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把行李箱搁在玄关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鞋柜上方那排灰。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他捻了捻,没说话。

女儿小敏在厨房喊:"爸你先坐,汤马上好。"

他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装修很新,沙发是真皮的,电视是挂墙的超大屏,茶几上摆着一套英式茶具。但他注意到窗帘拉了一半,阳台上晾的衣服三天没收,冰箱门上贴的便利贴写着"买鸡蛋、买酱油、别忘了接小宝",落款日期是上周四。

小宝是外孙,今年七岁。罗伯特上次见他是两年前,那时候小家伙还能骑在他脖子上满院子跑。现在小宝从房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iPad游戏的声音没断。

晚饭桌上,小敏一直在说话。说房贷还有十五年,说小宝的英语班一个月四千八,说她老公最近在深圳出差已经三个星期没回来。说着说着,她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回了几条工作消息。

罗伯特握着筷子,看着对面这个女儿。她今年三十八了,头发扎得紧紧巴巴的,眼角细纹比两年前多了不少。说话的时候眼神总飘,不是在找手机,就是在找小宝有没有认真吃饭。一顿饭下来,她正眼看他这个当爹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够一分钟。

"妈呢?"小敏忽然问,"她真不来了?"

罗伯特嗯了一声。前妻在墨尔本有自己的生活,养了两只猫、种了一院子玫瑰,每周三去打桥牌。"她让我带个好。"

"好。"小敏笑了笑,那笑很浅,像在脸上薄薄涂了一层。

第二天罗伯特想帮忙。他早上六点醒了,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想给大家做顿早餐。翻了翻冰箱,鸡蛋有,但过期了三天;牛奶有,也过期了;面包有一袋,硬得能当飞盘。他只能煮了锅白粥。

小敏七点起来,看见粥愣了一下,说"爸你怎么起这么早",然后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两片吐司烤了,边吃边催小宝穿鞋上学。罗伯特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锅粥慢慢变凉,最后他自己盛了一碗喝掉了。

接下来几天,罗伯特试图找事做。他去接小宝放学,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因为他不知道现在小学生是分年级错峰放学的。他把小宝的玩具柜重新收拾整齐了,第二天早上又被翻得乱七八糟。他想跟小敏聊聊她在大学里教的那个课题,小敏说"爸我今晚有个线上会"。

第五天晚上,罗伯特终于在小敏哄小宝睡觉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发了一条朋友圈。他拍了窗外的武汉夜景——长江大桥的灯串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很好看。配文写的是:"中国速度,连生活都是快的。"

下面有他在澳大利亚的老同事评论:"享受天伦之乐啊!"他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了。

第六天他一个人出门走了走。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有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汽,热干面的芝麻酱香味飘得老远。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他又往前走,经过一所中学,学生们穿着校服涌出来,叽叽喳喳的,个个背着比他当年读博时还厚的书包。再往前走是一排补习班广告牌,挨个儿亮着灯,像一排等着吃人的嘴。

他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看人来人往,看外卖骑手从身边擦过去,看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孩子哭了两声又停了。一切都动得很快,只有他是静止的。

第七天早上,他跟小敏说他要改签机票。

小敏正往包里塞文件,手停了一下:"为什么?不是说要住半个月吗?"

"学校那边有点事。"罗伯特撒了个谎。他退休了,学校哪有什么事。

"那……行吧。"小敏没追问,把包拉链拉好,"我送你。"

去机场的路上,小宝在后座玩手机。小敏在前头开车,中间接了两个工作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急。罗伯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楼群往后退,一栋接一栋,密密匝匝的。

到了机场,小敏帮他办了改签,多花了三千多块。候机的时候她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罗伯特侧头看她,她的睫毛在轻轻抖,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盹,还是在忍什么。

"爸,"她没睁眼,声音很轻,"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

她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登机广播响了。罗伯特站起来,小敏也站起来。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八年,以前她能跳起来挂在他脖子上,现在她站在那里,肩膀绷着,硬邦邦的。

"你太累了。"他说。

小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广播又催了一遍。最后她只是说:"到了发消息。"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穿过候机楼的人群,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罗伯特往下看。武汉的楼群缩成了灰色的小方块,长江是一条细亮的带子。他想起六天前刚落地那会儿,也是往下看,觉得这些方块和带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个巨大的蜂巢。现在再看,还是蜂巢。只是他知道那些方块里面,有一个住了他女儿和外孙。他们在里面忙着转,转得像陀螺,他想帮忙按住一个,但手还没伸过去,他们自己就旋开了。

十三小时后,飞机落在墨尔本。他打开手机,小敏的微信在两小时前发来的:"爸,小宝说外公做的粥比阿姨做的好喝。下次来再做一次。"

罗伯特站在行李转盘旁边,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行李咕噜咕噜转过来,他拎起来往外走。墨尔本的傍晚是安静的,天边粉紫色的云慢慢往西沉,路上车不多,空气里有桉树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他在武汉一直没喘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