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谈及云南旧石器时代古人类,大众目光大多聚焦元谋直立人化石,不少读者习惯性将滇中区域视作远古人类迁徙途经的过渡地带,认为大规模、持续性的古人类定居活动集中在金沙江流域。在我看来,随着近数十年玉溪区域持续开展的田野考古调查与系统性发掘,这套固有认知已经需要重新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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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学术配图

散布在玉溪坝子、抚仙湖沿岸、元江河谷大量石器遗存与多处经科学测年确认的古人类遗址足以证明,数十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玉溪并非古人类迁徙途中短暂歇脚的中转站,而是一处长期存在人群定居、持续开展资源开发、形成稳定生存圈层的核心活动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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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地处滇中腹地,连通高原湖泊与热带河谷的地理空间,构成远古人类适应亚热带高原环境、开展技术创新、构建跨区域交流通道的重要舞台。想要读懂云南百万年人类史,玉溪境内旧石器时代的考古线索,是无法绕开的关键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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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地质学研究已经还原出更新世时期滇中地区的环境面貌。受青藏高原持续隆升带来的地壳运动影响,云南中部形成错落分布的断陷盆地与高原湖泊,玉溪坝子、抚仙湖、星云湖同属于滇中断陷湖泊群。在数十万年前的中晚更新世,区域气候整体比今天更为湿润温暖,山地广泛覆盖常绿阔叶林,湖滨地带发育大片沼泽、浅滩与草本植被,各类哺乳动物成群活动,湖水中水产资源充足。

向南延伸的元江河谷,依托水系形成南北贯通的河谷廊道,海拔逐步下降,气候向热带、亚热带过渡,动植物群落呈现垂直分异特征。多样的地貌、充足的水源、种类丰富的食物资源,共同构成古人类理想的生存环境。对于依靠采集、狩猎获取食物,尚未发展原始农业的旧石器时代人群而言,水源稳定、猎物与可食用植物密集分布的湖滨、河谷、山间盆地,永远是优先选择的栖息场所。

玉溪同时拥有高原湖泊湿地、平缓坝子、纵深河谷三类截然不同的生存地貌,天然具备承载不同古人类群体活动的条件,这也是如今野外调查能够在多处地点陆续发现打制石器的底层环境基础。

在玉溪所有旧石器时代遗存之中,江川甘棠箐遗址无疑是分量最重、学术价值最为突出的核心支点。遗址坐落于抚仙湖南岸古湖滨洼地,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发现之后,历经多次系统性发掘,依靠古地磁、光释光、电子自旋共振多重手段交叉测年,确定古人类持续活动年代大约距今 36 万年至 25 万年,属于旧石器时代中期旷野遗址。田野发掘累计出土两万五千余件石制品,石器组合以小型刮削器为主,砸击法、锤击法相互配合,形成独有的石器加工技术体系。

而真正震动国内外考古学界的发现,是地层中完整保存下来的三十余件人工木器,这批距今约 30 万年的木质工具,是目前东亚地区发现年代最早的成套木器遗存。在此之前,学术界普遍形成一种固有印象,旧石器时代东亚古人类长期依赖石器,木器因极易腐烂难以保存,很难形成规模化使用的考古证据。甘棠箐遗址的发掘成果直接打破这一认知。

在我看来,甘棠箐木器的意义远不止一件考古标本那么简单。木材相比岩石更容易塑形,可以加工成挖掘棒、钩状工具,用于采集地下根茎、挖掘植物块根,弥补石器功能上的局限。大量木器和石器、骨角器、动物化石、植物种子共存,清晰还原出三十万年前抚仙湖畔先民的生存模式:狩猎获取野生动物,依靠木器挖掘野生植物根茎,采摘浆果、种子,形成狩猎与采集并重的广谱性生计模式。遗址地层中发现多处古用火遗迹,证明这群古人类已经能够稳定控制和使用火,借助火加工食物、抵御野兽、应对高原区域的气温变化。

