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看字,直接看视频:
2005年,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
美联储举办的全球央行年会上,全世界最有权力的央行行长、经济学家齐聚一堂,为即将退休的格林斯潘开欢送会。所有人都在赞美。
只有一个人站起来说:你们引以为傲的金融创新,可能正在把整个系统,推向一场灾难。
全场哗然。前美国财政部长、时任哈佛大学校长萨默斯,当场把他的警告斥为"误导"。
两年后,美国次贷危机爆发。
三年后,雷曼倒下,全球金融危机席卷世界。
他对了。
这个人叫拉詹,前印度央行行长。而这期视频,是关于他警告过的另一件事。
Raghuram G. Rajan
拉古拉姆·拉詹
01
美国死不了
1942年,一位经济学家问了一个在当时听起来近乎冒犯的问题。
他叫熊彼特。问题是:资本主义,能活下去吗?
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活不了。
熊彼特担心的其实不是危机。他担心的是另一件更隐蔽的事:资本主义太成功了,成功到会亲手养出一批厌恶它的人。但他这个问题本身:资本主义能不能活下去?被美国的历史反复拷问。
美国,确实一次又一次,看起来要完。
1929年大萧条。失业率冲到近25%,股市从顶点跌掉将近九成,一直到二十多年后才重新回到1929年的位置。
七十年代。滞胀、石油危机、越战、水门事件。连总统都在电视上说,这个国家"看到的是瘫痪、停滞和漂流"。
2008年。次贷、雷曼、全球金融危机,经济陷入大萧条以来最长的衰退。
再加上制造业空心化、贫富差距扩大、债务越滚越大。
一个父亲和孩子守在车前面防止汽油被偷
人们斩钉截铁地说:美国完了。
可奇怪的是。
每一次,它都没有真的倒下。
它有失业,有崩盘,会通胀,会撕裂。但过一段时间,它又会长出新的产业、新的公司、新的财富故事。
所以问题是:
美国已经病了这么多次,为什么还没死?
02
允许失败
美国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它永远正确。
恰恰相反。是它允许暴露失败。
企业可以破产。产业可以迁移。旧巨头可以倒下,但新公司可以长出来。
这套机制的底层逻辑,就是熊彼特提出的另一个词:创造性破坏。
所谓创造性破坏,不是温柔的升级换代。它很残酷。一代企业的衰落,换来另一代企业的诞生。一座城市的空心化,换来另一片区域的崛起。一批工人的痛苦,换来一轮技术和资本的重新配置。
二十世纪后半叶,IBM 是美国科技帝国的象征。它卖大型机,服务政府和大企业,在那个年代,"计算机"这三个字,几乎就等于 IBM。
然后,个人电脑时代来了。1981年的 IBM PC,定义了整个行业的标准。
那 IBM 是怎么把王座丢掉的?
它犯了一个后来看无比昂贵的决定:它把操作系统,外包给了一家当时的小公司,微软;把芯片,外包给了英特尔。
IBM 以为自己造的是最值钱的东西:机器。但时代给出的答案是:最值钱的不是造机器,是控制那两道关键的接口。 谁掌握操作系统,谁掌握芯片,谁就掌握了整个生态的入口。
于是标准和利润,流向了微软和英特尔。而 IBM 亲手造出来的那台机器,反而变成了谁都能拼装的廉价商品。
故事没有停在这。
微软控制了 PC 的入口,成了新巨头。然后互联网来了,Google、亚马逊上桌了。移动互联网来了,苹果重新站上顶点。AI 时代来了:先是游戏显卡,再是挖矿,再是深度学习,一路走到大模型,把原来坐小孩那桌的英伟达,推到了舞台中央。
这就是美国这台机器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保证 IBM 永远赢。它做的是另一件事:
允许 IBM 的时代过去,然后让下一批公司长出来。
请记住微软这个名字。
因为下一幕,它会用一个完全相反的身份,再次出场。当年那个从 IBM 手里抢走操作系统入口的挑战者,后来自己,成了那个想把门关上的人。
美国的自愈机制,靠的是不断有人推门进来。
可一旦,进门的人开始关门,问题就变了。
03
赢家关上了门
过去,美国靠竞争完成纠错。
可问题是:
竞争会制造赢家。
而赢家一旦赢得足够大,
就会生出一个几乎是本能的冲动:
别让下一个人,像我当年破门而入。
面对这个死结,有一本书刀刀见血——
它就是拉詹和津加莱斯的那本著作:
《从资本家手里拯救资本主义》。
先纠正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会被书名误导的地方:
他们不是反资本主义。他们恰恰是要捍卫市场。
两位都是信市场的芝加哥学派学者。对,就是开头的那个拉詹,后来当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首席经济学家、印度央行的行长。
他们说的是:
自由市场最大的敌人,未必是反对市场的人。有时候,恰恰是那个已经赢了的资本家。
Saving Capitalism From the Capitalists
《从资本家手里拯救资本主义》
那么,美国的资本家,到底有没有在关门?我们看三个地方。
· 新公司还进不进得来?
