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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把我爸按在祠堂供桌前,逼他签祖宅转让书。

我妈护着我爸,被堂哥推得撞上香炉。满屋亲戚没一个拦,反倒劝她识相点,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拖着行李箱进门,撕了协议。

大伯指着我笑:“魏栖桐,你在外面混了几年,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我把一本发霉的旧账册砸在桌上。

“我爸欠的三百万,我认。”

“可拆迁补偿少掉的两千七百万,十年前那场仓库火灾,还有爷爷脑梗前签下的空白文件,咱们今晚一笔一笔算。”

供桌下,瘫了三年的爷爷抬起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裤脚。

1

我扯开大伯按着我爸的手,把那份转让书撕成两半。

纸片落进香灰里,边角很快被火星燎黑。

魏守梁愣了半秒,抬手就要扇我。

我捏住他的手腕。

“大伯,祠堂里供着祖宗,你动手前看一眼。免得哪天挨了报应,还怪祖宗偏心。”

他脸色发青。

堂哥魏嘉骏从长凳上站起来,伸手推我:“你算什么东西?滚出去!”

我侧身避开。

他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蒲团边沿,疼得直抽气。蒲团底下钻出一只灰扑扑的蜘蛛,顺着砖缝爬走了。

我一直讨厌蜘蛛,也讨厌魏嘉骏。

前者恶心,后者更恶心。

“栖桐,别闹了。”

我爸魏守成拉住我的袖口,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你大伯说得对,这钱是咱们欠的。祖宅给他,债就清了。”

“你见过借条吗?”

“你爷爷说过……”

“爷爷现在说不了话,当然全凭他们说。”

我看向轮椅上的魏百川。

他歪着头,嘴角有口水,右手却抓得很紧。三年前那场脑梗拿走了他的声音,也拿走了魏家最后一点硬气。

大伯把他推到祠堂,说是让老人做见证。

说白了,拿个瘫痪老人压我爸。

这招挺损,偏偏好用。

我爸从小听爷爷的话。爷爷一瞪眼,他就缩脖子。现在爷爷连眼睛都瞪不圆,他还怕。

大伯捡起半张协议,冷笑:“十年前,老二管仓库时失火,烧掉公司三百万的货。爸心软,没让他赔。如今祖宅拆迁,分到的钱抵债,有什么问题?”

“问题多了。”

我翻开旧账册,指着其中一页。

“那批货入库价一百二十六万,你们报损三百万。火灾后保险赔了一百八十万,钱进了公司账户。半年后,政府又给了八十万复工补助。”

我合上账册。

“算下来,公司还多拿了一百三十四万。请问我爸欠谁的钱?”

祠堂里安静下来。

墙角那台老风扇吱呀转着,吹得纸钱满地跑。

魏守梁盯着账册,眼皮跳了两下。

“破账本哪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爷爷床底下。”

我蹲到魏百川面前。

“爷爷,今晚的事,您听得见,对吧?”

老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缓慢敲了三下。

魏守梁伸手要抢账册。

我把它塞进行李箱,扣上锁。

“大伯,别急。”

“账才翻了一页。”

2

魏守梁锁了祠堂大门,扬言谁也不准走。

魏嘉骏搬来一把椅子堵在门口,揉着膝盖骂我:“在大城市待久了,回来装律师?你有证据就报警啊。”

“会报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像。

“刚才你推我妈、非法限制我们离开,现场有十七个人看着。大家要不要冲镜头笑一下?”

几位族亲立刻低下头。

刚才劝得最欢的三叔公挪到窗边,假装研究窗棂。那窗棂烂了十几年,他看得比亲孙子还认真。

魏守梁沉着脸:“都是一家人,拍什么拍?”

“拿我家房子时讲规矩,要担责任就讲亲情。大伯,你这算盘打得挺省电。”

我爸又扯我衣角。

“栖桐,算了。”

我回头看他。

他头发白了很多,肩膀塌着,身上那件旧夹克洗得发亮。小时候我觉得他老实,长大后才明白,老实和软弱挨得太近,旁人根本懒得分。

“爸,你告诉我,火灾那晚,你为什么在仓库?”

