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1)
中秋将至,府里开始筹备节礼。
往年这些事都由沈清梧一手操办,今年却全落在了苏晚棠身上。
苏晚棠忙得脚不沾地,每日来西厢请教。
沈清梧也不藏私,一一指点。
“给太师府的礼再加两成,他家老夫人今年做寿。”
“靖安侯那边从简,两家近日政见不合,礼重了反而不好。”
苏晚棠一一记下,忽然抬头。
“姐姐懂得真多。”
沈清梧淡淡一笑。
“不过是经年累月攒下的经验。”
“你多做几年,自然也会。”
苏晚棠放下笔,认真看着她。
“姐姐,你怨我吗?”
沈清梧手上动作一顿。
“何出此言?”
“若没有我,姐姐与将军……”
“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沈清梧截住话头,“将军的心不在我身上,是谁都无关紧要。”
苏晚棠沉默。
沈清梧继续整理礼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苏姨娘。”
“姐姐唤我晚棠便是。”
沈清梧抬眼,目光平和。
“晚棠,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将军,也不是为了谁。”
“只是因为,这将军府是我的家。”
“即便将来我不住在这里,我也希望这个家好好的。”
苏晚棠怔住。
良久,她低下头。
“姐姐,对不起。”
沈清梧摇摇头,没再说话。
中秋那日,府中设宴。
陆北辰宴请同僚在前厅,沈清梧招待女眷在后堂。
苏晚棠本不该出席,但陆北辰破例让她坐在末席。
席间,有人问起承曜。
沈清梧得体应答,将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一位夫人忽然笑道:“沈夫人成婚五年,可有喜讯?”
满桌寂了一瞬。
沈清梧端着酒杯,唇边笑容不变。
“尚未。”
“那可得抓紧了。”那夫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瞥了眼末席的苏晚棠,“妾室生的再好,终究是庶出。”
苏晚棠脸色一白,低下头去。
沈清梧放下酒杯。
“李夫人此言差矣。”
“承曜是将军长子,将军视若珍宝,便是我沈清梧的孩子。”
“庶出嫡出,都是陆家血脉,何来高下之分?”
那夫人讪讪住口。
沈清梧端起新斟的酒,朝苏晚棠遥遥一举。
“妹妹辛苦了。”
苏晚棠眼眶微红,起身回礼。
这一幕,正好被来后堂敬酒的陆北辰看见。
他站在屏风外,手里端着酒杯,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12)
中秋过后,京中忽然传出流言。
说陆北辰宠妾灭妻,将军夫人独居西厢,处境凄凉。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传到了御史耳中。
这日陆北辰下朝回府,脸色阴沉。
他直接来了西厢。
沈清梧正在抄经,见他进来,搁下笔起身。
“将军。”
陆北辰站在屋子中央,周身气压极低。
“京中流言,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
“是你传出去的?”
沈清梧抬头,与他对视。
“将军以为,是我自己传自己笑话?”
陆北辰一噎。
“除了你,还有谁?”
沈清梧忽然觉得很累。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笔。
“将军既已认定是妾身所为,那便是妾身所为吧。”
“若是责罚,妾身领受。”
陆北辰抢过笔,重重拍在桌上。
墨汁四溅,污了抄到一半的经文。
“沈清梧!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清梧看着那团墨迹,慢慢抬起头。
“那将军希望妾身是什么态度?”
“痛哭流涕?矢口否认?还是跪地求饶?”
“将军,妾身累了,演不动了。”
陆北辰脸色铁青。
“你……”
“流言并非妾身传出。”沈清梧声音平静,“但妾身知道是谁。”
陆北辰怔住。
“谁?”
“将军还记得刘氏母子吗?”
陆北辰眉头皱起。
“他们离京前,妾身曾让周伯多给了五十两银子,封了口。”
“但前些日子,有人在城南赌坊见到苏文才。”
陆北辰脸色骤变。
“你的意思是……”
“妾身没有任何意思。”沈清梧站起身,走到窗边,“只是将军要查,不妨从那条线查起。”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
陆北辰站了许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清梧。”
“嗯?”
“如果不是你……为何不早说?”
沈清梧没有回头。
“将军没问。”
“而且,将军方才也没给妾身说的机会。”
(13)
陆北辰派人去查,果然在城南赌坊找到了苏文才。
原来刘氏母子拿了银子并未回乡,而是在京中赁了间屋子住下。
苏文才染上赌瘾,将银子输得精光,便打起了歪主意。
那些流言,正是他为了讹钱故意散播的。
陆北辰震怒,当即命人将苏文才捆了,刘氏也被一并拿下。
苏晚棠闻讯赶来,跪在前厅哭求。
“北辰,求你饶了他们!”
“他们再不是,也是我娘家人。”
陆北辰面色铁青。
“你娘家人散播流言,毁的是我陆家名声,更是毁你姐姐名声!”
“这种亲戚,留之何用?”
