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的一个夜晚,在巴黎十九区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廉租房中遇见了赵姨,今年六十二岁,上海人,嫁给法国工程师已有三十五年之久,丈夫去世之后独自一人生活,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说:你看当年的我多么美丽。照片上年轻的她穿碎花连衣裙,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摇摇头道:好看又怎么样呢?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我在法国住了三年,在那里认识了几十个嫁给法国人的中国女人,比如林晚、苏敏、周念、陈洁、钱姐、沈佩兰等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完整的爱情故事。
林晚是我们的大学老师,在放弃了国内双一流保研的机会之后,嫁到了法国巴黎,并且在那里生活了八年之久。她的公寓墙壁上的壁纸都已经开始剥落了,为了节省200欧元的房租而不得不忍受着。
苏敏嫁给了一名在里昂中学任教的法国人皮埃尔,他们住在一栋建于18世纪的老房子里,婆婆玛丽莲对家里的一切都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就连墙上钉钉子这样的小事也必须得到她的许可才行。
周念北京人,年薪30万辞职远嫁,在巴黎找到月薪1800欧文员工作。她丈夫马蒂厄婚后冷漠得可怕,深夜她面对空冰箱独自哭泣。陈洁温州人,嫁企业老板洛朗,每月家用3000欧,银行余额从未超过5000欧,在停车场被丈夫当众羞辱社交行为。
这些困境背后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语言不通导致社交孤立,社交孤立导致经济依赖,经济依赖导致人格被压缩,人格被压缩导致没有退路。林晚婚后2年无性生活,丈夫安托万用文化差异作挡箭牌,后来她发现他与前女友保持暧昧。更致命的是签证困境:家庭团聚签证挂在丈夫名下,离婚即失效,需找到愿转工签的雇主才能留下。
我问林晚为什么不早点离开。她说:你不懂,当时法语说不利索,朋友圈全是安托万的人,连银行账户都是联名的。想走?往哪走?
沈佩兰60年代生人,江苏无锡人,80年代末嫁法国牙医家族独子布吕诺,婚姻持续30多年。她跟我算过账:头10年与语言战斗,第二个10年与婆婆战斗——被叫30年亲爱的实为排斥,第三个10年将精力转向儿子阳阳。她15岁的儿子阳阳翻译我的文章后问:妈妈这写的是不是你?然后用中文说:以后我保护你。
钱姐57岁,广东梅县人,嫁华裔法国人,中餐馆干20多年,双手关节粗大皮肤干裂。她丈夫用共同经营餐馆收入给第三者买公寓。她跟我说: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给自己留后路。
跨国婚姻的问题就在于此:语言不通、社会隔离、经济依附、文化隔膜、婆媳冲突、丧偶式的抚育等等。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写道:女性的不幸就是处于一种被诱惑的状态之下,不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就可以得到幸福。但是这样的幸福是无偿赠送的,一旦失去就会一无所有。
信息不对称就是悲剧的开始,90%的人都通过影视作品、社交网络以及恋爱期间短暂的相处来了解自己的伴侣和婚姻的目的地。等到真正步入现实生活之后才发现,那些浪漫的背后其实都是残酷的事实。但是也有人开始反驳了。
林晚法语达到C1级别后找到了一家华人进出口贸易公司的业务主管的工作,并且拿到了工作签证之后向对方提出了离婚的要求,在新的公寓里她刷了三次墙、买了个电壁炉来装饰自己的住所。
苏敏私房钱存了八千欧元用来做代购攒钱,每一笔都会放在网上银行账户中,之后也获得了工作签证和居留权由原来的因为家庭团聚而变为现在的为了工作而获得的居留权,并且不再依靠任何人。
周念法语培训班跳级两届,用卖掉了马蒂厄价值两千欧元的摄影器材的钱来交学费,在这里做起了中文家教,每小时收费二十五欧元。陈洁悄悄地旁听了商科课程,并且顺利地完成了两个学期的学习任务,全部都是A或者B加的成绩,之后她申请到了巴黎高等商学院的研究生项目,并且成功被录取。
她们组建了塞纳梧桐互助联盟,成员超过300人,覆盖巴黎、里昂、马赛、波尔多、格勒诺布尔等城市。联盟设立语言互助小组、法律援助小组——林晚是骨干,还有热线倾听——沈佩兰24小时不关机。梧桐树是从亚洲引进到欧洲的树种,在陌生土地扎根,根系在地下连在一起互相传递养分。
沈佩兰用分到的离婚补偿在巴黎十九区买小公寓,亲手刷墙,60岁开始学习一个人生活。她在信中写: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成女人的,我现在要重新塑造我自己了,这次我自己来设计图纸。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女人哪,什么时候醒过来都不晚。晚的是,一辈子都在装睡。
真正的幸福并不是嫁给了一个人,住在哪里,而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最差的情况下还能不能把事情处理好。沈佩兰的计算方法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在走的时候阳阳会站在我的身边,六十岁时我可以自己去刷墙,把应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之后,剩下的时间里每一分都属于我自己。
后来联盟又发展到了东京、罗马、悉尼等城市,并且成立了梧桐海外分部,赵姨也加入其中,她说自己年纪大了,但是还可以给年轻人讲述一下自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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