他嘴唇动了动。

魏守梁抢先开口:“还能为什么?他喝酒误事,踢翻了取暖炉。”

“夏天开取暖炉?”

我爸猛地抬头。

魏守梁也僵住了。

旧账册里夹着消防记录。火灾发生在七月十五日,青州市当天最高气温三十七度。

我把记录调到手机屏幕上,递到众人面前。

“消防报告写的是线路老化。大伯说是取暖炉,哪个是真的?”

“过去那么久,我记错了不行?”

“你是报案人,也是保险受益公司的负责人,这都能记错?”

魏嘉骏一脚踢翻旁边的长凳。

“魏栖桐,你回来就是找事的吧!”

“对。”

我把手机镜头转向他。

“我找的就是你们家的事。”

大伯扑过来抢手机,外面却响起了砸门声。

“警察,开门!”

魏嘉骏脸上的横劲立刻散了。

我按下开锁键,祠堂侧门传来一声轻响。

“忘了告诉你们。”

“我进门时,叫了开锁师傅,也报了警。”

门被推开,两名民警走进来。

魏守梁松开插销,换上一副笑脸:“误会,家里开会,门旧了,卡住了。”

民警看了看堵门的椅子,又看向我妈额头的淤青。

“谁推的人?”

我妈下意识往我爸身后躲。

我握住她的手。

她掌心全是汗。

过了十几秒,她指向魏嘉骏。

“他推的。”

魏嘉骏瞪大眼睛。

“二婶,你可别乱说!”

我妈看着他,声音还是发颤。

“我没乱说。”

3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魏嘉骏被留在里面做笔录。大伯站在台阶下,冲我爸扔下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别想从公司拿一分钱。”

我爸脸色发白。

魏家粮油厂每月给爷爷发八千元养老费,也给我爸三千元生活补贴。

听起来挺体面。

实际是堵嘴钱。

粮油厂最早是爷爷办起来的。我爸和大伯各占一半股份。火灾后,我爸被扣上失职的帽子,交出经营权,在仓库当了十年看门人。

三千元工资,没社保,全年无休。

我妈在厂里食堂洗碗,每月两千二。

夫妻俩替自家公司干活,日子过得还不如外面的临时工。亲戚提起来却说大伯厚道,养着废物弟弟一家。

我以前也信。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市重点高中,学费差两千。我爸去找大伯借钱,在办公室外站了一下午。

魏守梁当着工人的面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进厂装油,也能帮家里还债。”

我爸空着手回家。

第二天,我妈卖掉外婆留下的金耳环,把学费塞进我书包。

那对耳环不大,卖的时候也没多少钱。可我记了很多年。人穷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显得重,连一只空首饰盒都压手。

“栖桐。”

我爸站在派出所门口,小声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事情解决了再走。”

“能不能别查了?”

我盯着他。

“你怕丢工作?”

他蹲到路边,双手捂住脸。

“我怕你大伯坐牢。”

我差点笑出来。

“他抢你的股份,扣你的工资,逼你交出祖宅。你还怕他坐牢?”

“他是我哥。”

“你拿他当哥,他拿你当什么?”

我爸不说话了。

卖早点的三轮车从街口经过,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扯着嗓子喊豆浆,声音挺精神。我一夜没睡,胃里空得难受,脑子却清醒得厉害。

我爸坐在马路牙子上,背弯成一团。

我忽然看见十五岁的自己。

那年我躲在办公室外,亲耳听见大伯拒绝借钱。我爸出来后还替他解释,说厂里周转困难,让我别怪大伯。

我当时真信了。

后来公司年报显示,那个月魏守梁刚买了一辆四十六万的车。

“爸,我给你三天。”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这三天,你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三天后你还要护着他,我自己查。”

他没接钥匙,只问:“查到底,会怎么样?”

“该还钱的还钱,该坐牢的坐牢。”

我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我爸还蹲在那里。

我妈走过去,抬手拍了他一下。

“魏守成,你还要窝囊到什么时候?”

