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的白墙是新刷的,闻得见一股石灰味儿。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把大伯的银发染成淡金色,可他的眼睛是灰的,像蒙了层霜。
“强子,”大伯抓着我的手,指节发白,“今天初几?”
“初六,大伯。”
“初六……又到探视日了。”他喃喃着,突然肩膀一抖一抖的,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强子,你带我走,带我走行不行?这地方条件再好,我死也不再回去了!”
护工小王在门口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五分钟探视时间快到了,她得掐着表。
五年前,是我做主把大伯送来的。那时他刚摔了腿,独居的老房子楼梯又陡又窄,我请了三个护工都没留住,最后一个辞职时说:“老爷子半夜总坐在门口,说听见有人上楼,其实楼下那户早搬空了。”
这家养老院在城郊,独立院子,种着桂花和银杏,房间有地暖,每顿三菜一汤,护工都持证上岗。当时大伯站在院门口,看着满树金桂,还笑着跟我点头:“行,环境不错。”
可环境不会在半夜两点走进他的房间。
“他每晚都哭,”小王后来偷偷告诉我,“不出声,就躺着流泪,把枕巾泡得能拧出水。我们问,他只说膝盖疼,可白天又好好的。”
我不信,特意留宿过一晚。养老院八点熄灯,走廊的夜灯昏昏黄黄,我站在大伯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不是哭,是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长长的叹气。数到第七遍时,天蒙蒙亮了,他停下来,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今天,又活过一天。”
白天的大伯完全两样。他跟隔壁老周下象棋,为一步悔棋吵得脸红脖子粗;在活动室唱《智取威虎山》,嗓子劈了还不停;三餐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冲我亮一亮:“看,没浪费。”护工们都说,陈爷爷是院里最开朗的老头。
只有我知道,那开朗是演给别人看的。有回我提前到,没让通报,隔着半掩的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边,把床头柜上的全家福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来来回回摩挲着玻璃相框,像在摸一张永远够不到的脸。照片是他老伴六十岁生日拍的,人走了八年,他连张新的都不肯换。
“去年冬天,他半夜光脚站在走廊上,”小王压低声音跟我说,“说听见老伴叫他回家吃饭。我们把他扶回去,他抓着门框不松手,五个护工才掰开。”
我问过大伯,为什么不跟院里说说,安排点心理辅导。他瞪我一眼:“说?说了他们让我吃药,吃了药就犯困,困了就睡,睡着了就不闹了。可我不想睡,我醒着,还能想想你大娘,还能想想老家院子那棵枣树。”
他清醒的时候,跟我描述过老房子的每个细节:堂屋门栓有点锈,得往上提一下再拉开;灶台左边第三块砖是松的,你大娘藏过私房钱;院子东南角那丛月季,每年五月开得泼辣辣的,香气能飘过半条巷子。“我闭上眼,”他说,“连那香气都闻得到。”
养老院的饭,他说嚼着像纸。护工给他洗澡,他说像被刷锅。晚上九点必须关电视,他说像坐牢。“我八十了,”他拍着自己胸口,“我有脑子,我有心,我不是个物件!”
但我知道,真正让他崩溃的,是去年中秋节。
院里搞联欢,家属可以接老人回家过节。我提前一周打电话说要接他,他说:“别麻烦,院里热闹。”可中秋节前夜,他收拾好了行李——一个旧帆布包,装着两件换洗衣服、那本翻烂了的《隋唐演义》,还有老伴的相框。他坐在床边等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接时,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帆布包塞回柜子最深处。“我不回了,”他说,声音干干的,“你忙你的。”
回去的路上,小王发来微信:“陈爷爷今天谁都不理,午饭一口没动,下午盯着铁门看了三个小时。”
现在,他抓着我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五年了,我没见他这样哭过。他平时多要面子一个人,在棋友面前吹牛说儿子在深圳当大老板,其实我表弟在电子厂打工,五年没回来过年。他替我表弟瞒着,逢人就说深圳好,说儿子忙,说年轻人有出息是好事。
“强子,”他声音嘶哑,“我不是嫌这不好,我是……我是想回家。哪怕就回去看一眼,看一眼那棵枣树还在不在,看一眼你大娘的照片还挂在东墙上没。我梦见过好多次,梦见我推开门,屋里灯亮着,你大娘在灶台前忙活,回头冲我笑。可我一睁眼,是白墙,是消毒水味,是按点响起的广播操音乐。”
探视室的钟指向四点。小王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伯猛地松开我的手,用袖子胡乱擦脸,挤出个笑:“行了,你回吧,路上慢点。”
他站起来,背佝偻着,一步一步往外挪。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强子,下回……下回要是方便,带把老家的土来。我种花用。”
小王扶他回房间。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尽头——那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拖得老长,一晃一晃的,像老家院子里那棵被风吹歪的枣树。
手机响了,是养老院财务提醒交下季度费用。我盯着屏幕,上面是院里新修的康复中心和恒温泳池的照片,宣传册上写着:“医养结合,给老人一个有尊严的晚年。”
院子里的桂花又开了,香气一阵阵飘进来。我站在满院的香气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伯说的那棵枣树,去年秋天就枯死了。表弟在电话里说,老房子漏雨,梁都朽了,村委会问要不要拆。
我没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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