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天,我签了“自愿离院同意书”

签字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护工小周在对面站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她知道,这个“自愿”两个字,有多讽刺。

168天前,儿子开车送我来的。后备箱塞了三个箱子——夏天的两身换洗,冬天的两件棉袄,还有我教了四十年书攒下的那套《辞海》。他说:“妈,这里条件好,有人管饭管药,您住着我也放心。”他说得轻松,像送我去疗养。

头一个星期,确实还行。房间朝南,三餐定时,护士每天来量血压。我还跟隔壁床的老张说笑:“这下享福了,不用自己买菜做饭了。”

可到了第二个星期,味道就变了。

早上六点整,走廊喇叭准时响,放的是《东方红》。不是不好听,是整整168天,没有一天换过。那旋律现在一响,我心脏就跟着抽。起床、叠被、排队打饭,每个人端着一个塑料托盘,像幼儿园的小朋友。我教了一辈子书,最恨的就是把人当孩子管,可到了这儿,我自己成了那个被管的孩子。

饭是软的,菜是烂的,因为要照顾大多数老人的牙口。我爱吃的脆黄瓜、炒花生,一样也没有。有一天我跟打饭的大姐说想多要一勺咸菜,她头都没抬:“医生交代了,您血压高,少吃盐。”语气像在跟我四岁那年带过的那个捣蛋鬼说话。

然后是洗澡。

每周二四六,下午两点,护工推着轮椅挨个叫人。洗澡间门不关严,留一条缝,说是怕出事好及时抢救。我知道是好意,可那把年纪了,光着身子坐在塑料凳上,听着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眼泪混在水里,谁也看不见。

最难受的是晚上。

隔壁老张打呼噜,像拉风箱。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数天花板的裂纹,数到第十七条,天就蒙蒙亮了。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拐杖没够着,摔在地上。按了铃,值班护士三分钟才来,扶我起来的时候说了句:“奶奶,您小心点嘛。”那个“嘛”字拖得长长的,像在哄小孩。我在地上坐了十分钟,膝盖青了,心更青。

儿子一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带一兜水果,坐二十分钟就走。他说公司忙,孩子要补课。我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等他走了,我把苹果分给隔壁老张,自己一个都不想吃。有一回他走得急,手机落在我床头柜上,我无意瞟了一眼屏幕,他给媳妇发的消息写着:“再坚持半年,等那套学区房搞定就把老太太接出来。”

半年。他在“坚持”,我也在“坚持”。

可我在坚持什么呢?

第120天,老张被儿子接走了。临走她趴在我耳朵边说:“妹子,能走就走吧,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攥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开始数日子。每天在日历上画一个叉,画到第168天的时候,我给儿子打了电话。我说:“来接我,现在。”

他来了,一脸为难:“妈,您跟这儿有专业护理,回家谁照顾您?”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宁可一个人在家苦熬,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倒马桶,我也不要再住这种地方了。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去办手续。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住了168天的床。床单雪白,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从没有人睡过。走廊里《东方红》又在响,六点了。

小周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一包纸巾,小声说:“奶奶,您保重。”

我捏着那包纸巾,没回头。

回家的出租车上,司机问:“阿姨,您从哪儿来?”

我说:“从监狱。”

他愣了。我补了一句:“开玩笑的,养老院。”

窗外的梧桐树往后跑,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摸到自己嘴角——它在往上翘。168天以来,第一次。

家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声“咔嗒”,比什么音乐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