美国一直被叫做创业者的天堂。
但美国的新企业进入率:也就是每年新开的公司,占存量公司的比例: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就在长期下滑。1978年是15.1%,到2022年,掉到了11.6%。更说明问题的是另一个数字:那些成立五年以内的年轻公司,能提供的就业占全国的比例,从大约20%,腰斩到了大约10%。而与此同时,关门倒闭的比例,基本没怎么变。
这意味着不是公司死得更多了,是新公司长不出来了。那扇本该不断有人推门进来的门,越来越难打开了。
· 赢家有没有在收租?
如果一家公司能长期把价格定得远高于成本,通常说明它面对的竞争在减弱,也就是说它有了"收租"的能力。经济学家德洛克和埃克豪特有一项著名研究:美国企业的平均加价率,也就是售价相对成本的倍数,从1980年的高出成本约21%,一路升到2016年的约61%,飙升了三倍。最关键的是:这个上升,几乎全部来自最顶端的那一小撮公司。中位数的公司,几乎没动。换句话说,不是所有公司都在收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批赢家,越来越能收租。
· 看钱有没有在创造价值?
一台健康的资本主义机器,在资本追逐利润的同时,也应该在建工厂、搞研发、创造新岗位。但越来越多的钱,去了别的地方。这就引出了一个反垄断界专门的概念:扼杀式收购。本来,在硅谷,巨头收购小公司,不一定是坏事。很多人创业的目标,就是被大公司买走,套现,然后再去创业。资本和人才,就这样从一个项目流向下一个项目。Google 买下安卓、买下 YouTube,都是买来做大,这是好事。
但有一种收购不一样。
巨头买下一个刚冒头的小公司,目的不是让它长大,而是为了让它:消失。买过来,雪藏,关停,或者只把团队吸收掉。因为这个小公司,未来可能长成颠覆自己的威胁。
这个概念,来自三位经济学家2021年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一项研究。他们在制药业里找到了实锤:大药厂收购小药厂正在研发的新药,然后把它停掉:因为这个新药,会威胁到大药厂自己在卖的药。他们估算,样本里大约6%的收购,属于这种"扼杀式收购"。
那科技巨头呢?
科技巨头有没有通过收购潜在对手来“关门”,这件事不是没有争议,而是争议正在法庭上发生。比如,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曾经起诉 Meta,也就是 Facebook 的母公司。FTC 的核心指控是:Facebook 当年买下 Instagram 和 WhatsApp,不只是普通收购,而是在消除未来的竞争威胁。但 2025 年 11 月,一审法院判 Meta 赢了。
法官的理由很简单:你得证明 Meta 现在还是垄断者。可社交媒体这十几年变化太快,TikTok、YouTube,以及其他视频和社交产品,都在重新定义这个市场。
所以这件事最值得看的,不是 Meta 到底是不是“罪犯”。而是连美国法院自己都还在争:买下潜在对手,究竟是正常并购,还是提前关门?门是不是正在关上,不像大萧条那样一眼能看清。它正在发生,模糊,争议,而且每一次你以为看清了,市场又变了。
说到“关门”,还有一个更日常的例子。
它不在法学论文里。它就在你我的手机里。
App Store
你手机上的每一个 App,只要在苹果应用商店里卖东西:
一个订阅、一件游戏道具、一次会员。
苹果都要从中抽走一笔佣金,
标准比例最高到30%。
三成。
开发者还没付工程师工资,还没买流量,还没真正把生意做起来,平台先拿走三成。而在苹果生态里,问题不只是贵。问题是,你很难绕开它。想上 iPhone,就只能过 App Store 这一道关。
游戏公司 Epic,就是做《堡垒之夜》的那家,受不了这三成。2020 年,它干脆在自己的 App 里绕过苹果,让玩家直接付款。苹果当天就把《堡垒之夜》下架。Epic 一纸诉状告上法庭。官司打到后来,法院要求苹果:你得允许开发者,把用户引导到 App 外面去付款。苹果照做了吗?表面上照做了。但它对这些走外面的支付,照样抽27%:只比30%,少了3个点。开发者付了这27%,还要另付一笔支付手续费,加起来,比老老实实交30%还贵。
法院看穿了,认定苹果这是故意让外部支付在经济上根本走不通:门是打开了,但门框上,装了一道你迈不过去的坎。顺便说一句,面对几乎一样的官司,谷歌选了另一条路:它和 Epic 和解,把自己应用商店的抽成,从30%降到了20%。同样一扇门,一家在想办法留一条缝,一家在想办法把坎垫得更高。
这场仗到今天还没打完。
2026年,美国最高法院同意再审。欧洲、日本、巴西的监管,也都在逼苹果让步。抽成到底该是30%、27%、20%,还是更低,没有定论。但你已经看到了那个机制:当一个赢家掌握了唯一的入口,它收多少、怎么收、给不给你留别的门,就不再由竞争决定,而是由它自己决定。
于是,美国这台机器,
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偏航。
新公司越来越难进来。
顶端的赢家越来越有收租能力。
