来把我拉回家?还是等我进去做笔录,然后他就有理由说"我妈精神状态不好,她说的都是胡话"?
我忽然想到,如果他真的这么说,我那张医院的诊断单能顶什么用?软组织轻微挫伤,程度极轻。一个精神不好的老太太,按个手印挣扎一下给自己弄红了,说得通。他没有暴力胁迫我的证据,只有我按下去的那个指印。
我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拐进了派出所旁边的巷子。巷子窄,两边的老楼把阳光遮了大半,阴凉里蚊子在嗡嗡转。我贴着墙根走,没有回头。
我坐进巷子口一家小卖部里面,要了一瓶冰水,坐在塑料凳上。老板是个胖大姐,正在看手机上的连续剧,外放得很大声,里面的人在哭诉"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没看她,盯着手机屏幕等周莉的消息。
三点零七分,周莉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很急促,像在走路:"妈,我拿到原件了。他公文包没锁,放在办公室柜子里,我趁他出去抽烟拿的。您现在在哪儿?"
"我在……"我抬头看了看小卖部的门牌号,"新华路142号,一个小卖部里面。"
"好,我十分钟到。"
我等了十二分钟。周莉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都被她捏皱了。她快步走进小卖部,胖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剧。
周莉把信封放在我面前的冰柜盖上。信封口没封,里面那张声明书露出一角,白纸黑字,红手印在上头,醒目得像一滴血。
我抽出来看了一遍。跟前天看到的一样,但这次我戴了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效日期那一栏,确实是我按手印的日期,没错。但最后一行小字,"签署人确认已充分理解本声明全部内容",那行字的字体比其他正文小一号,颜色也淡,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他后来加的。"周莉指着那行小字,"前天晚上他回来之后,拿电脑重新打了一遍这行字,用小刀把原来那行刮掉,再用透明胶补上去的。我昨天翻包的时候看到了,胶带边缘还是新的。"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拿出手机,把声明书正反面都拍了照,背面空白,没什么特别的。我又把那张诊断单拍了一下,一起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莉莉,你说你还有那个截图?"
周莉从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一部老旧的安卓机,屏幕都碎了半边。她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是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像是用手机对着显示器拍的。画面上是一个表格,金额那一栏写的是"187500",收款账户是赵东升的名字,备注写着"返点"。下面还有一行审批签字,签名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是赵东升。
"这是我去他公司那天拍的。他忘了关电脑,我本来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出轨,结果看到了这个。"周莉把手机收回去,"这个照片我存了快一年了,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看着她。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阳光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手里攥着那部破手机,指节绷得发白。这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跟别人说起这一天的时候,我总说,我儿媳妇那天站在门口,像一个终于决定把炸弹引线点着的人。
"妈,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去派出所?"
"去。"我把信封重新折好放进包里,"但是不能从正门进。他还在那儿等着。"
周莉想了一下:"后门。派出所后面有个小门,通着后面的居民区。我认识路,我带您去。"
我站起来,把小卖部的水瓶放下,跟胖大姐说了声谢谢。胖大姐头也没抬,摆了摆手,手机里那个女人还在哭:"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们从小卖部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从一片晾着被单的居民楼中间穿过去,拐到派出所后门。那扇铁门虚掩着,周莉推了一下就开了。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一个年轻警察蹲在花坛旁边抽烟,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问:"找谁?"
"我中午打过电话。"我说,"我姓孙,说被人骗了按手印的。"
那个年轻警察想了想,把烟掐了:"哦,阿姨,是您啊。来吧,跟我进来做个笔录。"
我跟周莉对看了一眼。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跟着警察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周莉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妈,您这一进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没停下。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年轻警察给我倒了杯热水,坐下翻开笔录本。我坐在他对面,把那张声明书原件、医院诊断单、手机里的照片全部摆在桌上。
他看了看声明书,又看了看诊断单,然后把目光停在那张周莉偷拍的照片上。
"阿姨,您确定当时您不知情?"
"他跟我说是社区慰问品的签收单。"
"有证人吗?"