4

第一天,大伯停了我爸妈的工资,也停了爷爷的养老费。

第二天,魏嘉骏带人去祖宅断水断电。

第三天,村里开始传我在外面欠了赌债,回来抢老人房子。

我正在院里给爷爷擦手,门外挤了十几个人。

三婶端着一盆脏衣服,隔着院墙喊:“栖桐,听婶一句劝。你爸欠的钱,拿房子抵了就算了。你大伯没报警抓他,已经够仁义。”

“对啊,你一个姑娘家,名声坏了还怎么嫁人?”

“守梁养了你们家十年,做人得有良心。”

我拧干毛巾,给爷爷擦过指缝。

“婶,你儿子去年进厂当主管,一个月拿一万二。他小学没毕业,连出库单都不会填。谁给安排的?”

三婶闭了嘴。

我又看向站在门边的堂姑。

“姑,你家粮店从厂里拿货,进价比别人低四成。前年查出过期油,你找谁压下去的?”

堂姑把脸转开。

院外的人慢慢散了。

这家人很有意思。

平时个个爱讲公道,账落到自己头上,公道就得歇会儿。

水电停了,我买来发电机,又让人送了两桶水。

机器在墙角轰轰响,爷爷听得烦,抬手拍轮椅。

“您忍忍。”

我把手机支在他面前。

屏幕里播放着粮油厂近五年的财务数据。账面利润每年不到五十万,魏守梁一家名下却多了七套房、两间商铺,还有一辆一百多万的车。

钱从哪来,不难查。

难的是厂里那些人都不肯开口。

会计说账本搬家时丢了。

仓管说电脑进水坏了。

老员工一见我就绕路,跟看见讨债的一样。

下午,弟弟魏承岳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把一只纸箱放在桌上。

里面全是调味油样品。

“姐,我从厂里拿的。”

“谁让你拿的?”

“我自己。”

他二十二岁,在厂里做灌装。性子随我爸,被人骂了先脸红,挨了欺负还替对方找理由。

我拿起一瓶油,看见生产日期有重新喷码的痕迹。

“过期油换标?”

魏承岳点头。

“堂哥让我做的。我没敢,就被调去搬货。他们这半年一直把临期油倒进新桶,贴新标签,再卖给乡镇学校食堂。”

我把瓶子装进密封袋。

“还有谁知道?”

“质检员黄叔。他昨天让我别多嘴,今天就被开除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堵住门口。

魏嘉骏带着几个工人下来,指着纸箱。

“偷公司货,给我抓住他!”

5

魏承岳抱起纸箱往屋里跑,魏嘉骏抄起铁棍砸在门框上。

木屑擦过我耳边。

我没躲,举起手机对准他。

“继续。”

他咬着牙:“把东西交出来。”

“你急什么?怕学校食堂看见?”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脚步慢了。

魏嘉骏回头骂:“愣着干什么!他偷厂里的东西,人赃俱获!”

“箱子是我拿的。”

魏承岳从屋里出来,腿在抖,却没退。

“你们换过期标签,还让我在检验单上签字。我没签。”

魏嘉骏一棍子抽过去。

我拽开弟弟,铁棍砸碎了门边的腌菜坛。萝卜条和碎瓷片滚了一地,酸味冲得人鼻子发痒。

我妈拿着菜刀从厨房冲出来。

“谁敢动我孩子!”

所有人都愣了。

我妈自己也愣。

她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大概从没想过,有天会拿菜刀对着魏嘉骏。

魏嘉骏往后退了半步。

“二婶,你吓唬谁呢?”

“我不吓唬你。”

我妈站到魏承岳面前。

“你再碰他一下,我跟你拼。”

院外响起警笛。

这次报警的是我爸。

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旧电脑主机。

魏守梁跟在他身后,伸手去抢。

“守成,你给我站住!”

我爸没停。

他把主机放到我脚边,呼吸很急。

“这是火灾前仓库的监控主机。我一直藏在值班室吊顶里。”

大伯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那主机早烧了!”