而最危险的关门,往往没有明晃晃地把门锁上,而是像苹果那样,先买走钥匙,再告诉你门开着,只是门口那道坎,你迈不过去。
04
美国梦开始褪色
从美国梦到美国病,中国年轻人对美国的想象,变了。
以前的美国梦,是一组发光的词。
自由。机会。硅谷。常春藤。华尔街。车库创业。
普通人,也能改变命运。
但现在,在社交媒体上,关于美国的关键词,换了一组。
医疗账单。流浪汉。枪击。债务。贫富差距。中产坠落。
以及:kill line,斩杀线。
这个"斩杀线"这个的梗,很值得讲。因为它同时是两件事。
第一,它是观感变化的证据。
中国年轻人会转发这个词,说明在他们眼里,美国不再只是一个机会的天堂,也开始是一个高风险的社会。
第二,它也不是纯粹的情绪。
它背后,对应的是美国经济里真实存在的裂缝。
这道裂缝,有三组数据可以坐实。
第一组,绝望死。
经济学家凯斯和迪顿提出过一个概念——"deaths of despair",绝望而死。指的是因为酗酒、药物滥用、自杀而死亡的人数,在美国一部分人群里持续上升。这背后,是一整个阶层的经济性溃烂。
第二组,阶层流动,在变弱。
经济学家切蒂的研究发现了一件让"美国梦"三个字很难堪的事:一个美国孩子,长大后收入超过父母的概率,从1940年出生一代的大约90%,降到1980年代出生一代的大约50%。
第三组,医疗债务,和家庭的脆弱性。
KFF 对美国政府数据的分析显示,美国大约有 2000 万成年人背着医疗债务,总额至少 2200 亿美元。大约 1400 万成年人欠下超过 1000 美元的医疗债务,还有大约 300 万人,医疗债务超过 1 万美元。在美国,医疗不是单纯的健康问题,它还可能变成一个家庭的资产负债表问题。一场病、一次手术、一张账单,都可能让一个原本还算稳定的家庭,突然意识到自己离“斩杀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这正是斩杀线这个梗能够传播的原因。
它不是一个严谨的经济学概念,但它压缩了一种真实恐惧:
很多人并不是没有收入,而是经不起一次意外。
美国梦的褪色,不是突然发生的。
它是"门被关上"之后,
在普通人身上,慢慢显现的长期结果。
房价更高。大学更贵。医疗更贵。债务更多。阶层流动更难。
过去,美国梦的核心承诺是:
你努力,就有机会进门。
而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
门还在,但它,是不是只对少数人开着?
05
门还打得开吗?
门关死了,创新会窒息。
门开得毫无约束,金融又会失控。
2003年,拉詹和津加莱斯写下那本书,警告美国:别让赢家,关上开放市场那扇门。但仅仅两年后,还是这个拉詹,发出了一个几乎相反的警告:金融创新如果没有约束,也会把整个系统推向灾难。
同一个人,提醒过市场的两种死法。
门关死了,竞争窒息。
门开过头,金融失控。
所以美国经济从来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判断题。真正难的是:在开放和约束之间,永远地、重新地,去找那个平衡点。
而更让人不安的是:这道题,几乎永远看不清答案。
1929年那场崩溃,事后无比清楚。可当时,很多人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衰退。2005年拉詹警告的时候,多数人以为金融创新是纯粹的利好。就连今天那些反垄断官司,法院自己都在为"谁是垄断者"吵个不停。
那些事后看无比清晰的病,
在它正在发生的当下,
几乎总是一团模糊。
而我们,恰恰就站在"当下"。
美国过去一次次翻盘,靠的就是那个能力:危机来了,错误暴露,旧秩序松动,资源重新流动,门,重新被推开。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想关门的人,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已经赢了的、内部的赢家。他们有资本,有技术,有数据,有平台的入口:甚至有能力,把"关门"包装成效率、创新和繁荣。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美国今天,看起来并不差。股市在高位。GDP 依然强劲。美元仍然坐在世界的中心:尽管这个位置,正在被缓慢地侵蚀。AI 的浪潮,又一次把全球的资本,吸回了美国。可也正因为它看起来还这么繁荣,那扇正在关上的门,才更难被看见。
至于AI,它可能是美国的下一次重启:
新产业、新公司、新的生产率。
也可能是另一回事:
算力、数据、模型,
都攥在极少数巨头手里。
如果它最后只是让赢家更赢、让普通人更难进门,
那它就不是在重新开门,而是把门锁得更死。
所以,
我不会说美国一定会衰落,
也不会说它一定会再赢一次。
美国过去最强的能力,是自我修复。
每一次都靠把关上的门重新推开。
这一次,门还在。
但推门的人和关门的人,是同一批。
它还认得出,这是一扇正在关上的门吗?
没人知道。
而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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