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十二岁,小雅八岁。那年秋天,我爸把梅姨和小雅领进了这个家。我妈因病去世得早,我爸一个大男人在厂里倒班,根本顾不上我,我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梅姨是隔壁县逃荒过来的,男人出了意外,她带着女儿艰难讨生活。经人介绍,两人搭了伙。
我至今记得小雅第一次进门时的样子,她躲在梅姨身后,紧紧揪着梅姨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我,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梅姨则搓着粗糙的手,局促地对我笑,说:“涛子,以后姨给你做饭。”
那时的我正值叛逆期,对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和女孩充满了敌意。我觉得她们抢走了我爸,霸占了我妈的位置。我拒绝叫梅姨“妈”,也不准小雅碰我的东西。小雅很懂事,或者说很卑微,她总是躲着我,吃饭时只敢夹面前的咸菜,帮着梅姨扫地、洗碗,从来不大声说话。
梅姨是个极其沉默但异常勤劳的女人,她用糊火柴盒、给人缝补衣服挣来的微薄收入,贴补家用。她把我妈生前留下的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收好,从不僭越半步。冬天的早晨,她总是第一个起床,把炉子生得旺旺的,把我的棉鞋烤热。我知道她是在讨好我,但我那时不懂得感激,只觉得理所当然。
1992年那一年,我爸在厂里出了事故,没抢救过来,走了。顶梁柱塌了,天也塌了。
亲戚们在葬礼后私下议论,说梅姨肯定会带着厂里赔的那笔抚恤金,领着她亲生女儿改嫁,留下我这个半大拖油瓶自生自灭。我也这么以为。那天夜里,我偷偷藏了一把菜刀在枕头底下,心想她要是敢拿走我爸的卖命钱,我就跟她拼了。
可是梅姨没有走,她把那笔钱分文不动地存进了银行,把存折交到我手里,红着眼睛说:“涛子,这是你爸留给你的老婆本和学费,姨一分都不动。你爸人好,收留了我们娘俩,现在他不在了,姨把你拉扯大。”
从那天起,梅姨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她在菜市场租了个小摊卖早点。每天凌晨三点,院子里就响起她和面、剁馅的声音。小雅也变了,她不再只是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她帮着出摊,帮着算账,冷天里手冻得全是冻疮,却从来没喊过一句苦。
我考上中专那年,学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梅姨不仅拿出了早点摊的积蓄,还去卖了两次血。这些事,是后来小雅偷偷告诉我的。小雅那时刚上初中,她为了省下两毛钱的公交车费,每天步行四十分钟去学校,鞋底磨穿了就垫一块硬纸板。
那些年,我们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像三棵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树,只能把根深深地交织在一起,互相汲取微弱的温暖,才能不被连根拔起。
1995年8月的时候梅姨查出了胃癌,晚期。
为了治病,家里的积蓄很快见了底。我刚中专毕业分配到厂里,微薄的工资根本不够支付昂贵的医药费。梅姨疼得在床上打滚时,死活不肯再去医院,她把药片藏在枕头底下,骗我们说吃过了。
“别治了,姨这病是个无底洞。”她拉着我的手,瘦脱相的脸上满是愧疚,“涛子,姨对不住你,没能看着你成家。这几年,苦了你了。”
她转头看向在床边哭成泪人的小雅,严厉地说:“小雅,妈走后,你要懂事。你哥没义务养你,你要自己立起来,出去打工,别拖累你哥,听见没有!”
小雅拼命地点头,哭得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梅姨是不想让小雅成为我的负担。在这个传统观念极深的年代,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确实是个尴尬的存在。梅姨用她最后的一点力气,替我扫清了未来的障碍,却也残忍地斩断了小雅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根。
一个月后,梅姨咽了气。直到临终,她也没有开口让我照顾小雅。这是她的善良,也是她的决绝。
梅姨的后事刚办完后,亲戚邻居们帮着收拾了院子,宽慰了我几句,便各自散去了。原本因为办丧事而显得拥挤喧闹的屋子,突然间空荡得让人害怕。我坐在堂屋的旧木椅上,看着八仙桌上梅姨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她笑得有些拘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是她生前唯一一张稍微正式点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那是拉链拉动的声音,还有塑料袋揉搓的动静。
我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昏暗的光线下,我十七岁的继妹小雅正蹲在地上。她面前是一个那个年代常见的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她正把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两本高中课本,还有一双底子快磨平的旧球鞋往袋子里塞。她的动作很轻,也很急促,像是在害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急于逃离。
“你干什么?”我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干哑。
小雅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继续把最后几样零碎的东西塞进包里,然后费力地拉上编织袋的拉链。
“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把屋子腾出来,下午我就走。”
“去哪儿?”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她单薄的背影。
“南下,去深圳。”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转过身不敢看我的眼睛,“桂花姐说那边电子厂招女工,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我昨天跟她联系好了,跟她一起坐下午四点的绿皮火车走。”
她说着,弯腰去提那个沉重的编织袋。就在她的手刚攥住提手的瞬间,我猛地跨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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