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吉林旧书摊五块钱淘到一本无名册子,翻开第一页:
“恭喜你成为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位读者,读完这本册子的人,会在七天内消失。前九千九百九十八位已经兑现承诺。”
落款是民国三十七年,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出版社。
我合上册子,发现封底用铅笔写着:“别信,我试过,根本没消失——第八千零七号。”
吉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的风已经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榨干。光复路那排旧书摊缩在商场外墙根底下,几个老板抄着手窝在棉大衣里,跟面前冻得发脆的旧书一个德性。我就是路过随便扫一眼,脚尖踢着一本没封皮的东西,顺手捞起来。
五块钱。老板说按斤称的,这是搭头。
册子巴掌大,牛皮纸的封皮早磨秃了角,翻开来头一页是手写的毛笔字,墨色已经泛褐。那行字写得倒工整,像是学校里教出来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端着架子:恭喜你成为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位读者,读完这本册子的人,会在七天内消失。前九千九百九十八位已经兑现承诺。
我笑了一声。旁边挑《电工手册》的老头瞥我一眼。
落款是民国三十七年,长白出版社。我活了二十九年,在长春住了二十九年,没听说过什么长白出版社。印刷倒像是铅字排的,摸上去还有微微凸起。
正要合上,封底内侧有铅笔写的几个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划上去的:别信,我试过,根本没消失——第八千零七号。
这下我笑不出来了。
册子里头全是空白页。从头翻到尾,除了第一页的警告和封底的铅笔字,什么都没有。纸张已经黄得跟烟叶似的,脆得翻页都得轻着点,稍微用劲就能撕下半边。
我把册子揣进羽绒服内兜,回家路上一直在琢磨那两行字。数字对不上,警告说我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可封底那位自称第八千零七号,就算从那位之后又来了快两千人,中间的页码总该有点什么吧?哪怕划痕也好,水渍也好。
什么都没有。白纸,干干净净的白纸,空白得像从来没被人碰过。
晚上我把册子放在书桌上,开了台灯对着照。纸页对着光能看见帘子一样的纹理,手工纸,纤维粗细不均。第一页的墨迹吃进纸里很深,背面都透出淡淡的痕迹。封底的铅笔字浮在表面,用橡皮应该能擦掉。
我拿手机拍了照,发朋友圈:五块钱淘的,你们谁见过长白出版社?
半小时后三条回复。一个说没听过,两个问我在哪儿捡的漏。唯一有价值的是大学室友老关发来的私信:“长白出版社?我姥爷好像提过一嘴,说是解放前吉林那边的小作坊,印过几本县志就黄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回他:“淘了本空白笔记本,扉页写了点吓唬人的话。”
他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空白本子吓唬人?那卖你本子的人够缺德的。”
缺德吗?我把册子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每一页都捻开来看中缝,怕夹着什么纸条。没有,确实什么都没有。但第二十页右下角有个极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留下个铜钱大的黄晕。我把鼻子凑上去闻,有股铁锈味儿,混着点说不清的甜。
那晚我做梦了。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高粱地,深秋的高粱秆子干得发白,风一吹哗啦啦响。天是铅灰色的,路尽头有个人影,远得看不清男女。我想往前走,腿却像灌了铅。那个影子转过身来——没有脸,面孔的位置是一团墨迹,正往下淌,像毛笔蘸饱了水竖着放。
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我睡觉不出汗。
第三天我休班,开着导航去了省图书馆。地方文献部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听我说完“长白出版社”几个字,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再说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
老师傅起身去后面书架翻了好一阵,抱出来一本厚厚的《吉林省出版史料汇编》。翻到民国部分,手指顺着目录往下滑:“长白……长白……有了。民国三十五年注册,地址在吉林市河南街,负责人叫陈景文。印过的东西列在这儿:《吉林县乡土志》二百册,《北山庙会沿革》一百册,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没了。”老师傅把书转过来给我看,“就这三样。民国三十七年冬天关门,说是老板病了,再没开起来。”
我盯着那页纸,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他们家印没印过一种空白册子,扉页手写了几行字的?”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打量一个不太正常的人:“印空白册子?那叫印刷厂吗?开印刷厂印白纸,嫌钱多烧得慌?”
