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来越不敢写自己。
我可以写风、写月、写人间烟火,写别人的悲欢离合,写世间所有细碎温柔与浩荡山河。
唯独不敢写我自己。
仿佛一旦笔尖落下,所有精心伪装的从容、体面、坚强,都会瞬间碎裂。
人活到一定年纪,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伪装。
对外永远落落大方,永远情绪稳定,永远笑着包容所有,永远懂事、温柔、通透。
我们给自己裹上一层厚厚的铠甲,撑起一副体面的皮囊,在人前波澜不惊,处事温和从容。
没人知道,这层光鲜的外壳之下,藏着多少不敢示人、不敢言说、不敢摊开的裂痕。
我不敢写自己,是怕戳破那层精心维持的体面。
成年人的体面,从来不是与生俱来,是一点一点咬牙撑出来的。
是无数次崩溃之后,自己悄悄收拾一地狼藉;
是无数次委屈过后,默默咽下所有心酸苦楚;
是无数次撑不住的瞬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转头继续生活。
那些深夜里偷偷缝补的伤口,那些无人知晓的疲惫,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荒凉,我从来不敢写。
因为我知道,文字太真,落笔太痛。
墨迹一干,所有伪装都会脱落,所有隐忍都会显形。
我不敢写那个在人群里笑得最响的自己。
世人看见的我,开朗、乐观、随和,热闹时从不缺席,相处时永远温柔。
可只有深夜独处的我才知道,我有多擅长伪装热闹,有多习惯隐藏孤单。
我越笑得大声,心里越安静;我越从容坦荡,灵魂越怯懦慌张。
我怕写得太真,会惊动那个躲在角落里、沉默怯懦、不敢出声的自己。
那个脆弱的、无助的、疲惫的、渴望被懂的灵魂,我藏了很多年。
我不敢写那些咽下去的话。
这一生,我们说了太多得体的话、温柔的话、迁就别人的话。
唯独真正想说的话,全部咽进了肚子里。
委屈不说,难过不说,疲惫不说,不甘不说,遗憾更不说。
所有情绪独自发酵,所有心事独自沉淀,所有苦楚独自消化。
那些吞下去的千言万语,日积月累,熬成了深夜辗转反侧的酸楚,熬成了无人看见的内伤,熬成了成年人沉默无声的沧桑。
我不敢写疲惫,怕旁人误以为是抱怨。
长大以后才懂,成年人的累,是不能喊的。
喊累,是矫情;示弱,是软弱;崩溃,是不懂事。
所以我们咬牙硬扛,事事自己撑,件件自己扛。
累到极致,依旧笑着说没事;难到崩溃,依旧假装很从容。
我也不敢写自己的脆弱。
我怕别人看见,我坚硬的铠甲早已锈迹斑斑。
看似无坚不摧,实则满目伤痕;
看似从容通透,实则千疮百孔。
我的坚强,早已不是天生勇敢,而是无人可依,不得不强。
我不敢写自己的梦想。
回头看看走过的路,真的会莫名自卑。
怕我的梦想太小,小到配不上这浩荡人间、万丈红尘;
又怕我的梦想太大,大到压弯了我本就单薄的肩膀。
一路走来,我好像一直在拼命赶路,拼命成全别人、迁就别人、配合别人。
我习惯性在别人的生活里充当配角,在别人的故事里拼命跑龙套。
看着别人发光,看着别人圆满,看着别人岁岁顺遂。
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一盏灯,忘了成全一次自己,忘了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生,我渡人、包容、温柔、自愈。
唯独,从未好好渡我自己。
我更不敢写完整的半生。
怕写尽浮沉起落,依旧写不出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回首半生,认真生活了,努力奔赴了,真诚付出了,咬牙坚持了。
可回头一看,依旧风雨飘摇,依旧心事沉沉,依旧满心遗憾。
写着写着,连“我”这个字,都变得无比陌生。
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皱的纸,无论怎样努力摊平,都有抹不去的褶皱与伤痕。
于是我渐渐学会,把自己藏起来。
把真实的情绪折了又折,把破碎的心事叠了又叠,塞进抽屉最深处,藏进无人抵达的心底。
假装自己安然无恙,假装自己从容通透,假装自己岁岁安稳。
假装心底那片荒芜,只是一粒尚未发芽的种子。
假装我还在等,等一场迟来的春雨,等一场温柔救赎,等一个圆满归宿。
我不敢写自己,说到底,是不敢直面真实的自己。
不敢直面自己的脆弱、普通、狼狈、无助;
不敢直面自己的遗憾、错过、委屈、不甘;
不敢直面努力半生,依旧平凡如初的自己。
我们这一生,太擅长取悦世界,太不擅长善待自己。
太在意别人眼光,太顾及他人情绪,太执着体面圆满。
却唯独忽略了,那个默默撑了一年又一年、扛了一次又一次的自己。
可后来我慢慢明白:
人最大的勇敢,不是永远坚强,永远体面。
而是敢于承认疲惫,接纳脆弱,允许自己普通,允许自己不完美。
允许自己有裂痕,有遗憾,有崩溃,有心酸。
允许自己,只是自己。
不必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不必永远光鲜,永远强大。
裂痕深处,亦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半生风雨,一身伤痕,皆是人生最真实的印记。
往后余生,我想慢慢敢写自己。
敢写狼狈,敢写脆弱,敢写疲惫,敢写遗憾。
敢写我的平凡,我的普通,我的跌宕,我的悲欢。
不再伪装,不再躲藏,不再折叠自己。
这一生,我不必完美,不必耀眼,不必人人喜欢。
我只需要,忠于自己,接纳自己,温柔善待自己。
哪怕写尽半生风霜,
哪怕字字皆是心酸,
我终于敢坦诚——
这就是我,不完美,但真实;
有伤痕,但依旧认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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