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平:
农村也要内循环
中国经济若缺少畅通的全国内循环,各类结构性矛盾便会持续积累、反复凸显;同理,如果不能真正构建起农村经济的内循环体系,乡村振兴就只能停留在表面,无法实现真正落地,更谈不上长治久安的可持续发展。
长期以来,社会各界对乡村振兴的认知普遍存在单一化、外部化误区,发展思路高度趋同:凡事向外找出路。产业发展依赖向外售卖初级农产品,发展动能依赖城市资本零星下乡,建设资金依赖上级财政持续输血。这种外源性、依附式发展模式,看似见效快、易落地,实则存在根本性、结构性短板,注定难以支撑乡村长远振兴。
其一、定价权在外,收益持续外流。农村输出的多是低附加值初级农产品,价格完全由外部市场主导,波动大、利润薄。丰产未必增收,增收难以留存,乡村常年处于“产出最多、获益最少”的弱势地位,大量农业剩余价值源源不断流向城市。
其二、资本逐利为先,村庄主体性缺失。城市下乡资本以盈利为唯一导向,重短期项目、轻长效建设,重资源攫取、轻村民共享,多数项目只是“借乡村地皮赚钱”,无法沉淀为集体资产、惠及普通农民,难以支撑村庄永续发展。
其三、财政输血脆弱,内生动力空白。财政转移支付属于单向外部输入,只能解一时之困,不能解根本之弊。一旦财政收紧、项目退潮、政策调整,乡村建设便立刻停滞,村容村貌、产业发展、民生改善极易出现倒退,陷入“投入—繁荣—撤退—返贫”的恶性循环。
破解乡村发展困局、实现乡村真正振兴,根本出路在于构建农村经济内循环。其核心要义,是打破资源、劳动力、资金、消费单向流出乡村的格局,让各类生产要素在乡村内部盘活、流转、增值、沉淀,形成“生产—分配—消费—再投资”的完整闭环,培育乡村自我造血、自我发展、自我升级的内生经济机体。
项目展示:山东省商河县单家园村枣园鸟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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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农村经济内循环,关键要走好三条核心路径:
一是以村社整合盘活本土沉睡资源:坚持以村社共同体为基本单元,深化农村“三变改革”,推动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依托“一社N部”组织体系,系统整合村内土地、山林、闲置宅基地、老旧厂房、集体经营性资产等沉睡资源,将碎片化、闲置化的乡村资源,转化为可运营、可增值、可共享的集体资产,筑牢农村内循环的资源底盘。
二是以全链延伸打造本土闭环产业:立足乡村资源禀赋,因地制宜布局特色种养、农产品精深加工、乡村文旅、居家康养、农资服务、乡村商贸等配套产业。推动农产品就地生产、就地加工、就地增值、就地消费,压缩层层分销的外部中间利润,让产业附加值最大限度留在村里、留给农民。构建“村生产、镇加工、近域消费”的本土化产业格局,摆脱对外部市场、外部订单的单一依赖。
项目展示:山东省商河县单家园村改造民宿
三是以内置金融实现乡村资金内流沉淀:建设村社内置合作金融体系,重构乡村资金流通机制。让农民务工收入、土地流转收益、集体股权分红、村内经营利润等本土资金,不再单向存入商业银行、最终大量流向城市,而是通过村社金融平台留在村内流转、投入本村建设、服务本村产业、回馈本村村民,真正实现“钱从农村来、利在农村留、资为农村用”,筑牢乡村内循环的金融血脉。
河南省郝堂村资金互助合作社分红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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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农民增收过度依赖外出务工这一条“独木桥”,乡村经济高度依附城市、依附外部市场、依附财政补贴。而农村内循环体系成型后,乡村将形成完整的本土产业生态:村民实现就近就业,产品实现就地转化,收益实现就地分配,消费留存在乡村本土。农村经济不再被动承受外部市场低价冲击与行情波动,农民不必背井离乡、千里谋生。
更为深远的是,内生繁荣的乡村经济,将催生大量本土就业岗位、民生服务岗位与公共服务需求,有效吸引外流青壮年、返乡人才回流乡村,重塑乡村人口结构、家庭结构、社会组织结构,修复日渐弱化的乡村人情生态、治理生态、文化生态,让乡村重新恢复生机与活力。
强调构建农村内循环,绝不意味着封闭发展、排斥城乡互通。城乡双向循环、要素双向流动,是现代化发展的必然趋势。城市依然是乡村优质农产品的重要外销市场、先进技术的重要供给源头、公共服务的重要辐射载体。
只维持“农村单向输出、城市单向吸纳”的城乡格局,乡村永远是资源供给地、价值奉献地、成本承载地,永远处于被动依附地位。唯有先筑牢农村内部经济循环、培育内生造血能力,乡村才能跳出依附式发展陷阱,在城乡互动中拥有平等的话语权、议价权与发展主动权。
没有内循环的乡村振兴,只是表面的景观美化、短暂的政策繁荣;建立起内循环的乡村振兴,才是可持续的经济振兴、系统性的治理振兴、长久的民生振兴。
结 语
让资源归乡、产业留乡、资金活乡、人才回乡、消费旺乡,让乡村自我生长、自我繁荣、自我存续,这才是新时代乡村振兴最稳固、最根本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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