"有。"我说,"我儿媳妇,就在外面等着。"
警察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笔尖落在笔录本上:"行,那咱们从头说。您先把过程讲一遍,越细越好。"
我开口了。从那天午睡醒来讲起,一句一句地说。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出奇地冷静,像在讲别人的事。讲到赵东升把纸递过来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忽然变得很慢。他弯着腰站在我床边,手里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他笑着说"妈,社区发慰问品",嘴角的弧度跟照片里那张一模一样的。
我以为他是孝顺。
我养了他三十五年,教他走路,供他读书,帮他娶媳妇。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那套房子是我省了二十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要什么回报,我就想着,我活着的时候他对我好一点,就行了。
但那天下午,他让我按手印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想,这回总算拿到了。
我的手停下来。年轻警察抬头看我:"阿姨,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继续。"
我把手放回桌面上,继续说。窗外的蝉声很响,空调吹出来的风打在脸上,冷得发疼。
第4章
笔录做了一个半小时。
年轻警察姓陈,从头到尾问得很细,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谁在场、说了什么话、按手印的时候是什么姿势。我每回答一句,他就在本子上写一行,字迹潦草但能看明白。做完之后他让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下面签了字,按了指印。
他合上笔录本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阿姨,今天这个笔录我们受理了。但是我要跟您说清楚,诈骗这个罪名,立案需要证据链完整。您现在有证人、有照片、有原件,程序上没问题。但是您得想清楚,您要追究的是刑事责任还是民事责任?"
"什么意思?"
"刑事责任就是报警立案,他涉嫌诈骗罪,公安会调查,查实了移交检察院公诉。民事责任是您去法院起诉他,要求撤销那份声明书,让法院判那个文件无效。两个可以同时走,但是侧重点不一样。"
我看着他:"如果刑事立案了,他会怎么样?"
"如果查实是诈骗,涉案金额是房产价值,这个数额属于特别巨大,法定刑期十年以上。"
十年。
我脑子嗡了一下。空调还在吹,吹得我额头的皮肤发僵。十年,赵东升今年三十五,出来四十五。他闺女那时候十九岁,读大学了。周莉等了十年。
"阿姨,您先不用急着决定。今天笔录做完,我们这边会先开展初步调查。您把材料留在这儿,原件我们要存档。您回去等通知就行。"
我点了点头,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角。
陈警官送我到门口,他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周莉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T恤,身形微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低头看地面。
刘志刚。
他也来了。
"干妈。"刘志刚抬头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那声"干妈"叫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哑,跟平时来我家吃饭那种热情洋溢的调子完全不一样,"您……您真来这儿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东升哥让我来的。"他手里的烟被攥弯了,滤嘴那块被他指甲掐出了印子,"他中午在派出所对面等您,等了半小时没等到,后来问了那个面馆的老板,老板说看见您跟嫂子一起走了,他就猜到您肯定是来这儿了。他让我过来看看情况……"
"他自己怎么不来?"
刘志刚没接话。他看了周莉一眼,周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刘志刚。"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我比他矮一截,但我看着他眼睛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你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那张纸是什么?"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问你话呢。"
"知……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他把那根弯了的烟塞进嘴里,没点,就这么咬着,含含糊糊地说:"东升哥让我签的,他说这是他家的家务事,让我做个见证就行。我说干妈知道吗?他说知道,跟您商量好了。我……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签了。"
"你当时没多想,那现在呢?"
刘志刚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搓了搓,烟丝从裂口里簌簌地掉在地上。他看了看周莉,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陈警官,最后把目光落回我脸上。
"干妈,您要是告他,我那签字也算伪证,我也有麻烦。您……能不能私了?"
"私了什么?"
"房子的事,您说怎么处理都行。东升哥现在就在外面,他让我来问您一句,能不能回家谈。"
陈警官在我身后咳嗽了一声:"阿姨,如果您愿意走调解程序,我们这边也可以配合。但是调解必须双方自愿,而且要基于事实。"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刘志刚。他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的,衬衫领子有点脏,看着像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他以前来我家吃饭的时候总说"干妈您做的菜真好吃",帮我修抽油烟机的时候把油污弄了一袖子也不嫌脏,笑嘻嘻地说"没事儿干妈,男人干这个不累"。
我那时候真以为他是个好孩子。
"你跟我回去可以。"我说,"但有个条件。你刚才说的那句'他让我来问您一句',你给我录下来,说清楚是谁让你来的、来干什么、那张声明书到底怎么回事。录完我就跟你回去谈。"
刘志刚的脸刷一下白了。
"干妈,这……"
"你不录,我不走。"
周莉在旁边动了一下,站到我身边。她没说话,但把手机掏出来了,屏幕亮着,录音软件开着。
刘志刚看了那个手机一眼,又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边没有赵东升,只有一道安全门,绿色的应急灯亮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要是录了,东升哥那边……"
"你去年替他顶了那笔回扣的账,今年又帮他签了骗我妈的声明书。"周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刘志刚,你要是还想在建材这行混,就别把自己搭进去。"
刘志刚的肩膀塌下去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东西我没看懂,像是懊悔,又像是怕。然后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录音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叫刘志刚,是赵东升的同事。前天中午他让我去他家,在他妈的声明书见证人一栏签了字。他跟我说他妈同意了,但当时他妈在卧室睡觉,是他拿纸出来让我签的。那个纸上的手印是他按着他妈的手按上去的。"
他停下来,看着我:"干妈,够了吗?"