值得留意的是,甘棠箐的石器工业面貌,和华北早期小石片石器文化存在相似特征,和华南普遍流行的大型砾石石器体系存在明显区分。这一现象引发学界持续讨论,一部分学者认为这代表古人群存在南北方向的技术交流,另一部分观点则主张,这是古人类适应滇中湖滨环境独立发展出的技术传统。两种观点目前都具备相应论据,暂时没有形成统一定论,也提醒我们,面对史前文化格局,应当保持审慎,避免用单一模型概括整个东亚旧石器时代文化演化路径。

甘棠箐属于湖滨旷野型遗址,代表古人类季节性或者长期搭建临时营地、临水开展资源获取的生存形态。而峨山塔甸老龙洞遗址,则提供了另一类居住模式的样本,展现玉溪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群对喀斯特洞穴空间的利用。老龙洞坐落于玉溪坝子西南侧山地,经测年确定年代大约距今 1.2 万年,处于旧石器时代晚期向新石器时代过渡的关键节点。考古发掘在洞穴文化层内出土刮削器、尖状器、砍砸器等石制品,同时发现骨角制品、古人类下颌骨化石,伴生大量大熊猫 — 剑齿象动物群化石。

天然溶洞能够遮蔽风雨,抵御野兽侵袭,相比露天湖滨营地,拥有更强的安全属性。在我看来,旷野湖滨营地与山地洞穴遗址并存,恰好勾勒出玉溪古人类季节性迁移的生存图景:温暖季节,人群前往抚仙湖沿岸、坝子边缘,利用开阔环境狩猎、采集水生与陆生植物;气温降低的时段,则退守山间溶洞长期居住。两种生存空间相互补充,构成一套完整的资源利用策略,也解释了为何玉溪境内的古人类遗存会呈现湖滨、坝区、山地多点分布的格局。

如果说抚仙湖沿岸与玉溪坝子代表高原湖泊盆地的人类活动脉络,元江河谷散落的石器标本,则打开了理解古人类南北流动通道的窗口。多年来文物普查工作中,考古工作者在元江干流沿岸多处台地陆续采集到打制石器。相较于甘棠箐、老龙洞经过正规发掘、具备清晰地层序列的遗址,元江河谷现阶段大多为地表采集遗物,缺少原生文化层与可靠测年数据,暂时无法精准区分石器所属年代,这也是当前区域史前考古存在的短板。

即便存在资料局限,依然不能忽视这条河谷廊道的历史意义。元江自北向南连通滇中高原与中南半岛北部,天然构成南北地理通道。旧石器时代古人类存在追逐猎物、拓展生存空间持续迁徙的行为,沿着河谷缓慢移动是古人类最常选择的迁徙路线。

综合滇中、滇南已有的考古线索,我倾向于认为,元江河谷在数十万年前,就是古人类往来滇中高原与中南半岛的重要通道。一部分人群长期停留玉溪坝子、抚仙湖周边定居繁衍,另一部分群体沿着元江河谷向南扩散,不同群体之间保持松散的联系,石器加工技术、生存经验随之缓慢传播。

但同时我也必须客观说明,这一判断更多建立在地貌条件、区域考古线索之上的合理推论,想要彻底证实这一猜想,还需要未来在元江河谷开展系统性考古调查,寻找原生地层中的文化遗存,获取测年数据,填补年代链条上的空白。现阶段不宜做出绝对化定论,应当区分已经实证的考古事实与合理学术推演,避免推论等同于定论。

将玉溪境内多处旧石器遗存放置在整个西南地区史前框架中观察,能够更加清晰看见它独特的区位价值。云南已知最早的古人类线索来自元谋盆地的元谋直立人,年代距今 170 万年左右。在此之后,云南境内不同时间段陆续出现古人类活动痕迹,但很长一段时间内,滇中区域缺少中更新世持续人类活动的直接证据。甘棠箐遗址 36 万年至 25 万年的人类活动记录,恰好填补元谋直立人之后,滇中高原古人类演化链条上重要的时间空白。

过去不少研究观点认为,早期古人类主要活动于金沙江、珠江上游等大型干支流区域,高原断陷湖泊区域人类大规模出现时间相对更晚。玉溪一系列考古发现修正了这种看法,证明早在数十万年前,滇中高原湖泊地带就已经具备支撑古人类长期生存的完整资源体系,古人类主动选择向高原盆地、湖滨地带拓展生存空间。

