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斯洛伐克总统佩列格里尼在北京与中方举行会谈。
斯洛伐克人口约540万，在欧洲也算小国。但它有一项很特别的纪录，人均汽车产量长期位居世界第一。
大众、起亚、Stellantis、捷豹路虎都在这里设有工厂。一个人口只相当于中国普通大城市的国家，装下了四家国际车企的生产线。汽车及相关产业提供了大量就业，也是斯洛伐克出口收入的重要来源。
所以，佩列格里尼这趟来中国，行程安排很值得看。
除了参加正式会谈，他还要参观北京的机器人体验中心，并于7月29日访问百度。双方谈到的合作领域，也集中在人工智能、机器人、清洁能源、数字经济和科研教育。
一个靠汽车工业吃饭的欧洲国家，把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排进总统访华行程，目的已经相当清楚。
斯洛伐克想继续造车，而且要跟上下一代汽车工厂。
过去二十多年，斯洛伐克在欧洲汽车工业中的位置相当舒服。
德国、韩国、法国和英国品牌把工厂设在那里，斯洛伐克提供工人、土地和配套设施，生产出来的汽车再卖到欧洲各国。依靠这种模式，它成了欧洲重要的汽车生产基地。
但汽车行业已经变了。
燃油车时代，一座汽车工厂周围主要是发动机、变速箱和传统零部件企业。到了电动车时代，电池、电机、控制系统、软件和人工智能越来越重要。工厂里的机器人要更新，生产流程也要跟着调整。
斯洛伐克擅长造车，却没有形成完整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
欧盟委员会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提到，斯洛伐克零排放汽车的普及率在欧盟处于较低水平，充电设施建设也比较慢。它每年生产大量汽车，自己国内的电动车转型却转得不够好不够快。
一家汽车企业决定在哪里建设下一代工厂，看的不只是工资和土地价格。附近有没有电池厂，能不能找到成熟的供应商，工厂自动化水平怎么样，这些都会影响最终决定。
如果斯洛伐克只能生产传统燃油车，眼下的工厂和岗位未必能够一直保住。
而中国在电车制造方面恰好有巨大优势。
国轩高科与斯洛伐克企业InoBat合作建设电池工厂，投资约12.3亿欧元。这是斯洛伐克第一座大型汽车电池工厂，计划先形成20吉瓦时的年产能。
另一项投资来自沃尔沃和吉利背景的电动车项目，规模约12亿欧元。两项投资加起来超过24亿欧元，预计可以带来数千个工作岗位。
跟着资金一起进入斯洛伐克的，还有电池技术、生产设备和一批供应商。
斯洛伐克现有的整车工厂，可以就近获得新能源汽车所需的电池和零部件。中国企业也可以借助斯洛伐克已有的汽车工业基础，在欧洲建立生产能力。
佩列格里尼参观机器人体验中心、访问百度，也就不显得突兀了。
未来斯洛伐克生产的汽车，车标可能仍然属于大众、起亚或者其他欧洲品牌，电池、生产机器人、软件和人工智能系统中，却可能出现越来越多中国技术。
2024年，欧盟决定对从中国进口的电动汽车加征关税。
按照一般人的理解，斯洛伐克应该欢迎这个决定。
中国电动车进入欧洲市场，会给当地车企带来竞争压力。斯洛伐克拥有这么多汽车工厂，当然希望这些工厂继续接到订单。
但在欧盟成员国表决时，斯洛伐克投了反对票。27个成员国中，只有五个国家明确反对。
斯洛伐克算的是另一笔账。
它在欧洲汽车工业中的主要角色是生产。大众、起亚、Stellantis和捷豹路虎在那里设厂，是因为当地具备成本、工人和供应链优势。
如今，这些车企都要向电动车转型。斯洛伐克需要新的电池工厂，也需要吸引新能源汽车项目。中国企业在这些领域已经走在前面。
关税可以暂时减轻中国电动车进口带来的压力，也可能影响中国企业在欧洲投资的选择。
如果一家中国电池企业准备在欧洲建厂，它可以选择斯洛伐克，也可以选择匈牙利、西班牙或者其他国家。投资最终落在哪里，当地政府的态度当然很重要。
斯洛伐克投下反对票，首先是在给自己的汽车工业留后路。
它更希望中国企业到斯洛伐克建厂，雇用当地工人，在欧洲生产电池和汽车。车企进入欧洲市场的同时，工厂、工资和税收也留在当地。
斯洛伐克还要考虑欧洲汽车出口。
一旦贸易摩擦升级，中国可能对欧洲汽车采取反制措施。斯洛伐克生产的大量汽车用于出口，它承担不起主要市场互相加税带来的后果。
佩列格里尼这次来北京，并没有只谈欢迎中国企业投资。
斯洛伐克总统府发布的消息中，有一段话值得注意。佩列格里尼提到，斯洛伐克对华贸易存在较大逆差，希望斯洛伐克企业能够更方便地进入中国市场。
这说明斯洛伐克对当前的合作也有不满意的地方。
中国向斯洛伐克出口电子产品、机械设备、汽车零部件和大量消费品。斯洛伐克能够卖到中国的商品相对有限，市场规模和企业实力也无法与中国相比。
中国企业在斯洛伐克建设工厂，对当地就业有好处。但斯洛伐克还希望本国企业能够拿到更多中国订单。
这也是佩列格里尼此行另一项很实际的任务。
一边是争取中国企业继续投资，帮助斯洛伐克补上电池、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方面的不足。另一边是为斯洛伐克企业争取市场，减少长期贸易逆差。
人工智能和科研合作也与此有关。
如果斯洛伐克只能提供土地和工人，它在这些项目中获得的收益会比较有限。当地大学、研究机构和技术企业参与进来，才有可能留下更多技术和高收入岗位。
佩列格里尼已经表示，回国后将要求教育部门组织代表团来华，与中国高校和科研机构谈合作。
佩列格里尼访华，不能代表整个欧洲的对华态度已经改变。
欧洲各国的产业不同，算出来的账自然也不同。
法国关心本国汽车品牌，德国担心对华出口，匈牙利希望吸引电池工厂。斯洛伐克最在意的是现有汽车工厂能不能留下，下一代生产线会不会继续建在本国。
斯洛伐克依靠汽车工业，成了全球人均造车最多的国家。电动车普及以后，这块招牌还能不能保住，取决于它能否补上电池、软件、机器人和人工智能这些短板。
佩列格里尼来到中国，首先要处理的就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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