"继续。他说没说为什么这么干?"
刘志刚又看了一眼那扇安全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继续说:"他说……房子是他爸留下的,他妈攥着不放,他得拿回来。他说他老婆最近跟他闹离婚,他怕房子到时候分走一半,所以先把房子弄到自己名下。"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我转头看周莉。她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跟她结婚十年,他怕她分房子。他骗他妈按手印,是因为怕老婆离婚分财产。
周莉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弦彻底断了之后皮肉放松的笑:"妈,您听见了?他提都没跟我提过离婚的事,背地里已经在防我了。"
刘志刚把录音关了,手机握在手里,浑身像被抽了一顿似的蔫着:"干妈,录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你再录一句。"我说,"刚才那段,是你自愿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对着手机又说了一句:"以上都是我自愿说的,没人强迫我。"
录完了,周莉把录音文件传了一份到我手机上。我点开听了一遍,刘志刚的声音在走廊里有点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刘志刚:"走吧。"
派出所后门出去还是那条晾着被单的巷子,刘志刚走在我前面,脚步沉得像拖着沙袋。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赵东升那辆银灰色的比亚迪,停在路边,这次熄火了,车窗全摇下来。
赵东升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们三个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周莉脸上,再移到刘志刚脸上,最后落回我脸上,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下去,弯成一个他很少露出来的表情。
笑不出来了。
他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天气热,他穿的那件蓝色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汗渍印子很大一块。
"妈。"
我没应。
"刘志刚。"他看向刘志刚,"你跟她说什么了?"
刘志刚站在我侧后方,低着头不看赵东升,声音闷闷的:"东升哥,对不起,我……我录了。"
"录了什么?"
"录了那天的事。"
赵东升站在原地三秒钟没动。然后他忽然抬脚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很大,鞋底蹭着柏油路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走到刘志刚面前,伸手就拽他领子。
"你他妈疯了?你录那个干什么?"
刘志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电线杆上,闷响一声。周莉往后退了一步,没喊也没拦。我看着赵东升的手攥着刘志刚的领子,指节发青,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块。
"赵东升。"我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菜市场跟人讲价,"你松手。你把他打了,他这份录音就当是我逼他说的了。"
赵东升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额头上全是汗,鬓角湿透了,贴在太阳穴上。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刘志刚从他手里滑下去,靠着电线杆喘气。
"妈,"赵东升的声音忽然软了,软得像他小时候发烧时叫我的那种声调,"咱回家谈行吗?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那个声明书我撕了,您别去告我。"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就是那份原件,我刚才给陈警官之后他复印了一份存档,原件还给我了。赵东升手里那张边角已经皱了,他用两只手捏着,当着我的面撕了。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成四片,最后撕成碎片撒在柏油路面上。纸片打着旋落在车轮胎旁边,被风吹开一些。
"撕了也不作数。"我说,"复印件我拍了,派出所也有存档。赵东升,你撕的是张纸,撕不掉的是你骗我按的那个手印。"
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衬衫领子上。他盯着地上那些碎纸片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妈,我可是您亲儿子。"
就这一句,我养了他三十五年,他拿了这句话来压我。
我站在巷子口的太阳底下,后背是阴凉的巷弄,前面是暴晒的马路。我看着他,他站在碎纸片中间,像我三十五年前生出来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现在长成了一个会骗人的成年人。
"赵东升。"我说,"你爹走的时候,你十二岁。我那时候三十七,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挣一百六十八块钱。为了让你上补习班,我把结婚的金项链卖了。你考上大学那年,我凑不够学费,去你二舅家借了八千,你二舅妈说'供姑娘读书是赔钱',我在他们家客厅里站了四十分钟,她没给我倒一杯水。八千块我还了三年,每年过年给你二舅送两条烟。这些事你知道吧?"