“烧掉的是你后来换进去的。”

我爸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躲大伯的眼睛。

“哥,我替你背了十年。够了。”

魏守梁扑过来,被民警拦住。

他隔着人群骂:“魏守成,你忘了爸当年怎么说的?家丑不能外扬!你敢把东西交出去,爸死了都不会原谅你!”

轮椅碰撞门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门边。

他右手抓着扶手,嘴唇歪着,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字。

“交。”

大伯僵在原地。

爷爷又拍了两下扶手。

“交……出去。”

6

电脑主机损坏严重,邵行川说修复至少要两天。

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电子数据鉴定。嘴欠,手稳,读书时帮我修过进水的电脑,顺便把我藏在硬盘里的小说翻了个遍。

我一直记仇。

他把主机搬上车,低头看了眼破损位置。

“硬盘应该还在。先说好,能不能恢复看运气。”

“我不信运气。”

“那你信什么?”

“技术。”

他啧了一声。

“几年没见,你还是不会求人。”

“晚上请你吃饭。”

“这还像句人话。”

车开走后,我去爷爷房间。

他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外。两只麻雀停在电线上,挤来挤去,其中一只没站稳,扑棱着飞到屋檐下。

我把笔和纸放到爷爷手边。

“您知道主机里有什么,对吗?”

爷爷点头。

“火灾那晚,大伯也在仓库?”

他又点头。

“火是他放的?”

爷爷手指僵住。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过了很久,他摇头。

我皱眉。

如果火不是魏守梁放的,他为什么怕监控恢复?

爷爷费力地握住笔,在纸上画了几道歪线。第一遍看不懂,第二遍仍旧乱,到了第三遍,我勉强认出一个“油”字。

“食用油?”

他摇头。

“汽油?”

他用力点头。

接着,他又写了一个“许”字。

我盯着那道歪斜的笔画。

十年前粮油厂的门卫姓许,叫许长贵。火灾后第二个月,他举家搬走,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是许长贵带汽油进仓库?”

爷爷喘得厉害,手指继续往下挪。

纸上多了一个“梁”字。

这回我看懂了。

魏守梁。

汽油,许长贵,魏守梁。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爷爷,您当年知道真相,为什么不报警?”

老人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滚进鬓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的我爸。

我明白了。

他在护大儿子,也在拿二儿子顶罪。

他以为一个是主谋,一个只是背名声,家里总能保住一个。可这十年,魏守梁越拿越多,我爸越缩越小,魏家被他捏成了一团烂面。

爷爷睁开眼,抓住我的手,在我掌心慢慢写字。

第一遍,我没认出来。

第二遍,我的手开始发凉。

他写的是:“你爸,也不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问,邵行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硬盘打开了。”

“栖桐,视频里放火的人,是你爷爷。”

7

我赶到鉴定中心时,邵行川已经把视频投到墙上。

画面模糊,时间显示十年前七月十五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爷爷拎着一只汽油桶走进仓库。

几分钟后,魏守梁出现,两人在货架旁争吵。视频没有声音,只能看见爷爷推了他一把。

魏守梁摔在地上。

爷爷把汽油浇向一批包装破损的油桶,点燃纸箱。

火苗蹿起后,他没有马上离开,反倒站在原地看了十几秒。

最后是许长贵冲进来,把他拖出仓库。

画面到这里断了。

我盯着屏幕,手脚发冷。

“还有别的吗?”

“有一段删除过的录音,修复了一半。”

邵行川按下播放。

先传出爷爷的声音。

“这批油不能卖!里头掺了工业油,吃死人怎么办?”

魏守梁说:“爸,货款已经收了。现在退货,厂子就完了。”

“完了也不能害人!”

“那您说怎么办?银行催债,工人工资也欠着。您想让全家喝西北风?”

后面是一阵杂音。

爷爷再次开口:“我烧掉它。保险赔的钱先发工资,剩下的窟窿,我来填。”

录音停在这里。

我拉开椅子坐下。

原来那场火是爷爷放的。

他烧掉问题油,骗取保险赔偿,确实违法。魏守梁没放火,却是那批问题油的采购人。

“后面还能恢复吗?”

