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发黄的旧纸,放在旧货摊上,可能只是没人要的杂物;放进博物馆,它就成了能说话的证据。江厌和另外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花压岁钱买下日军侵华相关史料,又用课余时间查资料、翻日文、比对档案,最后把东西送到哈尔滨。按常理,这样的事不该引来恶意,结果他们等来的不只是质疑,还有人肉、威胁,甚至死亡恐吓。
这批材料里,最受关注的是三份核心文件。一份叫《九六式马防毒面具取扱法案》,封面上有“秘”字,内容涉及日军化学战装备的操作说明。馆方鉴定后认为,它很可能具有孤本价值。另两份是1855部队和1875部队的经费凭据。普通人对这两个番号很陌生,可它们背后的指向并不轻。
1855部队表面名称是“北支那防疫给水部”,总部曾设在北京天坛神乐署。它名义上负责防疫、供水,实际承担细菌武器研究。原1855部队成员松井宽治在1950年证言中提到,该部队培育鼠疫菌和跳蚤。它的负责人是前军医大佐西村英二,内部设置病理实验课、菌苗制造课和细菌武器研究所。抗战史研究中常提到的1943年鲁西卫河决堤投菌事件,华北平民死亡规模被估算为数以十万计。
1875部队也不是普通后勤单位。它又被称作“北支那防疫给水部济南派遣支队”,旧址位于山东济南经六纬九路。资料显示,1943年8月,这支部队曾3次把15桶细菌空运到设在北京的“北支那防疫给水总部”。新华院战俘营至少有1.1万名中国俘虏遭日军杀害,其中不少死于异常疾病,知情者曾证实日军在那里做过细菌活体实验。
日军投降前大量焚毁卷宗,改换名称,清理痕迹。很多细菌战研究长期依赖幸存者口述,缺少原始实物材料。江厌他们买到的文件,恰好补上了某些空白:防毒面具操作、部队经费流向、细菌战机构活动线索,串在一起,就不是几张旧纸那么简单了。
5月14日,三个孩子专程赶到哈尔滨捐赠。馆方为他们举行仪式,也发了证书。他们前后收集到17份日军侵华罪证,其中13份已经交给不同博物馆。可事情在网上扩散后,攻击很快出现。一类说他们是为了中考加分,甚至说家长在背后策划变现。当地教育局已经回应,本地中考没有这项加分政策。另一类更直接,曝光学校和住址,扬言线下找人。
江厌曾试探性地问对方是不是日本方面的人,对方回了一段流利日语。更刺眼的是,他们自己统计后台私信IP属地后发现,发出威胁的账号中,接近七成显示在中国境内,其中不少集中在浙江。这里必须讲清楚,IP属地只能说明当时网络出口位置,不能直接等同于真人所在地。代理、跳板、账号买卖,都可能改变显示结果。所以不能凭一个IP就给现实中的某个地区扣帽子。可不管账号背后是谁,恐吓未成年人、开盒个人信息,这件事本身已经越线。
类似的历史拉扯并不是第一次出现。2003年,黑龙江齐齐哈尔发生侵华日军遗弃化学武器泄漏事件,芥子气造成1人死亡、40多人受伤。那些埋在地下的毒剂,并没有因为战争结束就自动消失。2015年,南京大屠杀档案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日本方面曾公开表达不满。这些例子说明,历史证据一旦进入公共视野,否认者的反应往往比普通人更快。
也有反例。德国对纳粹罪行的处理路径并不完美,但它长期保存档案、追查责任。2022年,德国一名97岁的前纳粹集中营秘书因协助杀害上万人被判有罪。几十年过去,司法仍然追问“你当时做了什么”。对比之下,日本遗弃在华化学武器销毁工作屡次拖延。7月30日,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例行记者会上提到,日本遗弃在华化学武器销毁计划已经4次逾期,日方原本应在2007年完成销毁,但至今仍有大量日遗化武没有被发现。当天,国防部新闻发言人蒋斌大校也敦促日本加快处理进程,并表示日本欠中国人民和世界一个交代。
江厌没有删帖,也没有退缩,而是选择报警。他说,原件已经捐出,但脑子里的备份删不掉,以后仍会继续收集史料。警方目前已经立案,并为这名未成年人启动专项人身安全保护。8月1日,他告诉现代快报记者,这些风波不会影响后续继续收集、捐赠资料。
网络暴力不再只是几句难听话。它可以通过个人信息泄露,把一个孩子从屏幕前拖进现实风险里。《反网络暴力法(征求意见稿)》已经明确,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通过违法处理个人信息实施网络暴力活动。2026年最高法工作报告也点名整治“人肉开盒”等乱象,已有两名网民因恶意开盒被依法定罪判刑。法律开始追上这些灰色手段,至少让威胁者知道,躲在头像后面不等于没有代价。
三个孩子蹲旧货市场,翻外文拍卖页面,用放学后的时间一行行翻译日文旧档,再拿国内外解密资料交叉核验。这个过程不浪漫,也不轻松。它更像是在废墟里捡碎片,捡到一块,就让被烧毁的历史多恢复一点轮廓。一个14岁的孩子用压岁钱买回来的证据,不该成为被围攻的理由。那些急着让他闭嘴的人,到底怕的是几张纸,还是纸上重新浮出的名字和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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