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齐胜第1724篇原创文章
从童声朗朗的幼儿园,到安享晚年的养老院,中间隔了多远?
在常州新北区薛家镇顺园二村,这个距离只有几个月。今年7月1日,这所公办幼儿园平稳闭园,随后迅速启动闲置校舍盘活流程,引入专业康养运营主体北京健康控股,计划将其打造为一处一体化综合养老服务综合体,规划新增标准化养老护理床位约100张。
这是常州市首个公办幼儿园闲置校舍转型养老服务的落地案例。而这,只是全国范围内幼儿园“爆改”浪潮的一个缩影。
从“朝阳”到“夕阳”:一场空间的身份置换
在金华婺城区北苑社区,“润年之家”养老院的门头下,很少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是一所开了25年的老牌幼儿园——北苑第一幼儿园。
2016年二孩政策全面放开时,这里还是社区最热闹的地方:280名孩子挤满9个班级,功能室不得不改成临时教室。转折始于2022年。随着出生率下降,幼儿园生源逐年下滑,到了2023年6月招生季,报名人数仅十余位,远低于25人的标准班额。
“成本倒挂、大势所趋,幼儿园何去何从?关停似乎成了定局。”时任园长庄艳芳说。
恰在此时,北苑社区被列为金华“未来社区”试点改造单位,规划的居家养老服务中心让庄艳芳看到了新可能——北苑社区60岁以上老年人占比高达31.27%,养老需求非常迫切。“与其让场地闲置,不如换个身份继续服务社区,只是服务对象从'小花朵'变成'老宝贝'而已。”
改造后的养老院,原先的教室改成了双人间,配备无障碍卫生间并加装扶手和应急按钮;原本下沉的操场被填平铺上木地板,老人们可以在此喝茶、晒太阳;户外塑胶跑道换成了平整的水泥地,轮椅通行稳稳当当。
从“呵护朝阳”到“陪伴夕阳”,这场空间的身份置换正在全国多地同步上演。
“老幼共托”:另一种解题思路
并非所有幼儿园都要彻底转型。在重庆高新区含谷镇裕安可艾幼儿园,一种更温和的路径正在探索。
这所幼儿园教学楼共三层,一、二层继续办园,第三层因招生不足长期闲置。与此同时,幼儿园所在小区常住老年人较多,却没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在重庆高新区公共服务局指导下,幼儿园以“民办公助”形式进行适老化改造,将闲置空间“变身”为养老服务站。
“场地、设备、材料和师资都是现成的。”李园长说,幼儿园老师闲暇时会来给老年人上课,教他们做手工、唱歌——只不过从教孩子唱儿歌,变为领着老年人唱怀旧老歌。
投用半个月,养老服务站平均每天接待老年人超过50人次。这种“老幼共托”模式没有简单抛弃原有教育空间,而是回应了社区“一老一小”两种需求。
在深圳,探索走得更远。龙华区晚晴苑养护院里,88岁的孙阿姨每天睡到自然醒,喝咖啡、吃下午茶、打小游戏。养护院楼下,托育园的孩子笑声不断。同一屋檐下的“一老一小”,正成为城市社区服务的新图景。
在北京西城区德胜街道,386平方米的空间一半留作养老区,一半改造成普惠托育园,中间一条连通走廊让每周三的老幼共同绘画、手工课成了固定活动。
不止养老院:幼儿园的多元“爆改”
幼儿园的转型之路,远比“幼转老”更加多元。
改成茶楼。广州海珠区艺星幼儿园因租约到期于2024年1月终止办学,空置一段时间后,被改造成岭南园林风格茶楼,2025年初营业。一楼花草芬芳,锦鲤在池中嬉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改造方保留了部分儿童作品和幼儿园记忆元素,有家长专门来茶楼喝茶,“我儿子经常上课的那个教室,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包间”。
课室变为了茶楼和商户
改成酒店。昆明西山区凯苑幼儿园因招生不足于去年底停办,原址启动酒店装修,引发居民对停车、人员流动和安全管理压力的担忧。开发商称该楼规划上属于综合楼,产权归开发商所有,可用于商业用途。在汕头,原文化中心幼儿园也已变身为汉庭酒店。
改成员工宿舍。福州晋安区一处原幼儿园停办后,被分隔成39个单间,初步规划作为企业员工宿舍。
改成一年级学部。广州花都将一所闲置幼儿园改造成华南师大附属花都学校的一年级学部,缓解了学位供给压力。
改成创意社区。宁波一老牌幼儿园保留橙色外观与低密度布局,一楼改造为“党群服务+社区商业”,二楼为青创空间,引入便民服务、创咖、共富工坊等业态。
从养老到餐饮,从住宿到办公,闲置幼儿园的空间正在被重新定义。
数字背后:为什么“爆改”正在发生?