“需要时间。”

“许长贵能找到吗?”

邵行川打开另一个页面。

“找到了。六年前病逝,他女儿许岚在南方开货运公司。我联系过她,她说父亲去世前留下一只保险箱,钥匙寄给了魏百川。”

钥匙。

我脑子里闪过爷爷床头那串老钥匙。

护士、衣柜、祠堂、仓库。

还有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我小时候拿它开过铁皮糖盒,打不开,被爷爷敲了手背。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找钥匙。

电话那头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栖桐,你别回来!”

紧接着,大伯的声音挤进听筒。

“魏栖桐,把监控交出来。你敢报警,我现在就让老头子从二楼掉下去!”

电话断了。

我抓起车钥匙往外跑。

邵行川追上来:“我开车,你报警。”

“已经报了。”

“那你跑什么?”

“我怕我爸又跪下。”

8

祖宅二楼的窗户开着,爷爷的轮椅卡在窗边。

魏守梁站在后面,一手抓着轮椅,一手握着水果刀。

我爸跪在楼梯口。

他膝盖下面全是碎玻璃,裤子被血浸透了。

“哥,你放开爸。”

“你把主机交出来,我就放。”

“栖桐不会交的。”

我爸抬起头。

他脸上挨了一拳,嘴角裂着,声音却很稳。

“那批问题油是你进的。你逼爸放火,还拿这件事压了我们十年。今天就算我跪死,你也别想再压住。”

我站在院门口,脚步停了。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或许我爸也等了很多年。

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

魏守梁看见我,刀尖抵住爷爷的脖子。

“东西呢?”

“在警察手里。”

“你骗我!”

“监控已经复制,录音也修复了。你带人非法拘禁、销售问题油、伪造账目,哪一件都跑不了。”

“那火是爸放的!”

“所以你就敢把问题油送进学校食堂?”

他嘴唇哆嗦起来。

“我没有!那是嘉骏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楼下的魏嘉骏听见这句话,脸一下白了。

他本来堵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根电线。

“爸,你说什么?”

魏守梁没看他。

“嘉骏管生产,换标签是他安排的。你们抓他,跟我没关系。”

魏嘉骏把电线扔了。

“那些货款全进了你的私人账户!每次出事都是我背,你拿钱去给外面的女人买房!”

院里的人都愣了。

我妈忘了害怕,抬头问了一句:“他外面也有人?”

我爸回头看她。

这时候问这个,确实有点跑偏。

可人一紧张,脑子就爱挑些奇怪的地方拐弯。

魏嘉骏指着楼上大骂:“你有种把赵玉荷叫来!她儿子都七岁了,你真当我不知道?”

三婶谢巧云从人群里冲出来,抓住丈夫的衣服。

“赵玉荷是谁?”

魏守梁被她一扯,手里的刀偏了。

我爸扑过去抱住轮椅。

民警从侧边楼梯冲上二楼,按住魏守梁。刀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进床底。

爷爷被抱下楼时,右手一直攥着。

我掰开他的手掌。

里面躺着那把黄铜钥匙。

9

保险箱存在青州银行旧城区支行。

爷爷住院后,我带着钥匙、亲属证明和警方手续过去。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存折。

只有三样东西。

一盘录音带,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还有一封写给我爸的信。

协议显示,粮油厂成立时,我爸实际出资占六成。因为他当年在国营厂上班,不方便经商,股份暂时记在爷爷和大伯名下。

后来我爸辞职进厂,爷爷准备办理变更,火灾出了事。

魏守梁拿着纵火证据威胁爷爷。

股份再也没改回来。

那盘录音带里,许长贵讲清了火灾前后所有经过。

问题油是魏守梁从外地低价采购的。他发现油有异味,仍准备灌装出售。爷爷得知消息后要求销毁,父子俩吵了几天。

失火那晚,爷爷本想烧掉问题油,再去自首。

许长贵把人救出来后,魏守梁改了现场,销毁采购记录,虚报损失金额,还把责任推给当晚值班的我爸。

我爸没参与,也不知情。

爷爷为了保大儿子,默认了。

信纸已经发黄,字写得很重。

“守成,爸对不起你。你哥做错了事,我总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给着给着,他觉得全家都欠他的,你也觉得自己真是个罪人。”

