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打着那条宝蓝色的真丝领带。我坐在床沿,手里还拿着一叠刚叠好的女儿的衣服。
“今晚公司有晚宴,不用等我吃饭了。”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敷衍。
我将衣服放进衣篓,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轻声问了一句:“这次是你们集团十周年的全球峰会吧?我听说很多高管都会带家属出席。”
陈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通过镜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他用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掩盖了。
“带什么家属啊,都是些生意场上的应酬,无聊得很。你去了也是干坐着,那些老外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吃也吃不好。你在家陪彤彤多好,听话。”
他转过身,习惯性地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随后他拿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卧室。听着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我坐在原处,看着穿衣镜里那个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结婚七年,陈宇从来没有带我出席过任何公司的聚会、晚宴或是客户答谢会。
最开始的几年,是因为女儿彤彤早产,身体孱弱,需要人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照顾。那时候陈宇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每天早出晚归。我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了男主外女主内的默契。为了这个家,我辞去了原本在顶尖翻译机构的工作,退回家庭,成了一个隐形的后盾。
后来,彤彤长大了,身体也健康了,上了小学。陈宇也一路高升,做到了这家跨国科技集团的副总裁。他的应酬越来越多,西装越来越考究,谈吐间全是行业趋势、全球布局。而我,似乎永远被定格在了那个“只会洗衣做饭带孩子”的标签里。
下午,我在给陈宇的书房打扫卫生时,无意中碰亮了他放在书桌上的备用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未关掉的内部邮件,正是今晚十周年全球峰会暨答谢晚宴的电子邀请函。
邀请函的末尾,用加粗的字体写着:“诚挚邀请各位核心管理层携伴侣出席,共同见证集团的辉煌时刻。”
那一刻,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宇不是觉得无聊,他只是觉得我拿不出手。在他眼里,一个长年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中年女人,怎么能匹配得起他如今光鲜亮丽的副总裁身份?
他害怕我在那种觥筹交错、外宾云集的场合里露怯,害怕我听不懂别人谈论的宏观经济,害怕我只会局促地坐在角落里,成为他完美履历上的一个污点。七年的婚姻,我用牺牲成就了他的体面,他却用这种体面将我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我深吸了一口气,关掉平板,走出书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清晰。我不为了向他证明什么,也不为了去争风吃醋,我只是突然想念那个曾经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自己。我想在这个本该属于我也有一份功劳的日子里,堂堂正正地站出去。
我走回卧室,打开衣柜的最深处。那里挂着一件黑色的丝绒晚礼服,款式简约却剪裁极佳,是我当年参加国际论坛时定做的。七年了,因为长期保持着自律的饮食和睡前瑜伽,我的身材并没有走样。换上礼服,将随意挽起的头发重新梳理成一个利落的法式低盘发,化了一个淡雅却气场十足的妆。
当我在玄关穿上那双尘封已久的黑色高跟鞋时,刚被保姆接回家的彤彤睁大了眼睛。
“妈妈,你今天好漂亮,像电影里的明星!”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微微一笑:“妈妈今晚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一点东西。”
晚宴设在本市最顶级的奢华酒店宴会厅。当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里面已是衣香鬓影。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悠扬的弦乐在空气中流淌。那是一家业务遍及全球的科技集团,现场有一大半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重要客户和合作伙伴。
我端起一杯香槟,不动声色地走入人群。很快,我在最前方的核心主桌旁看到了陈宇。他正端着酒杯,跟在集团董事长李总的身后,满脸堆笑地用着略显生硬的英语,试图和几个外国高管搭话。
随后我走近了一些,陈宇一个转身,视线刚好扫过我。他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他立刻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快步朝我走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了一根罗马柱的阴影后。
“林夏?你怎么跑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和一丝恐慌,“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这里全是我们最大的全球客户!你穿成这样跑过来干什么?赶紧回去!”
我平静地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渗出汗珠的额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邀请函上写着携伴侣出席,我作为你的合法妻子,为什么不能来?”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他陌生的坚定。
“你……”陈宇被噎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别胡闹了!你平时连小区的大门都很少出,这种场合你懂什么?要是说错了话,或者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我这两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听话,赶紧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不会给你丢人的,陈宇。我只是想来看看。”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了靠近主桌的一个空位坐下。
陈宇脸色铁青,但碍于场合,他不敢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匆匆回到了李总身边。
晚宴正式开始。前期的致辞环节还算顺利,但到了自由交流和核心商务洽谈的环节,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那家集团今年的战略重点是全面开拓海外下沉市场,那天的主桌上,坐着来自法国的顶级渠道商、中东迪拜的投资大鳄、俄罗斯的物流巨头、德国的核心技术供应商、西班牙的拉美市场代理,以及日本的精密零件制造商。
这本来是一个绝佳的破冰与深度捆绑的机会,但意外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集团重金聘请的那位首席同声传译,因为突发急性肠胃炎,在晚宴开始前被紧急送往了医院,临时顶替上来的是两个年轻的副手。
那两个年轻人英语非常流利,但面对这种多语种、多文化背景且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地方口音的复杂交锋,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最先发难的是那位来自法国的渠道商劳伦斯先生,他是一位典型的法国老派商人,对英语有着本能的抗拒。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法语快速地说了一个关于欧洲关税政策和本地化营销的复杂长句,还夹杂了一个法式幽默。
两个年轻翻译愣住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试图用英语询问对方能否重复一遍。劳伦斯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董事长李总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上急出了汗。他频频看向陈宇和其他几个高管,但这些平时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人,此刻全都像哑巴一样,只能尴尬地陪着笑。
紧接着,那位迪拜的投资大鳄阿卜杜拉也开口了。他用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语抱怨了一句,随后直接切换成了阿拉伯语,语速极快地向身边的助手交代着什么,显然是对现场的沟通效率感到极其不满。
德国的技术供应商见状,也用德语低声嘟囔了一句关于“效率低下”的话。
主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一场关乎集团未来三年全球战略、涉及数亿美元合作的晚宴,眼看就要因为沟通的断层而变成一场灾难。李总的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陈宇更是面如死灰,他知道,如果今天搞砸了,作为分管海外市场的副总裁,他绝对难辞其咎。
就在那两个年轻翻译快要哭出来,全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时,我放下了手中的高脚杯。
高跟鞋踩在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起身的动作依然吸引了主桌上几个人的目光。
陈宇看到我走过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半张着嘴,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阻拦我,但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走到了李总和劳伦斯先生的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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