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的那个夏天,雨水似乎比往年都要多。连绵的阴雨像一块厚重的湿布,严严实实地捂在村子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时候我二十出头,跟着镇上的泥瓦匠师傅学了几年手艺,平时就在十里八乡帮人盖房修屋。因为人老实,干活也算麻利,村里谁家的房子漏了塌了,都愿意找我搭把手。
那天傍晚,雨稍微小了点,变成细如牛毛的牛毛雨。村长披着蓑衣,踩着两脚泥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我家院子,连门都没进就扯着嗓子喊我。他说村东头秀兰家的老屋后墙塌了一角,屋顶的瓦也滑了大半,眼看雨要是再下大点,那土坯房怕是撑不住了。村长叹了口气,说村里青壮年大多出去打工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让我带上家伙什去帮帮忙。
秀兰是村里的寡妇,她男人前几年在后山的采石场出了意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只换回一小摞带着血汗的钞票。那几年,秀兰一个人拉扯着刚满五岁的儿子,日子过得不可谓不艰难。
村里人提起她,有的可怜,有的却爱嚼舌根,说她一个寡妇人家,长得又不差,迟早是要改嫁的。可秀兰性格要强,愣是靠着种地和编竹筐,硬生生地把这个家撑了下来。
我二话没说,拿上泥抹子、几根备用的檩条,又卷了一大块厚实的油毡布,披上雨衣就往秀兰家赶。
秀兰家的老屋确实破败得不成样子,青瓦土墙在多年的风吹雨打下,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坚固。我到的时候,秀兰正拿着几个缺了口的脸盆和水桶,在屋里接漏水。屋里昏暗潮湿,滴答滴答的水声让人听了心里发毛。她那五岁的儿子缩在炕角的一床旧棉被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屋顶。
看到我来,秀兰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又被一种强撑的客气掩盖了。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沾着泥水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大雨天的还麻烦你跑一趟,实在是对不住,工钱我可能得过阵子卖了竹筐才能结给你。
我摆摆手,说乡里乡亲的提什么钱,先把屋子护住要紧。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架起木梯,小心翼翼地爬上湿滑的屋顶。脚底下的瓦片踩上去咯吱作响,底下的椽子很多都已经糟朽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理碎裂的瓦片,把腐烂的木条抽出来,换上新带去的檩条。雨水顺着我的雨衣往下淌,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个寒颤。
秀兰没有在屋里躲雨,她找了一块旧塑料布披在身上,站在梯子下面帮我递东西。泥水溅了她一身,她也顾不上擦,只是一遍遍地叮嘱我当心脚下。干了快一个多小时,屋顶的大窟窿总算被油毡布盖住,重新压上了瓦片。
这时候,我发现固定屋脊的一根粗铁丝不够长了。我记得我的工具包里还有一卷,来的时候顺手放在了屋后的房檐下。随后我便顺着梯子爬了下来,想着去拿一下。
屋后的杂草长得很高,雨水泡软了泥土,踩下去直拔鞋底。我绕过山墙,摸黑走到后窗的位置。那扇后窗是很老式的木棂窗,上面的玻璃早就碎得没剩几块了,原本糊在上面挡风的一块破化肥袋子,大概是被昨晚的狂风撕裂了,大半个窗户就那么敞着,黑洞洞地对着外面的荒草地。
我低头寻找地上的工具包,刚弯下腰,却无意间透过那扇破败的窗户,看到了屋里的一幕。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呼吸都停滞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间灶台的一点微弱火光透进来。秀兰大概是以为我在屋顶干活,还要好一会儿才能下来,加上刚才在下面帮忙淋透了身子,正背对着窗户在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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