“你小时候摔坏一只碗,哭着认错。守梁把碗藏进你书包,说是你摔的。那次我就知道你老实,却没教你怎么保护自己。”

“爸老了,话也说不出。钥匙交给栖桐。她回来,就让她替你做一次主。”

我把信送到病房。

我爸读了很久。

读到最后,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直抖。

爷爷躺在病床上,费力地抬起手。

我爸走过去,握住他。

“爸,我不怪你了。”

爷爷眼泪往下掉。

“可公司的账,祖宅的账,我得算。”

老人点头。

病房门外,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有一个不太灵,走几步就吱一声。走廊尽头有人在剥橘子,皮掉在垃圾桶外,香味飘得很远。

我爸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时,膝盖上的伤还疼,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他。

他摆摆手。

“我自己走。”

10

魏家粮油厂被查封那天,门口围满了人。

几个乡镇学校送来的退货堆在院子里,瓶装油码了半面墙。家长堵着办公室要说法,工人围着财务室讨工资。

谢巧云抱着账本来找我。

她眼睛肿着,头发两天没梳,见面就把账本往我怀里塞。

“栖桐,你救救厂子。你大伯和嘉骏都被带走了,账户也冻结了。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再闹下去厂子真完了。”

“厂子姓魏,怎么能算我的?”

“你爷爷让你做主。”

“以前分红时,怎么没人让我做主?”

她脸涨得通红。

三叔公拄着拐杖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族亲

上次在祠堂,他们劝我爸交房。

现在一个个捧着合同、账本、欠条,嘴里全是“自家人”。

“栖桐,你有本事,先把这关过了。”

“外头都说你是魏家话事人。”

“工厂倒了,几百口人吃什么?”

我翻开账本。

采购记录一团糟,私人开销塞在公账里,魏嘉骏连去酒吧买酒都开了办公用品发票。

我合上账本。

“厂子可以救。”

所有人眼睛亮了。

“魏守梁一家名下的房产和商铺,依法追缴后用于补发工资、赔偿学校损失。其他股东追加资金,愿意继续干的工人重新签合同。”

三叔公问:“那大家的股份怎么算?”

“按实际出资和审计结果算。”

“守梁这些年管厂,也有苦劳。”

“他在看守所里,你可以去跟他说。”

三叔公噎住了。

我把祖宅转让书的碎片放到桌上。

“还有,曾经逼我爸签过字的人,今天都写一份情况说明。谁拿过厂里的好处,自己退。三天内交清,我不追着骂。三天后审计查出来,直接交给警方。”

有人开始往后退。

我敲了敲桌面。

“别急着走。”

“门口摄像头开着。”

院子里响起一阵窸窣声。

三叔公握着拐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这丫头,真要把全族得罪完?”

“占便宜时没拿我家当亲戚,现在让我顾全族?”

我把笔推过去。

“写吧。”

11

三天里,魏家人退回来四百七十多万。

有人拿现金,有人拿房产证,还有人提着两只活鸡上门,说这些年只收过厂里的年货。

我妈把鸡接了。

“鸡留下,钱照算。”

那人急了:“这鸡值两百多呢!”

“你前年拿走的十箱油值三千六。”

他提着空鸡笼走时,嘴里骂骂咧咧。我妈站在门口回了一句:“下次骂大声点,我录不清。”

我爸听见,笑了半天。

审计结果出来,粮油厂的问题比预估还多。

偷税、虚假采购、挪用资金、违规生产,每一项都得处理。厂子停产整改,旧管理层全部清退。

我没接董事长的位置。

我让专业经理人管经营,邵行川负责法律合规,魏承岳进质检部,从学徒重新做起。

他拿到工牌那天问我:“姐,我姓魏,会不会有人说我走后门?”

“会。”

他脸垮下来。

“那怎么办?”