这些转型故事的背后,是一组冰冷但真实的数据。
2023年全国在园幼儿较前一年减少近535万人。常州薛家镇,区域学前适龄儿童数量持续回落,幼教集团年度招生人数以近百人的幅度逐年递减。江西上饶,2024年全市出生人口仅3.91万人,人口出生率6.14‰,而2018年这个数字还是9.16万人、13.47‰。
与此同时,老龄化正在加速。徐州60周岁及以上户籍老年人口已达224.39万人,占户籍总人口的21.87%。上饶60岁及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20.85%,已迈入中度老龄化阶段。
一边是越来越少的孩子,一边是越来越多的老人。幼儿园的闲置空间与养老服务的紧缺需求,在同一个社区里形成了奇妙的供需对应。
正如一位观察者所言:“在少子化和老龄化的历史交汇处,幼儿园改造成养老院,无疑是一种有意义的创新,或许是'一老一幼'难题的新解法。”
争议与挑战:转型并非坦途
然而,“爆改”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产权与规划的争议。昆明幼儿园改酒店引发居民质疑:原本服务儿童的空间,为什么可以改作商业经营?开发商称产权归其所有,但“规划上可不可以”与“社区是否能够接受”仍是两个问题。
安全的考量。酒店与幼儿园的客流特征、营业时段、停车需求、安全管理方式都不同,消防、治安、排污等环节仍需要依法审查和持续监管。
人才的挑战。“幼儿与老人照护在专业知识和技能上虽有一定相通之处,但仍有较大差异。机构转型后,需要专业的养老护理人员和管理人员。而当前养老行业普遍面临人才短缺问题,招聘和培训专业人员是一大挑战。”
政策的约束。临沂市九部门2026年出台政策明确,幼儿园功能调整应优先用于养老、医疗、托育等公共服务功能,相关空间不得调整为商品房或商业设施。这意味着并非所有幼儿园都能“想改就改”。
从“园长”到“院长”:人的转型
空间的转型背后,是人的转型。
济南铁程幼儿园园长张爱东,在幼儿园送走最后一批孩子后,正式挂牌“天桥区宝华街街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57岁的她,和过去20多年一样站在门口迎接“新生”——不同的是,以前迎接的是孩子,以后接待的是老人。
“人最多的时候,幼儿园有将近300个孩子。近几年人少了,尤其最后这一届,大班孩子一毕业,剩下的孩子不足以撑起幼儿园。”为了更好地转型,张爱东曾到各地学习、考察、实习,学习专业的照护知识和技能。
在徐州,原大福源幼儿园园长张会转型成为养老服务人员,微信昵称中的“幼儿园”三个字还没舍得改。“干了26年幼儿教育,从老师到园长,我以为这辈子都离不开孩子了。”她说,“当时特别焦虑,觉得离开幼儿园自己就没了价值。”直到她发现,照顾老人和照顾孩子一样,“只要把心交出去,就能收到暖意”。
在江西上饶,幼教从业者高佳投资500万将一座原本设计为幼儿园的建筑改造成社区养老院。她将原本应用于幼儿园的奥尔夫音乐、手指律动操等内容应用在老年群体中,一群“老小孩”享受着音乐带来的欢愉感。
“从前看着孩子天天向上,如今陪伴老人夕阳出彩,无论是哪种身份,核心都是让每个生命都能被温柔对待。”庄艳芳说。
行业观察:转型潮中的冷思考
幼儿园“爆改”浪潮,折射的是中国社会人口结构的深层变迁。这场转型,既是无奈之举,也是因势而变。
第一,存量空间的价值重估。幼儿园通常位于社区中心位置,交通便利、配套成熟,是天然的社区服务载体。将其改造为养老、餐饮等设施,既省去了新建的高额成本,又避免了社会资源浪费。
第二,政策正在加速跟进。江苏已在南京、常州、连云港、宿迁等多地开展试点,累计盘活改造闲置幼儿园、老旧公共用房30余处。阜阳等地也探索出民办幼儿园直接转型养老机构、或由养老机构承包运营等模式。
第三,“老幼共托”或将成为新趋势。学界与业界已提出养老托幼一体化的趋势性研判,希望幼儿园转型为兼具托幼托老功能的机构。教育部数据显示,2023年和2022年全国幼儿园和在园幼儿数量持续减少,深圳、太原、济南等多地已开启“幼转老”“老幼共托”的探索。
但也要看到,并非所有幼儿园都适合“爆改”。产权归属、规划用途、社区意愿、安全标准等因素,都可能成为转型的障碍。临沂的政策已经明确,已投入使用的幼儿园不纳入功能调整范围。盲目跟风转型,可能带来新的问题。
从昆明到常州,从广州到金华,从茶楼到养老院,从酒店到员工宿舍——停办的幼儿园正在以各种方式“重生”。
这不仅是空间的再利用,更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回应。当“小花朵”减少、“老宝贝”增多,社会资源需要重新配置,服务模式需要重新想象。
正如常州薛家镇那位分管领导所说,这种改造是在“一老一小”两端同步发力——“既不减托育底线,又补养老短板”。
从童声朗朗到安享晚年,盘活的是闲置校舍,连接的是市场需求,回应的是一个时代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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