从图书馆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吉林市。河南街现在全是卖服装和化妆品的,我一家家问过去,四十岁以下的根本不知道这条街以前有印刷厂。问到第五家奶茶店,柜台后头一个烫卷发的阿姨想了想:“印刷厂?你说的是不是原来拐角那个院子?早拆了,现在是个快捷酒店。”
快捷酒店的前台是个小伙子,听说我来找老印刷厂遗址,表情警惕:“哥,你查监控的话需要派出所手续。”
我说我就看看这楼的地基。
他更警惕了。
我在酒店外头绕了一圈。新楼贴着白瓷砖,看不出一点老院子的痕迹。但楼后头有棵大杨树,树冠遮了半边天,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坐了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棉帽子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我过去搭话,问她记不记得这儿以前有个印刷厂。
老太太抬起头。她眼睛浑浊得很,但我提到“印刷厂”三个字的时候,她眼珠动了动:“陈家的厂子?”
“对,陈景文那个。”
“你找他做啥?”她上下打量我,“他都死六十多年了。”
我说我淘了本他厂里印的东西,想问问来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个铝饭盒,打开来里面是半盒炒黄豆。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半天才开口:“那厂子不是正经营生。街坊都知道,白天印县志,晚上印别的东西。”
“印什么?”
“纸。”她嘎嘣嘎嘣嚼着豆子,“白纸。一令一令地印白纸,印完了装订成册子,封面上什么都不写。有人来取,半夜来,后门进。我那会儿才十来岁,趴在墙头看见过,来取册子的人都穿黑衣服,不吭声,搬上马车就走。”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本册子第一页的照片给她看。老太太眯着眼瞅了半天,忽然攥住我手腕。她手劲大得吓人。
“你看了?”
“看了。”
她松开手,叹了口气:“那行字不是吓唬人的。我爹当年在厂里打下手,亲眼看见陈景文写的第一本。写完了陈景文把自己关屋里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跟我爹说,这东西印多少本都不够,总能卖完。”
“卖完?”
“每本五块钱。”老太太又捏了颗豆子,“民国三十七年那会儿,五块钱能买两斤猪肉。来取册子的人二话不说,扔下钱搬走。陈景文说订册子的人有个规矩——买册子的人必须从头到尾读完,读完的人要在最后一页写上自己的编号,然后册子自动消失。”
我翻到册子最后一页,确实是空白。
“第八千零七号那行铅笔字呢?”
老太太嚼豆子的动作停了:“什么八千零七号?”
我把封底给她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慢慢抬起头,脸上那种老人的浑浊忽然退了,眼神清亮得不像话:“小孩,那行字是谁写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陈景文自己写的那本,编号是壹。”
从吉林市回来那天晚上下雪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铺在车顶上。我坐在车里没动,册子搁在副驾驶座上,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封面照得惨白。
老太太最后跟我说的话在脑子里转:“我爹说,陈景文写那行字的时候笑来着。写完了说——这世上什么都有人信,你写得越吓人,越有人抢着试。你写‘七天消失’,他们就盯着日历数日子;你写‘八千零七号留’,他们就觉得前头真有人写过。”
“可编号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了。”老太太嘎嘣一声咬碎黄豆,“对得上的才吓人。”
我拿起册子,翻到封底。铅笔字在路灯下清清楚楚:别信,我试过,根本没消失——第八千零七号。
拿橡皮擦了一下。铅灰簌簌落下,字迹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压痕,没有凹槽,那行字就是凭空浮在纸面上的,底下连一丝铅笔划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翻回第一页。手写的那行墨字在暗处看着有点发红,像是铁锈兑了水。底下的“民国三十七年”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笔画极细,像是针尖刻上去的: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号,你数到第几天了?”
我确定前天看的时候还没有这行字。
手机响了,老关发来消息:“我给我姥爷看了你那个册子的照片,老头儿说长白出版社他记得,民国那会儿有个说法——他们印过一种‘还愿本’,买了的人在上面写愿望,写完了放枕头底下,七天之后愿望成真,册子就没了。不过有个规矩,愿望得写在第一页。”
第一页已经有字了。警告、出版社、编号。
我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册子是我五块钱买的。民国三十七年五块钱能买两斤猪肉,现在的五块钱能买什么?一根烤肠,或者半瓶矿泉水。
我拿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想知道这册子到底怎么回事。”
写完放回枕头底下。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密密实实盖下来,把路灯的光都捂得昏黄。我躺下来,听见枕头底下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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