“让他们说。你把活干好,月底考核垫底,我亲手开你。”

“你可真是我亲姐。”

“要不是亲的,我还懒得管。”

我爸恢复了股东身份,却没进办公室。

他搬了张桌子坐在厂门口,专门接待退货和投诉。

有人骂,他听着。

有人要赔偿,他按流程办。

以前他怕别人声音大,现在能把证据摊开,慢慢讲清楚。讲不清就请律师,绝不再跪。

粮油厂重新开工那天,他换了块厂牌。

原来的“魏氏兄弟粮油有限公司”被拆下来,换成“百川粮油”。

爷爷看见照片,抬手摸了很久。

我问他:“名字行吗?”

他点头,又指了指我。

“我不当话事人。”

他皱眉。

“太累。”

他继续瞪我。

我只好改口:“有大事我管,平时谁的日子谁自己过。”

爷爷这才松开眉头。

我爸站在床边,给他削苹果。果皮断了两次,他偷偷往垃圾桶里塞,被我妈瞧见,嫌弃他手笨。

病房里难得热闹。

门被推开,民警送来案件进展通知。

魏守梁要求见我。

12

会见室里,魏守梁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片,脸上的肉也松了。他坐下后先看我,再看我爸。

“守成,你真要告我?”

我爸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不是我告你。是你做过的事追上来了。”

“我是你亲哥!”

“你逼爸放火,拿这件事压他。你抢我的股份,让我替你背十年黑锅。你儿子卖过期油,还要打承岳。”

我爸声音不高。

“亲哥不这么办事。”

魏守梁拍着桌子:“厂子没有我早倒了!你以为爸是什么好人?火是他放的,保险是他骗的!”

“爸会承担自己的责任。”

爷爷因身体原因被依法采取监视居住,主动退回保险赔款,并配合调查。

该认的,他认。

该还的,我们还。

魏守梁原本指望全家继续替他遮。只要爷爷的事压着,谁也不敢动他。现在爷爷先站了出来,他手里那根绳也断了。

“栖桐。”

大伯看向我,语气软了些。

“你小时候,大伯还抱过你。你妈走后,也是魏家养的你。你真忍心看我坐牢?”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找你借两千元学费。你让他在办公室外站了一下午。”

他张了张嘴。

“那时候厂里困难。”

“你第二天买了新车。”

他低下头。

会见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骂他,也没讲什么大道理。人做过的事摆在桌上,比骂几句管用。

离开前,他叫住我爸。

“守成,妈临走时说,让咱俩互相照顾。”

我爸脚步停了一下。

“我照顾了你十年。”

“剩下的日子,你自己过吧。”

回祖宅那晚,院门口亮着灯。

三叔公带着几位族亲等在那里,桌上摆着整理好的新族账。

他们见我进门,全站了起来。

三叔公把账本递过来。

“栖桐,以后魏家的大事,你拿主意。”

我没接。

“先让我爸看。”

我爸连忙摆手:“我哪会这个?”

“不会就学。”

我把账本塞进他怀里。

“谁生下来也不会当家。”

他抱着账本,站在灯下发愣。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还站着干什么?菜都凉了。”

魏承岳搬出椅子。

爷爷坐在轮椅上,抬手敲了敲桌面,催大家进去。

我爸低头翻开账本。

第一页夹着祖宅的新产权证明。

产权人写着魏百川、魏守成、魏栖桐、魏承岳。

大伯伪造的转让手续已经撤销。

我爸看了很久,抬手擦了下眼睛。

三叔公试探着问:“那以后,族里的事找谁?”

我爸抬头看我。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谁惹的事找谁,谁占的便宜谁退,谁受了欺负就来讲证据。”

“讲不通呢?”

我放下筷子。

院外有人放烟花,第一朵没升起来,在墙头炸出一团灰烟。第二朵倒挺争气,窜上夜空,照亮了半条老街。

我看着桌边这一家人。

“讲不通,就找我。”

爷爷咧开嘴笑了,抬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我爸抱紧账本,也跟着笑。

“听见没有?”

“魏家的话事人发话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