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是二婚,我也是。我带着我闺女,他带着他儿子。我们俩过了六年了。

头两年还行,客客气气的。他给我闺女买衣服,我给他儿子买球鞋,出去吃饭一人拉一个孩子,看着跟亲生的一样。那时候亲戚朋友都说,这俩人都吃过亏,再婚肯定更懂得珍惜。我也这么想,甚至还觉得老天爷挺公平,让两个碎了的人凑一块儿,没准真能拼出个圆。

但日子这个东西,不经细看。

就跟家里的瓷砖似的,远看锃光瓦亮,你蹲下来拿手指头抹一道缝,里面全是黑的。第三年头上,开始不对劲了。也说不上是哪天开始的,可能是我闺女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二分,我让他下班顺路带个辅导书,他嘴上说好,回来时候两手空空,说忘了。我说没事儿,明天我自己去买。第二天我去书店,回家路上碰见他单位同事,人家跟我打招呼,说你老公昨天不是调休吗?怎么没带孩子们出去玩玩。

我愣了一下,嗯啊了两声就过去了。他调休了,没跟我说,也没在家待着。晚上我问他,他说跟几个哥们儿钓鱼去了。我说那辅导书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打算买。他说那书又不急,周末再说呗。我没吭声,但那晚我没睡着,他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着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二十多条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个人心里头,我排不上号。

我闺女是个省心的孩子,她爸走得早,三岁就没了爹。这六年她管老赵叫叔叔,从没叫过爸。老赵的儿子叫小博,来的时候八岁,现在十四了,个儿蹿得老高,见了我就是阿姨长阿姨短,亲热谈不上,但也算恭敬。两个孩子在一个屋檐下,井水不犯河水。我闺女练钢琴,小博就戴耳机打游戏。小博踢球回来一身汗,我闺女就把自己屋门关上。谁也不碍着谁,但谁也不挨着谁。

老赵对钱这事儿特别上心。我们结婚头两年是各花各的,后来他觉得这样不像一家人,弄了个共同账户,每个月俩人各往里存两千,家里水电煤、买菜、孩子学费都从那儿出。这主意是他提的,头一年倒还好,到第二年他话就多了。有回我给我闺女报了个游泳班,一千二,从共同账户里划的,他当时没说什么,过了一个礼拜吃饭时候忽然来一句,说小博的篮球鞋该换了,那双底儿都磨平了,我说那就买呗,他说嗯。

第二天我查账户,发现他划了一千五买了一双鞋。我说这鞋挺贵啊,他眼皮都没抬,说男孩儿穿便宜的不跟脚。话说到这儿,我要是再往下接,就成吵架了。但我心里清楚,他这是找补呢。我闺女花一千二,他儿子就得花一千五,不能亏了。

真正让我觉得心寒的,是去年冬天那件事。我闺女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半夜我起来给她物理降温,折腾到凌晨三点,老赵醒了,翻了个身问咋了,我说孩子发烧。他嗯了一声,说抽屉里还有退烧药吗,我说吃了,不退。他哦了一下,转过去又睡了。

我坐在闺女床边,拿毛巾给她擦脖子,擦胳膊,她烧得脸蛋通红,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喊妈妈。那一瞬间我就想,要是亲爹还在,能是这个反应吗?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带闺女去社区医院吊水。老赵出门上班前问了一句,用不用我中午回来送饭,我说不用。他说那行,你辛苦了。门一关,屋子里就剩我和闺女两个人,暖气烧得热烘烘的,但我后背一直是凉的。

反过来,小博要是有点什么事,老赵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有一回小博在学校跟人打架,蹭破了膝盖,校医处理过了其实没什么大事。老赵那天正在跟客户吃饭,接完电话立马开车去了学校,回来路上还专门绕道买了排骨,说要给孩子补补。我闺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低头扒饭。我把排骨夹到她碗里,她摇摇头,说妈妈我吃饱了。

那碗排骨我后来倒了半碗,实在咽不下去。

我不是说他对小博好有错,那是他亲儿子,他应该对他好。可问题是,我俩都结婚六年了,六年的时间不够你把我的孩子也稍微往心里放一放吗?我不求他跟亲爹似的,但至少别跟外人似的。

这几年逢年过节,我们俩也吵过,闹过,但都点到为止。谁也不敢把话说绝了,因为都知道,再离一次,脸面上挂不住。尤其是我,头婚离婚的时候我妈哭了三天,说我丢人。这要是二婚再黄了,我都没脸回娘家。

所以我们都忍着。他忍我,我忍他。忍到后来,连吵架都懒得吵了。有回为了小博的零花钱涨不涨,我俩在厨房压着嗓子掰扯了半天,最后他撂下一句,你要是觉得委屈,那当初别嫁二婚的啊。我愣住了,半天没接上话。他可能也觉得自己说重了,转身去阳台抽烟。我在厨房站着,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嘀嗒,嘀嗒。那声音比吵架还折磨人。

半路夫妻难在哪儿?难就难在都有过一段过去。那个过去不是翻了篇的书,是长在肉里的刺,你不碰它不疼,一碰就钻心。他前妻是个能折腾的女人,当初嫌他没本事跟人跑了。他心里头那道疤一直在,所以他死死攥着小博,好像攥住了儿子就攥住了点什么东西。我的前夫是生病没的,没得突然,我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所以我闺女生病我紧张得要命,那是我的命根子。

我们俩都缺,都怕,都想从对方身上找补,又都舍不得把自己全掏出来。

就这么耗着,耗了六年。

上个月我过生日,四十岁。老赵提前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不用了,又不是小年轻。生日那天他下班回来带了蛋糕,俩孩子也在,点蜡烛的时候我闺女说妈妈许个愿吧。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空荡荡的,最后许了个特别俗的愿,我说希望明年生日大家还能一块儿吃蛋糕。

吹完蜡烛切蛋糕,小博那一块奶油多,我闺女那块草莓多。老赵把自己的那块换给了小博,说儿子你吃这个,这个奶油多。我闺女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把自己那块带草莓的推给她。

那天晚上收拾完了,老赵洗漱的时候忽然从卫生间探出头,说了一句,老周,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正擦桌子,手顿了一下。没回头,说没事儿,都一家人。

其实我想说的是,一家人这三个字,咱俩谁信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四十岁了,有些话说了也白说,不如留着那点劲儿,明天早起给俩孩子做早饭。

日子还得过。半路夫妻也好,原配也罢,真感情假感情这事儿,谁说得清呢。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这个人,我会想,他是真的对我没感情,还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我有感情。就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水里,谁都盼着对方能拉自己一把,结果谁都不敢伸手。

就这么漂着吧。漂到哪天算哪天。

反正孩子总会长大。等闺女上了大学,小博也工作了,那时候这屋子就剩我俩,面对面坐着,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但至少现在,这个家还撑着,饭还做着,碗还洗着,日子还往前过着。

我闺女昨天问我,妈妈你快乐吗。我摸了摸她脑袋,说妈妈有你,就快乐。

后半句我没说。后半句是,有你也还不够。

算了。四十岁的人了,哪能什么都够。凑合着过吧,过到哪儿算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