放眼整个东亚古人类演化议题,学术界长期存在两种主要理论,一是东亚古人类本地连续演化附带少量外来人群交流的假说,二是现代人晚近非洲起源并向外扩散的理论,两大学派持续开展讨论。我认为,玉溪旧石器遗址提供的材料,无法单独彻底证实或者否定任意一种假说,但能够提供不可缺少的区域样本。

甘棠箐遗址兼具独立发展的技术特征,同时又能观察到和其他区域石器文化隐约存在的技术关联,暗示远古人群不是完全封闭独立演化,不同区域人群之间存在低频度的接触、技术交流。未来持续开展多学科研究,结合古环境、古 DNA、石器技术对比分析,玉溪的史前遗存,有望持续为这场全球性学术讨论提供来自中国西南的实证材料。

我们同样需要理性看待当前玉溪旧石器考古存在的局限,不能过度夸大现有成果。截至目前,玉溪范围内,仅有甘棠箐、老龙洞少数遗址完成规范发掘与系统测年,大量野外调查发现的石器采集点,缺少地层信息,年代模糊。大范围区域内尚未找到不同时期古人类化石,很难直接厘清不同阶段人群之间的体质演化关系。

同时,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之间长达万年左右的考古链条依旧存在缺环,古人类如何从狩猎采集模式,缓慢向原始定居、早期农业过渡,人群是否发生迁徙、更替,诸多问题依旧等待答案。这些短板意味着,现阶段我们搭建的玉溪远古人类活动图景,依旧是不完整的框架,还需要持续数十年的田野工作不断补充细节。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来说,承认现有资料的局限性,保持开放审慎的态度,才是历史研究应当秉持的基本准则,拒绝用碎片化考古线索构建完整、绝对化的远古历史叙事。

回望数十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玉溪大地湖泊遍布,山林苍茫,先民手持石器与木器,在抚仙湖畔挖掘根茎、追逐野兽,在天然溶洞中生火栖息,沿着元江河谷不断探索新的生存空间。散落于坝子、湖滨、河谷的石器,是这群远古先民留给后世最朴素的印记。在我看来,这些遗存最大的价值,不只是刷新考古年代记录,更在于重塑我们对滇中大地历史认知。

很多人习惯将玉溪的历史叙事起点放置在古滇国、汉代益州郡时期,似乎在此之前,这片土地只有荒芜的山水,缺少持续发展的人类文明脉络。旧石器时代考古成果清晰提醒我们,玉溪的人文历史,起点远早于有文字记载的时代。数十万年以来,人类持续在此繁衍、适应自然、创新工具技术,人与土地之间长久互动,早已埋下地域文明发展最初的种子。

放在中华文明百万年人类史的大框架之下,西南云贵高原是不可忽视的关键区域。玉溪地处滇中腹地,衔接滇西山地、滇东南河谷、滇北高原,独特地理位置让它成为史前人群流动、文化交融的枢纽。持续推进玉溪旧石器遗址调查、发掘与保护工作,不只是地方历史文化研究的需求,同样能够丰富中国西南早期人类演化、史前适应策略、古人群迁徙路线的整体研究。

如今甘棠箐遗址的保护规划持续推进,越来越多史前遗存得到登记保护,更多青年考古学者投入区域调查工作,我们有理由相信,未来还会有更多沉睡地下的线索重见天日,进一步还原数十万年前,发生在玉溪湖畔河谷之间,属于远古先民的生存史诗。

历史探索本身就是不断依靠新考古材料更新认知的漫长过程。今日我们形成的所有判断,都建立在现有考古资料基础之上。随着新遗址发现、新测年技术运用、多学科联合研究持续推进,很多当下的观点或许会被补充、修正。但不变的事实是,数十万年前旧石器时代,玉溪坝子、抚仙湖沿岸、元江河谷已有古人类持续开展活动,大量石器遗存见证这段漫长岁月。这片土地上绵延数十万年的人类活动史,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思考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