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腊月初八,天寒地冻,村里的土路上冻得硬邦邦的。我穿着件借来的半新不旧的军大衣,胸前别着朵用红皱纹纸扎的粗糙假花,站在冷风里迎亲。没有像样的车队,只有一辆借来的手扶拖拉机,车斗里铺着一床崭新的红花被面。

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一圈又一圈,但没人敢大声起哄,连窃窃私语都压得很低。他们看我的眼神,多半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还有几分同情。因为我要娶的女人叫林霜,是我们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女村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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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怕她,叫她女村霸,但他们好像都忘了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三年多前,林霜十九岁的时候,她爹在去镇上卖粮的路上,开着拖拉机翻进了沟里,人当场就没了。她娘是个常年吃药的病秧子,右眼还有点残疾。家里顶梁柱一倒,那群平时不走动的亲戚就像闻见血腥味的秃鹫一样扑了过来。

她大伯和三叔打着帮孤儿寡母料理后事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霸占她家那几亩上好的水浇地,甚至连肇事司机赔的那点抚恤金都想强行瓜分。村里一些老光棍和二流子,看她家没个男人,半夜三更常常去敲她家的门,趴在墙头往院子里扔石头说荤话。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农村,一个家里没有成年男人的孤女和病母,就像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那天,她大伯带着几个人强行要把她家的粮食拉走抵所谓的“借款”。林霜被逼到了绝路。她没有哭着求饶,而是冲进灶房,拎出了一把剁骨头的大砍刀。

她红着眼睛,一刀砍在大伯坐着的长条板凳上,木头应声劈裂。她指着那群亲戚,破口大骂,说谁今天敢动这院子里的一根草,她就先砍死谁,然后再抹脖子,拉着大家一起下地狱。

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把那群欺软怕硬的亲戚彻底镇住了,从此再也没敢上门。

从那天起,林霜就变了。她说话嗓门比男人还大,下地干活总是随身别着一把镰刀。遇到村里哪个男人敢调戏她,她敢追着人家骂上半条街,甚至抄起土块就砸。

渐渐地,村里再也没人敢惹她,“女村霸”的名号也就叫响了。女人嫌她泼辣不守妇道,男人怕她发疯不要命。到了二十二岁,在农村早该是几个孩子妈的年纪,硬是没有一个媒人敢踏进她家的门。

而我,是个外来户。我爹是个走村串巷的木匠,带着我落户在这村里。我十六岁那年我爹病死了,给我留下了两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一箱子木工工具。我老实、木讷、穷,除了会打几件家具,在这个讲究宗族势力的村子里,我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我之所以敢娶林霜,是因为一年前的一个黄昏。

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我去后山砍木料回来,路过林霜家的自留地。我看到她一个人在泥泞的地里抢收快被水淹的玉米。她摔了一跤,浑身是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躲在树后,看到那个平时凶神恶煞的女村霸,坐在泥水里,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但当远远有村民走近时,她立刻抹干眼泪,抓起镰刀,站得笔直,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那一刻我就知道,她身上所有的刺,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她娘长出来的硬壳。那壳里面,是一大把辛酸的血泪。

我托了村里的五保户王奶奶去说媒。林霜只提了一个条件:要招赘,或者男方必须帮她一起照顾她娘,且不能要嫁妆,她还要我把存的买木料的三百块钱给她娘看病,我都一一答应了。

拖拉机停在林霜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门开了,林霜没有盖红盖头,也没有像其他新娘子那样由伴娘搀扶着扭捏作态。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罩衣,头发梳得溜光,一双眼睛冷厉地扫过围观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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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闲汉,被她这一眼扫过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她自己拎着两个红布包袱,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门,踩着拖拉机的轮胎,动作麻利地翻进了车斗,然后盘腿往红被面上一坐,冲我扬了扬下巴:“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我就这样把林霜娶回了家。

那天的喜宴办得很敷衍,村里人来吃席,放下份子钱,匆匆扒拉几口饭菜就借故溜了。谁都怕喝多了在这院里闹出点什么动静,惹毛了林霜,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不到晚上八点,院子里就冷清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鞭炮纸屑和几张油腻腻的空桌子。

我收拾完院子,打了一盆热水,推开了贴着双喜字的东屋木门。屋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十五瓦白炽灯,林霜连外衣都没脱,笔直地坐在床沿上。她没看我,视线盯着地面,但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把热水盆放在木架子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刚往前迈了一步,想问她泡不泡脚。

林霜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泡的暗光下像狼一样警惕。她右手飞快地探到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刀尖不偏不倚地指着我的方向,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碴子:“陈平,你今晚敢碰我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