他没说话。
"但你骗我的时候,你记得这些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妈"字在嘴边打了几个转,终究没出来。
周莉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妈,咱们走吧。"
我转身了。我转身的时候听见赵东升在身后喊了一声"妈",那一声拖得很长,尾音有点抖。我没回头。
走进巷子的时候太阳被楼挡住了,身上凉下来。周莉走在我旁边,脚步很快。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我跟着停下来,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手机屏幕。
"妈,我刚刚收到一条消息。"她把手机递过来,"是我同事发的,她说赵东升刚才在他们公司销售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天截图,赵东升的头像,发了一段文字,不长,我逐字看了一遍,字字都认识,连起来却让我站在原地冻了三秒。
"各位同事,家母因脑部问题近期情绪不稳,可能会到公司来闹事。如果有人来找,请直接联系我,不要跟她发生冲突。给大家添麻烦了。东升。"
我攥着周莉的手机,指关节咔咔响。
亲儿子。这就是我的亲儿子。
第5章
周莉的手机屏幕被我的拇指按出了一个水印。那个截图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在我太阳穴上。
脑部问题。情绪不稳。到公司闹事。
我养了他三十五年,他现在提前跟全公司打招呼,把他妈说成精神病。
"妈,您别气。"周莉把手机抽回去,按灭了屏幕,"他发这个,说明他急了。"
"急什么?"
"急您手里有证据。他先在公司那边铺好路,万一您去他单位找他,他就有'我妈脑子有问题'这个说法。"周莉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看前后巷子没人,压低了声音,"妈,这说明那份录音让他害怕了。不然他不会提前做这种准备。"
我站在巷子里,后背贴着老楼的外墙,墙皮剥落蹭了我一肩膀白灰。头顶上不知道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炒菜的油烟味,葱姜蒜爆锅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跟这个下午发生的一切混在一起,让人有种错乱的恍惚感。
"莉莉,他会不会把那个群消息撤回去?"
"撤了也没用。我已经截图了,我同事也截图了。妈,您放心,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自己挖坑。"
周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今天早上还在那间冷冰冰的屋子里,晚上可能就回不去了。她帮我拿原件、陪我报警、让刘志刚录了口供,每件事都是在跟赵东升撕破脸。她没有退路了。
"今晚你去哪儿?"
"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她说,"东西我已经让我妈下午去学校接了孩子,直接带回去了。我晚上不用回去,他那个人不会追到我妈家闹。"
"他会给你打电话。"
"我不接。"周莉把那个旧安卓机从包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个手机本来是我备用的,装了另一张卡。他要是打我主号,我就不接。他要是去找我妈,我妈不会给他开门。"
她说完这话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妈,您今晚去哪儿?您不能回家。他肯定在家等着您。"
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从中午出门到现在,一整个下午像被谁按了快进键,我没来得及想今天晚上睡哪儿。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住了二十年。床头柜里放着赵东升小时候的相册,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青菜,阳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但那也是赵东升按着我手印的地方。
"我去招待所。"
"我陪您去。"
我们走出巷子的时候没走大路,绕了几条小街,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周莉帮我办了入住,用她的身份证登记的。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俩一眼,什么都没问,给了房卡。房间在四楼,靠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面一个停车场,视野里除了车顶就是灰色的楼墙。
周莉帮我把包放下,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快捷酒店的标准间,两张床,白色的床单被套,墙上有幅印刷的风景画,空调嗡嗡响着。
"妈,我先走了,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晚上您别开机,他肯定打您电话。明天早上我来找您,咱们一起去派出所跟进一下。"
"莉莉。"
"嗯?"
"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多,你不怕他报复你?"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脸对着我。窗外停车场那边有辆车在倒车,倒车提示音滴滴响着传进来。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心口发紧的话。
"我怕了十年了,不怕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在窗外低低地转。我打开手机,三十二个未接来电,都是赵东升打的。还有十七条微信语音消息,我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躺下去。床单有股漂白水的味道,扎脸。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刘志刚说"这可是我亲儿子"时候的表情,一会儿是那个群聊截图里"脑部问题"四个字,一会儿又是赵东升十二岁那年下雨天我骑着自行车带他去上学,他把雨衣披在我头上自己淋了一路,到学校门口哆嗦着跟我说"妈你别感冒了"。
他小时候是个好孩子。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在我闭着的眼皮底下。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罩边角裂了一道缝,蜘蛛网挂在那里,一荡一荡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划到赵东升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想打。想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想听听他声音里还有没有一点点小时候那个孩子。
但我想起那份声明书最后一行小字。"充分理解""自愿"。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把那行字刮了重打,用透明胶补上去。他是算过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一夜没睡踏实。第二天早上周莉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脸也没洗,盯着窗户外面停车场里一辆一辆车开走又开进来。她带了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进门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没问我睡没睡。
"妈,派出所那边来电话了。"她说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陈警官的未接来电,"我刚才没接,我想着您跟我一起去回过去。"
我用周莉的手机拨了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陈警官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在熬夜:"阿姨,昨晚我们把您提供的材料初步审了一下。声明书原件、医院诊断、证人录音、还有那个……儿媳妇拍的现场照片,链条基本完整。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见证人刘志刚,今天早上主动来所里了,说要撤回昨天的录音。"
我手里的豆浆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说什么?"
