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福建解放，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司令员叶飞站在福州城头，放眼望去，满城红旗飘展，可他没有心思庆功，心里只装着一件事——他已经二十一年没见过母亲了。
二十一年，一个人从青年走到了中年，一个母亲从黑发等到了白头。
他派人回老家南安县金淘镇去接母亲，等待的那几天，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这位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生死、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军，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见到久别亲人的孩子。
房门终于打开了，一个白发苍苍、满脸风霜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叶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母亲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老人低着头，手足无措，不敢多看眼前这个人，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穿着笔挺军装、身形魁梧、气度威严的司令员，老太太犹豫了半天，终于怯生生地抬起头，问出了一句话——“司令您好……请问您是谁呀？”
母亲认不出儿子。
叶飞的眼圈更红了，他颤声说：“娘，我是启亨啊！”
听到“启亨”二字，老人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道光，她愣住了，凑近了看，用颤抖的手摸着叶飞的脸，一边摸一边说：“21年了，你都离家21年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为什么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因为叶飞不姓叶，他叫叶启亨。
1914年，叶飞出生在菲律宾奎松省一个叫地亚望的小镇，父亲叶荪卫是福建南安金淘镇的穷苦人，早年下南洋谋生，在菲律宾娶了一位当地姑娘麦尔卡托，可叶荪卫在老家还有一个发妻，叫谢宾娘，为了不让老家的发妻孤苦终老，叶荪卫跟菲律宾妻子立下约定：生了男孩，前两个送回中国，给谢宾娘养老。
叶飞五岁那年，和哥哥叶启存被送上了回中国的船，生母站在码头上，哭得站不住脚。
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这样漂洋过海，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在福建南安金淘镇的老屋里，谢宾娘打开门，看见了两个瘦小的男孩，她什么也没说，一把搂住了他们。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从没亏待过这两个孩子，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
1928年，十四岁的叶飞在学校接触到了革命思想，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从此再没安下心来，后来他被国民党抓进大牢，谢宾娘急得四处奔走，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跑断了腿也想不出办法，最后还是生母那边动用了家族关系，才把叶飞从监狱里弄了出来。
出狱之后，生母托人带话，让他回菲律宾，叶飞没有回去。
他改了一个名字，叫“叶飞”，藏起了“叶启亨”三个字，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叫叶启亨的学生，多了一个叫叶飞的革命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哪里。
一走就是二十一年。
这二十一年里，谢宾娘一个人守着老屋，日盼夜盼，她从年轻等到头发全白，从挺直腰杆等到拄上了拐杖，村里人早就有人说，叶家那小子八成死在外面了，她嘴上不信，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没底。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年叶飞从战士一路打成了司令员，带着部队从山东打到了福建，抗战、解放战争，每一仗他都冲在最前面。
1949年，他带领三野第十兵团解放了福建，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部队刚刚进城，千头万绪等着他处理，可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回家。
警卫员敲开老屋的门，告诉老太太：“您儿子如今当上司令员了，我们来接您去福州见面。”谢宾娘听完，满脸疑惑：“叶飞是谁？我不认识叫叶飞的人。”
她活了大半辈子，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叫叶启亨，至于什么“叶司令”，她从来没听说过。
所以当母子重逢的那一刻，面对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司令员，老人怯生生地问出了那句——“请问您是谁呀？”
这一句话，让叶飞泪湿眼眶。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改了名字，藏了身份，让母亲等了他二十一年，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可母亲只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见了。
从1928年离家，到1949年重逢，二十一年，一个五岁被送回中国的孩子，一个十四岁投身革命的少年，一个三十四岁率部解放故乡的司令员——他用了二十一年，走完了从“叶启亨”到“叶飞”的路，可他的母亲，用了二十一年，只为等一个叫“叶启亨”的人回来。
那一声“启亨”，叫回了二十一年的光阴，也叫回了一个母亲全部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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