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从上世纪70年代的广东连州旱冲村说起。
旱冲村不大,四面环山,田里的稻子一年两熟,日子过得不好也不赖。
成瑞龙就出生在这里。父亲是村长,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给儿子取名“瑞龙”,寄予的期望明明白白——望子成龙。
但事情从一开始就没往那个方向发展。
成瑞龙打小就胖乎乎的,村里人喊他“肥仔”。这个外号听上去憨态可掬,可他的性子跟“憨”字半点不沾边。他性情暴躁,一言不合就挥拳头,打架斗殴比吃饭还勤快。
在他的童年记忆里,有一个画面永远抹不掉。
因为在外头打架惹了事,父亲罚他跪在一根小木凳上。那凳子窄窄的,跪上去膝盖硌得生疼。父亲站在他面前,声色俱厉地要他认错。
他不认。
膝盖疼得钻心,腿在发抖,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但他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死死咬着嘴唇。一跪就是几个小时,绝不低头。
父亲不知道,他在儿子心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严厉、残暴、无法沟通。成瑞龙开始暗暗发狠:我要变强,强到没人能罚我跪。
于是他迷上了武术。
家里的房梁上挂起一个沙袋,他每天对着沙袋挥拳踢腿,从日头偏西打到月上柳梢。《少林寺》的电影他看了不知多少遍,做梦都想着自己能像李连杰演的大侠一样,冲出这座憋屈的小山村,快意恩仇,闯荡江湖。
可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大侠练武,是为了保护弱小。他练武,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怕他。
而真正把他推向悬崖边的那双手,很快就出现了。
初中那年,成瑞龙早恋了。
对象不是别人,是校长的女儿。在那个连拉手都要偷偷摸摸的年代,这事就像捅了马蜂窝。
处理结果来得很快。班主任以“打架斗殴”为由,把他开除了。
成瑞龙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说班主任是他还算喜欢的老师。被一个自己认可的人亲手赶出校门,比被陌生人扇一巴掌要疼得多。
他那颗“大侠梦”的心,第一次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但他没死心。他决定去参军。
那段时间,他拿出了这辈子少有的认真劲儿。每天跑步、做俯卧撑、练体能,憋着一股劲要证明给别人看——我成瑞龙不是废物。
放榜那天,他的各项成绩名列前茅。他站在榜单前,心里那只“龙”几乎要飞出来。
可造化弄人。他落选了。
至今没人说得清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政审,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成瑞龙自己,把这件事算作了命运对他的又一次背叛。
读书的路断了。当兵的路断了。这两条本该通往光明的大道,在他面前轰然关闭。
他心灰意冷,收拾了几件衣服,离家出走,去了佛山。
那一年,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离开家。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不归路。
在佛山,成瑞龙靠收废品、骑三轮车送货混饭吃。
日子苦得像黄连。每天蹬着三轮车穿行在大街小巷,风吹日晒,一个月下来挣的钱刚够填饱肚子。但就是在这段最灰暗的日子里,他遇到了一个叫小杨的姑娘。
小杨不嫌弃他穷,不嫌弃他没出息,铁了心要跟他在一起。家里人反对得有多激烈,她就坚持得有多决绝。最后,她嫁给了他,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成瑞龙看到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时,当场嚎啕大哭。
他对着家人发誓: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俩,做一个合格的好父亲、好丈夫。
那一刻的眼泪不是假的。那一刻的誓言,也是从一个男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的。
但问题在于,成瑞龙这个人,从来都守不住任何长久的温暖。他骨子里对枯燥的日常生活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工厂里日复一日的流水线,每个月按时领一份死工资,省着花、攒着花,在他看来比坐牢还难受。
辛辛苦苦一个月的工钱,他几天就能挥霍干净。
小杨看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绝望。终于有一天,她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瑞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他心里最后那一点对安稳生活的念想,在那个夜晚,彻底灭了。
1993年,成瑞龙因为偷了一辆摩托车,被判了两年劳动教养。
这不是他第一次犯事,但这是他人生最关键的一个转折点。
在劳教所里,他认识了一个从新疆来的“老江湖”。这个老贼混了大半辈子江湖,满脸横肉,眼神里透着见惯生死的漠然。他听完成瑞龙是因为偷东西进来的,居然笑了。
笑得满是鄙夷。
“你一个大男人,偷东西被抓?丢人不丢人?”老贼啐了一口唾沫,“喜欢什么东西,不要去偷,要去抢!你拿把刀架他脖子上,他还敢把你扑倒?”