"他说昨天那份录音是被您和您儿媳妇胁迫的,不是自愿的。他说声明书上的手印是您自己按的,他只是在旁边签了个字,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他还说赵东升跟您之间是家庭内部协商,不存在诈骗。"
"他说谎。那份录音是他对着手机自己说的,我一句都没教他。"
"我知道,阿姨。"陈警官那边顿了一下,"所以我现在打电话来是跟您确认一下,您是否坚持报案?如果您坚持,我们会正式立案,后续就要传唤赵东升和刘志刚过来接受讯问。但刘志刚撤回证词之后,证人这块就只剩下您儿媳妇了。您儿媳妇跟赵东升是夫妻关系,她的证言效力可能会有争议。"
周莉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那部旧安卓机。
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陈警官,我除了亲眼看见他按我妈手印之外,还有别的证据。"
她把那张回扣截图翻出来了。
"这是去年赵东升经手的一笔业务返点,金额十八万七千五,收款账户是他的,签字也是他的。当时公司查账的时候他让刘志刚顶了包。如果赵东升坚持说我妈的事是我跟刘志刚合伙诬陷他,那我就在这个案子里一起提交。他告我作伪证,我告他职务侵占。看他扛得住哪一个。"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陈警官说:"行,材料您一起带过来吧。我今天上午在所里。"
挂了电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周莉坐在另一张床上,低头看那部旧手机,拇指在碎了一半的屏幕上轻轻摩挲。
"莉莉,你这个东西拿出来,他进去就不止十年了。"
"我知道。"
"你想好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抬头看我。脸上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的东西搬开了,整个人轻了,但轻得让人害怕。
"妈,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他给我妈打了,我妈也没接。再后来他给我妹打了,我妹接了。他在电话里跟我妹说,让我别帮他妈搞事,不然他让我净身出户。"
"他能让你净身出户?"
"不能。"周莉笑了一下,"法律没这个说法。但是妈,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在乎的从来不是我,不是孩子,是那套房子。他现在怕他妈告他,其实最怕的是我趁他官司缠身的时候提离婚分财产。所以他先发制人,说我净身出户,就是想吓住我。"
她站起来,把那部旧手机揣进包里,拍了拍包面,像拍掉灰一样。
"那就让他看看,是谁先扛不住。"
我跟着她站起来,随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凉透了的包子咬了一口。面皮硬邦邦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周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催我一声:"妈,走了。"
她站在走廊的光线里,逆着光,整个人边缘镶着一层亮圈。我觉得她跟我昨天中午在面馆里见到的那个周莉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我说不好,只是她拉开门走出去的脚步,踩下去很重,肩膀没塌。
我三口两口把包子咽下去,跟着她出了门。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忽然想起前天午睡醒来的时候,赵东升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纸,说"妈,社区发慰问品"。那天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笑着,嘴角的弧度跟现在周莉嘴角那个弧度有点像。
一个是骗到手之后的笑,一个是丢出去之后的笑。
电梯到了。门打开,酒店大堂里有人在办退房,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噜滚。我跟着周莉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我眯了一下眼。周莉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子很快,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赵东升昨晚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句语音上,我没点开过。但我注意到聊天框最底下,他今天早上五点又发了一条。
只有五个字。
"妈,我认输了。"
第6章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周莉回头看我,见我还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走回来扫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但她伸手把我的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
"妈,别回。"
"我知道。"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她往派出所走。路上她走在我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这十年她跟赵东升出门从来都是走在他后面半步,今天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也不慢了。我们从酒店到派出所步行十五分钟,她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她妹妹打来的,她嗯了两声,说了句"晚上再说",就挂了。
到派出所的时候陈警官正在院子里跟一个送水的师傅说话,看见我们进来,跟那师傅摆了摆手,领我们进了办公室。还是昨天那间,还是那个位置,他倒了水,坐下,翻开了一个新的笔录本。
"阿姨,周女士,昨晚刘志刚来撤回证词的情况我刚跟您说了。现在您这边增加了新材料,我们从头来梳理一下。"
周莉把那个旧安卓机放在桌上,亮出屏幕上的截图。陈警官接过去看了看,放大,又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
"周女士,这个截图能确认是赵东升公司内部系统吗?"
"能。截图里左上角有公司名称和系统版本号,右上角那个审批流程的节点上有他签字。后面那个附件里有发票编号,一查就知道这笔业务的真实流向。"
陈警官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周莉,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写完抬头看我:"阿姨,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您这个案子,原本的证据链依赖刘志刚的证词,他现在撤回,对刑事立案有一定影响。但如果加上周女士的截图和她本人的目击证词,证据链可以重新建立。问题是,如果要追查职务侵占那条线,就得涉及赵东升公司内部的财务审查,这个周期会比较长,而且需要公司那边的配合。"
"那我那份声明书呢?"
"诈骗那条线,现在最核心的问题是您当时的认知状态和精神状况。赵东升那边肯定主张您是知情同意的,您这边需要有力证据推翻这个主张。昨天的诊断单只能证明您手部有轻微伤,但不足以证明胁迫的存在。周女士的证词和现场照片能强化您的说法,但毕竟她是他配偶,对方律师会在这个点上做文章。"
陈警官合上笔帽,看了我一眼:"阿姨,我给您一个建议。刑事立案我们正常推进,但民事起诉您可以同步走。去法院起诉要求撤销那份声明书,这个流程相对快一些,而且民事纠纷里您提供证据的标准没有刑事那么高。等法院判定声明书无效之后,您再回过来看刑事部分,那时候证据链条会更扎实。"
我点了点头。他说的话我没全懂,但意思我明白了。赵东升骗我的事,告得成,但要一步一步来,急不了。
"阿姨,今天我可以先把职务侵占那条线提交给经济侦查那边的同事,让他们评估是否受理。但您得想清楚,一旦这条线动了,赵东升的工作肯定是保不住的,而且后续司法程序走起来,至少半年一年。"
半年一年。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空调风直吹后脖子,汗毛竖了一排。
"半年一年就半年一年。"我说,"他骗我的时候也没想着快。"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来又问了周莉几个细节问题,什么时间、怎么进的公司、怎么拍的照片、有没有其他人看到。周莉对答如流,语速不快不慢,每个时间点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反复捋过一遍。
做完了周莉的笔录,陈警官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阿姨,今天上午我会先把材料整理好,下午报给经侦那边。刘志刚的撤回声明我们也留了底,后续如果需要追究他提供伪证的问题,会一并处理。您回家等消息就行。"
我站起来,手撑着桌面。
"陈警官,赵东升那边……你们今天会找他吗?"
"刑事立案还没正式批下来,暂时不会传唤。但民事起诉你们可以先走,明天去区法院立案庭递交材料就行。"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周莉跟在我身后。走到门口,陈警官在后面叫了一声:"阿姨,还有一件事。"
我回头。
"赵东升今天早上来所里了。"
我的脚站住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我还没上班呢,值班同事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坐在大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值班的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事,就想问问您有没有来过。后来他没等到就走了。"
周莉在我身后轻声说:"他来堵您的。"
陈警官摆了摆手:"不管他什么目的,您这边该走的程序正常走。阿姨,您记住一点,他越着急,说明您手里的东西越有用。"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地面反光。我和周莉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又看了那条消息。
"妈,我认输了。"
五个字。早上五点发的。他几点就去派出所了?七点。他认了输,又去派出所堵我,那他是真认输还是在做样子?
"莉莉,你说他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周莉凑过来看了看屏幕,把手机还给我:"妈,他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想了一晚上,发现走哪条路都走不通了。告您精神有问题?您有医院诊断。翻刘志刚的证词?我手里有截图。跟我离婚让我净身出户?法律不认。他认输是真的认输,但他认输是想让您心软。"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拐进一条树荫多一些的小路,声音压低了:"妈,您现在心软吗?"
我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树冠遮了头顶大半的天空。有几片槐叶飘下来落在肩膀上,我没拍。我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不是他今天早上的消息,是很多年前的画面。他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被高年级的欺负了,鼻血流了一脸回来,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妈我自己能解决。第二天他放学回来鼻子上贴了块创可贴,我问他还疼不疼,他咧嘴笑了,说不疼了。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走丢的,我好像一直没发现。
"不心软。"我说,"我现在就想去法院。"
周莉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那走吧,立案庭下午两点开门,咱们先去把材料准备齐了。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那个声明书的复印件,还有您在派出所的报案回执。我陪您回家取一趟。"
回家。回那间赵东升可能正坐在里面的家。
"他在不在家?"