这番话,在成瑞龙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以前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说到底还是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混混。但这个老贼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直关着的那扇黑色大门。
他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暴力,不光能让他变强,还能让他“有尊严”。他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跪在凳子上求饶,不用再像打工时那样低声下气——他只需要一把刀,就能让所有人乖乖听话。
1996年,解除劳教的成瑞龙,找到了发小兰启荣,说要“干一票大的”。
目标是佛山一个卖海鲜的老板。
那个夜晚,成瑞龙他们一伙蒙面潜入海鲜老板的家中。
他们控制了一家三口,勒索了20万。在那个年代,20万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就在他们准备撤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同伙成胜被抓,另一个同伙成海芳在拒捕时被警察当场击毙。
听着外面的枪声,成瑞龙缩在暗处,心跳得像擂鼓。但他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浮出一种亡命徒特有的狠戾。
他揣着分到手的赃款,和兰启荣一头扎进了茫茫人海。这一逃,就是13年。
逃亡的路上,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在广西桂林,钱花光了,他们盯上了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开口就要勒索1000万。绑架过程中,老板拼死反抗,成瑞龙和兰启荣恼羞成怒,一刀捅了进去。
那是成瑞龙手上第一条人命。
血溅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但很快,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了过去——原来杀人,也就那么回事。
从那天起,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彻底出了笼。
为了抢枪,他枪杀了一名老警察。为了灭口,他掐死了一个无意间撞破他盗窃的初二女生。在江西,他在黑帮火并中又添了两条人命。他杀的人越来越多,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手法越来越熟练。
而真正让整个佛山为之震动的,是1998年5月22日那个闷热的夜晚。
那天晚上9点多,佛山的亲仁西路,白燕公园旁的街灯昏黄。
空气中残留着白天的热气,路边的榕树一动不动,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呼啸而过。
成瑞龙和兰启荣夹着一个黑色密码包,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一辆摩托车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两个穿着便装的男子下了车,向他们走来。
“警察,出示身份证。”
成瑞龙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口袋里有一张假身份证,但那玩意儿在真警察眼皮底下,一戳就破。而更重要的是——他后腰上别着一把枪。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便衣警察,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计算。
然后,他做出了判断:我身上背着人命,被抓进去就是个死。想活,只有一个办法。
“没带身份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警察要求检查他手里的黑色密码包。成瑞龙把包递过去,身体却不露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右手悄悄摸向了后腰。
就在警察低头的一瞬间,成瑞龙拔出了手枪。
黑暗中,警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刚想后退,成瑞龙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撕裂了整个街道的宁静。姜明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头部中弹,仰面倒在血泊中。
另一名警察邓勇坚听到枪声,立刻拔枪追击。
成瑞龙转身,再次开枪。又是“砰”的一声,年仅24岁的邓勇坚应声倒下。
鲜血在人行道上无声地蔓延。
杀红了眼的成瑞龙和兰启荣越过汾江桥,朝中山公园方向狂奔。没跑多远,迎面又撞上了两个骑着警用摩托车的警察。
成瑞龙眼睛都没眨一下,拔枪就射。枪火在夜色中闪烁,又一名警察倒了下去。
那一夜,佛山街头留下了三具警察的尸体。
而成瑞龙踩着他们的血,消失在了黑暗里。
1999年夏天,江西大余县。
成瑞龙像个幽灵一样,从一家宾馆后面的幼儿园围墙翻了进去。他本来只是想摸进宾馆偷点钱,结果阴差阳错地躲进了幼儿园三楼一间被租作中学宿舍的空房里。
他反锁上门,蹲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门被推了两下,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咦,怎么开不了呢?”
脚步声远去了。
成瑞龙松了一口气,正要开门溜走。可刚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了那个折返回来的女孩。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马尾辫。她看到成瑞龙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立刻警觉起来,大声质问:“你刚才是不是在我房间里?你是小偷!”
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成瑞龙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女孩,眼神一点一点变冷。
“闭嘴!”