"肯定不在。他今天早上七点去派出所堵您,现在应该在单位。他知道您不会回家的,他想不到您敢回去取东西。妈,就趁这会儿。"
周莉拦了辆出租车,我跟她坐上去,跟司机报了小区名字。车开了十分钟,一路我都盯着窗外,街边的树和商店一帧一帧往后倒。到了小区门口,周莉付了钱,拉着我快步往里走。
单元门没锁,电梯也没人用,我俩上去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到了四楼,我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还搁着昨天那半杯洒了的豆浆渍,已经被纸巾擦过了,剩一圈淡淡的印子。赵东升的拖鞋摆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的,跟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的事从来做到位。
我快步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房产证还在,户口本也在。我抽出来揣进包里,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扫过梳妆台上一个东西。
一面小镜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我拿起来看,是赵东升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写了三行:"妈,我错了,我真错了。声明书我撕了,原件没了,您告我也没用。您是我亲妈,我不会害您,我就是脑子一时糊涂。回来吧,我给您做饭。"
我攥着那张便签纸,指腹蹭着最后那行字。"回来吧,我给您做饭。"他上一次给我做饭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他上大学那年暑假,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咸得没法吃,我全吃完了,说好吃。
那时候他是想让我高兴。
现在他写这行字,也是想让我回来。但回来干什么?回来住在他骗过我的房子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走出卧室。周莉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另一张纸,是从茶几抽屉里抽出来的,递给我看。
那是一张打印的离婚协议书,男方赵东升,女方空白。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女方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中的房产份额。
日期是昨天。
我昨天下午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他在家里打离婚协议。他怕周莉趁他出事提离婚分房子,所以先把协议打好了,等周莉回去让她签。
周莉看着我,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妈,走吧。"
我跟她出了门,下楼,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里面。但那间屋子里现在只有那些没带走的旧家具和一张压着便签的梳妆台。
我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再回去。
法院立案庭排队排了一个小时,轮到我们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半了。我把材料递进去,窗口的小姑娘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材料,然后问了一句:"阿姨,这个声明书您说您是被骗按的手印,有证据吗?"
"有,派出所报案回执、证人录音、现场照片,都在里面。"
她点了点头,开始录入。我站在窗口前面,手扶着柜台边缘,指节抵着冰凉的台面。周莉站在我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录入完了,小姑娘递出来一张回执单。
"材料受理了,七个工作日内确定是否立案。阿姨,回家等通知就行。"
我接过那张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那个口袋里面还折着赵东升写的便签纸,两张纸隔着布料的夹层碰到一起,薄薄软软的。
周莉挽着我的胳膊往法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台阶上的时候,外面下起雨来了,不大不小的那种,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台阶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雨幕,忽然说了一句:"妈,下雨了。"
"嗯。"
"他没带伞。他那个人,下雨从不带伞。"
我侧过头看她。她盯着外面的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一点红,可能是雨水飘进来的,也可能是别的。
"莉莉,你还心疼他?"
她把目光从雨里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十年的夫妻,说断就断,总得有点下雨天吧。"
雨越下越大了。我俩站在法院门口的屋檐底下,谁都没动。等雨停的时候,我口袋里那两张纸隔着布料挨在一起,一张是赵东升让我回去的便签,一张是法院告诉我他走不了了的回执。
我抬头看着雨幕,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让我按手印的时候,没想过下雨天这个事。
第7章
两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
是我自己去取的。那天周莉在上班,我说你不用请假,我一个人能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去了。两个月的官司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赵东升找过三次律师,换了两家律所,每一次都主张我精神状况不佳,要求做精神鉴定。法院安排了三次司法鉴定,结论都是"认知功能正常,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判决书上写着几行字我反复看了三遍。声明书因存在欺诈情形无效,房产份额恢复原状,赵东升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法院认定的事实那一栏里,采纳了周莉的现场证词和刘志刚的录音——刘志刚撤回证词之后被法院传唤问话,在庭上承认了录音内容属实,撤回是因受赵东升压力。
法官在判决书最后还加了一句话,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字字灼人:"被告利用母子亲情关系实施欺诈行为,违背公序良俗,本院不予支持。"
我把判决书折好放回信封里,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晃眼,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莉发了一条消息:"拿到了,赢了。"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你现在怎么样?"
她回:"挺好的。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新工作我下周一入职,销售内勤,工资比原来高五百。孩子在我妈那边住习惯了,说外婆家的院子比城里大。"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到一半忽然嘴里有点苦,不知道什么滋味。
赵东升的判决不止这一份。两个月里,经侦那边也出了结论,职务侵占那笔十八万七千五的事查实了,加上他前年还有两笔类似操作,总额四十二万多。公司那边先把他开除了,案子移交给检察院,刑事部分正在走公诉程序。刘志刚因为顶包的事情涉伪证,但主动交代了全部事实,检察院建议从轻处理。
赵东升的律师找过我两次,问我能不能出具一份"谅解书"。说有了家属谅解,量刑可以减轻一些。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茶叶和水果,我让他拿回去了。第二次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坐在我对面说了快一个小时,反复说"您亲儿子,毕竟年纪还轻"。
我没签。
周莉是在判决书下来那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那时候我正一个人坐在招待所楼下的快餐店吃晚饭,一碗馄饨,皮厚馅小,汤是酱油色的。她说她那天下午去看了赵东升一次,在拘留所里,隔着玻璃见的。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没刮胡子。"周莉在电话里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描述一个不太熟的人,"他问我孩子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问我妈您身体怎么样,我说也挺好的。他就没再问了。"
"他说别的了吗?"
"他说了一句,'谢谢你照顾我妈'。"
我端着手机的右手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馄饨汤的热气在眼前袅袅地升着,模糊了快餐店里暖黄色的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是照顾你妈,我跟妈现在是一家人。"
周莉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她那边有风吹过的声音,像在室外。后来她说:"妈,我下周六想带孩子去一趟郊区那个果园摘苹果,您要不要一起去?"
"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馄饨吃完了,连汤也喝干净了。起身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阿姨您今天心情好啊,平时来都只吃半碗。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推门走出去。
街上风凉了,入秋之后的晚上带着一股干爽的土味。我沿着人行道走回招待所,走了十几分钟,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上去,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
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招待所住,没回家。赵东升出事之后那套房子的钥匙还在我手里,但我一次都没回去过。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忽然想起阳台那盆绿萝,两个月没浇水了,大概枯了。枯了就枯了吧,枯了还能再活。
我坐在花坛边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莉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闺女小彤在果园里举着一个大苹果,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苹果红彤彤的,比小彤的脸还大一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着小彤的脸。她笑起来眉眼像她妈,下巴像赵东升。我想起她小时候赵东升把她举在肩膀上转圈,她笑得咯咯响,说爸爸再高一点。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存了那张照片,给周莉回了一条:"苹果甜吗?"
她回:"甜,比日子甜。"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招待所里走。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法院的判决书,又看了最后那句话一遍。"违背公序良俗"。公序良俗。社区慰问品,他当时说的。一瓶油一袋米,换一间房子。他算得精,算得准,但他没算到这个"违背公序良俗"的判词会把他自己送进去。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四楼。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往外看了一眼,大堂里有人在办理退房,一家三口,爸爸拖着箱子,妈妈拉着孩子的手,孩子抱着一个毛绒兔子。他们笑着走出大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我收回目光,电梯往上走。
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住在原来那套房子里,午睡刚醒,赵东升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笑着跟我说"妈,社区发慰问品"。我看着他的脸,年轻,光滑,没有那些这两个月忽然长出来的皱纹。我伸手去接那张纸,手指碰到纸面的一瞬间,纸变成了一堆碎屑,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地的银杏叶,黄色的,铺满了整个客厅。
他站在叶子中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我看清了。
他说的是"妈"。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一线白。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隔着玻璃,隔着距离。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下周六,果园,摘苹果。
我回了一条消息给周莉:"几点出发?我买票。"
她回:"八点半,我去招待所接您。"
我说好。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了另一个聊天框。赵东升的。那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他发的"妈,我认输了"。我一直没回。现在看着那五个字,两个月前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剩下一层浅浅的水痕在沙滩上。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次,删了几次。最后我发了一条,很短。
"面馆那碗牛肉面,她给你留了半碗,你没回来吃。"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下床洗脸刷牙,收拾东西。今天要退房了,我不打算再住招待所。周莉说她帮我找了间出租屋,她家楼下那一层,一室一厅,月租便宜,阳台朝南,能晒到太阳。
我坐在床边叠衣服的时候,窗外那个秋天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暖烘烘的。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放进包里的那瞬间,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法院门口等雨停的时候,我口袋里折着两张纸。一张是他让我回去的便签,一张是法院受理的回执。两张纸隔着布料贴着,像两个永远不会再碰到的世界。那天雨停了之后我跟周莉走出法院屋檐,她说"妈,雨停了",我说"嗯,走吧"。
我们走了。
我没再回过那间客厅里有豆浆渍的房子。但我开始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会再种一盆绿萝。阳台朝南的那种,能晒到太阳。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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