他突然伸出左手,死死地卡住女孩的脖子,将她拖回房间。女孩拼命挣扎,但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怎么敌得过一个练过武的成年男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所有家长都不忍心读到的细节。
当成瑞龙做完一切,女孩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哭得声音都哑了。
他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孩,心里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怜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看到我的脸了,不能留。
他伸出双手,掐住了女孩的脖子。
女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和不解。她可能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陌生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成瑞龙的手越收越紧,直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干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疲惫。他看了一眼女孩的尸体,竟然挨着她躺了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凌晨1点多,他醒了,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溜出房间,又偷了一个装有2万元现金的皮包,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细节,是所有办案人员回忆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的地方。他杀完一个孩子,还能心平气和地睡在她身边。
那一刻的成瑞龙,已经不是人了。
2001年8月4日深夜,江西信丰县嘉定镇水北村。
一栋气派的四层小洋楼里,主人早已熄灯安睡。成瑞龙和一个新结识的同伙“小九一”,像两只夜行的野兽,悄无声息地翻窗入室。
客厅里装修豪华,真皮沙发、高档家电,处处透着殷实。成瑞龙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拿了一瓶饮料,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喝了起来。“小九一”则开始翻箱倒柜搜刮财物。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小九一”翻找衣柜时碰倒了一摞杂物。
卧室里的女主人曾女士从睡梦中惊醒,起身查看。当她看到客厅里两个陌生男人的身影时,本能地发出了一声尖叫:“啊——”
成瑞龙扑上去,死死捂住她的嘴。
但曾女士是个身体结实、性子泼辣的女人。她狠狠一口咬住成瑞龙的手指,咬得死紧。鲜血从齿缝间涌出,剧痛让成瑞龙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小九一”冲过来,抽出匕首,对着曾女士连捅数刀。曾女士倒在血泊中,但牙齿依然死死咬着成瑞龙的手指,仿佛要把所有的仇恨都倾注在这一口里。“小九一”用力掰开她的嘴,才把成瑞龙血肉模糊的手指拔了出来。
这一阵厮打声和尖叫声,吵醒了睡在旁边卧室里的小男孩。
那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看到自己的母亲倒在血泊里,吓得放声大哭。
“小九一”慌了神。他怕哭声引来邻居,想都没想,一刀捅进了孩子的胸膛。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但成瑞龙的怒火还没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咬烂的手指,接过“小九一”手里的刀,对着曾女士的尸体又狠狠捅了下去。一刀,两刀,三刀……仿佛要把一辈子积累的所有恨意都发泄在这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上。
那一夜,这栋小洋楼里,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双双殒命。
而成瑞龙带着抢来的财物,再次溶进了暗夜。
2005年,成瑞龙在一次作案时被警察发现。他用刀划伤了两名警察后疯狂逃窜,最后是被追上来的警察用一块砖头拍晕的。
可被捕之后,这只老狐狸展现出了惊人的反侦察能力。
他一口咬定自己叫“周全”,福建人。没有身份证,没有固定住址,居无定所的盲流。当时各地公安系统信息不联网,佛山警方查不到“周全”的犯罪记录,核来核去也核不出什么来。
最终,这个手上沾了13条人命的恶魔,只以盗窃罪和袭警罪,被判了7年有期徒刑。
他在监狱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四年。他甚至连出狱之后怎么重新开始都盘算好了——再过半年就刑满了,换个地方,换个名字,他成瑞龙照样逍遥快活。
可历史的车轮,往往就碾在这种自作聪明的侥幸上。
2009年,全国公安信息系统完成联网升级。江西警方在一次例行核查中,通过指纹和DNA比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个叫“周全”的服刑犯,就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成瑞龙。
当警察把真实身份摆在他面前时,这个玩世不恭了十三年的男人,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凝固了。
那是一种猎物落网时的僵直。他知道,这次,插翅难逃。
2010年11月2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成瑞龙被押赴刑场,执行注射死刑。
在被押出法庭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为什么我的家人没有来?”
书记员告诉他,已经通知过家属了。
成瑞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是失望?是遗憾?还是某种他这辈子都没学会表达的情感?
这个细节,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杀了13个人的恶魔,在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惦记的竟然是家里人有没有来。
这算什么?人性未泯?还是又一次为了博取同情的表演?
答案大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这辈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矛盾体。他渴望被爱,渴望被认可,渴望像电影里的大侠一样被人仰视。可他选择的方式,是把刀捅进别人的胸膛。他想要亲情,想要温暖,临死前还在张望家属席。可他亲手摧毁了多少家庭的亲情和温暖?
他父亲给他取名“瑞龙”,盼他成龙。可这条“龙”一出生就长歪了,在暴力和罪恶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最后变成了一条浑身是血的毒蛇。
农历正月初八,佛山中院外面阳光正好。
街上的鞭炮屑还没扫净,孩子们穿着新衣追逐嬉闹。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沐浴在新年的暖阳里,仿佛昨夜的血腥和枪声从未发生过。
13条无辜的生命,再也看不到这个春天了。
而那个在法庭上微笑的男人,带着他那句诡异的“新年好”,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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