苏晚棠膝行几步,抱住他腿。
“我知道他们做错了,可文才还小……”
“十八岁,不小了。”陆北辰冷冷打断她,“我已命人将他们押送回乡,永不许入京。”
“至于苏文才,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苏晚棠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沈清梧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等苏晚棠失魂落魄出来,她递上一方帕子。
“擦擦脸。”
苏晚棠接过帕子,哭得说不出话。
沈清梧扶着她,慢慢走回听雨阁。
一路上,苏晚棠断断续续说着往事。
原来刘氏虽是继母,待她并不好,可毕竟是她娘家唯一的亲人了。
“姐姐,我知道他们不好。”
“可我没有别的娘家了。”
“在这偌大的京城,除了北辰和曜儿,我什么都没有。”
沈清梧停下脚步。
“你还有你自己。”
苏晚棠抬起泪眼。
沈清梧看着她。
“女人这一生,靠父母,父母会老,靠夫君,夫君会变。”
“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你既已为将军生下长子,便该立起来。”
“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承曜。”
苏晚棠怔怔听着,泪水凝在睫毛上。
良久,她轻轻点头。
“姐姐,我记住了。”
沈清梧松开手,让她自己走回听雨阁。
碧萝从后面追上来,满脸不忿。
“夫人,您何必对她这么好?”
沈清梧望着那纤弱背影,目光悠远。
“我不是对她好。”
“我只是在她身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14)
九月重阳,陆北辰奉命出城巡营,三日方归。
府里只剩沈清梧与苏晚棠。
这日傍晚,承曜忽然发起高热。
乳母慌了手脚,苏晚棠抱着孩子直哭。
沈清梧闻讯赶来,伸手探了探婴儿额头,烫得吓人。
“别哭了,快去请太医。”
“太医告假回乡了……”
“那就去街口医馆,请坐堂大夫。”
下人飞奔而去,不多时带回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
老大夫诊了脉,开了方子。
“小儿体弱,这热来得凶险,需用羚羊角磨水送服。”
苏晚棠急道:“府里可有羚羊角?”
下人面面相觑。
沈清梧起身。
“我房里有。”
她快步回西厢,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锦盒。
盒子里是一支品相极好的羚羊角,是她当年的陪嫁。
碧萝急得跺脚。
“夫人!这是您的嫁妆,价值千金呢!”
沈清梧脚步不停。
“再贵重,能贵重过人命?”
她回到听雨阁,将羚羊角交给老大夫。
老大夫磨了粉,用温水调开,喂承曜服下。
一夜煎熬,天明时,承曜的烧终于退了。
苏晚棠抱着孩子,对着沈清梧便跪。
“姐姐大恩,晚棠没齿难忘!”
沈清梧扶起她,手上用了力。
“不必谢我。”
“我救的不是你,是陆家的孩子。”
折腾一夜,沈清梧回到西厢时,天已大亮。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空荡荡的锦盒。
这支羚羊角,是她母亲给的陪嫁,说是保命的东西。
如今当真救了命,救的却不是自己的命。
碧萝端来热水,见她对着空盒子发呆,眼眶又红了。
“夫人……”
“没事。”沈清梧合上锦盒,“物尽其用,也不算辜负。”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北辰提前回府了。
他大步跨进西厢,铠甲未卸,风尘仆仆。
“承曜怎么样了?”
沈清梧起身。
“烧已退了,大夫说再服两剂药便好。”
陆北辰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
“……你守了一夜?”
“妾身只是帮把手。”
陆北辰沉默片刻。
“多谢。”
沈清梧微微屈膝。
“将军言重了。”
陆北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一根发丝。
动作很轻,像当年洞房花烛夜,他揭开盖头时那样轻。
沈清梧僵住。
陆北辰也僵住。
两人对视一瞬,他倏地收回手。
“你……好生歇息。”
说完转身便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15)
承曜病愈后,府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苏晚棠不再每日来西厢学理家,而是开始独立打理事务。
沈清梧乐得清闲,索性将更多权限移交过去。
碧萝越发看不懂了。
“夫人,您这是真要退居幕后?”
沈清梧侍弄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花,头也不抬。
“不是退居幕后,是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
沈清梧放下剪刀,望向窗外。
“碧萝,你说将军待我如何?”
碧萝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无妨。”沈清梧淡淡一笑,“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
碧萝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您要……”
“嘘。”沈清梧将食指抵在唇边,“现在还不到时候。”
十月,京中传来消息,北境又有异动。
陆北辰被召入宫中,一连数日未归。
这日终于回府,面色凝重。
沈清梧在正堂等他,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宫里怎么说?”
陆北辰坐下,捏着眉心。
“北狄犯边,朝中主战主和各执一词。”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我再度挂帅。”
沈清梧手一顿。
再度挂帅。
三年前他挂帅出征,她苦守三年,等回一个携美而归的将军。
如今又要出征,这回她等回来的会是什么?
“将军如何打算?”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陆北辰放下手,看着她,“只是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
他没说完。
沈清梧懂了。
“府中有妾身,将军放心。”
陆北辰盯着她,目光灼灼。
“我放心。”
“你打理府务三年,从无差错。”
“我自然是放心的。”
这话听在耳朵里,沈清梧不知该高兴还是该苦涩。
原来在他心里,她只是个能干的管家。
“妾身会照看好府中上下。”她垂下眼帘,“也会照看好苏姨娘与承曜。”
提到承曜,陆北辰神色柔和了些。
“曜儿还小,晚棠性子又软,你多费心。”
“是。”
陆北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清梧。”
“嗯?”
“……等我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沈清梧抬头,他却不看她,大步流星出了正堂。
(16)
大军开拔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
临行前夜,陆北辰在书房独坐。
沈清梧端了参汤进去,放在桌上。
“更深露重,将军早些歇息。”
陆北辰叫住她。
“清梧,坐下。”
沈清梧依言坐下。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面容。
陆北辰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枚印章,羊脂白玉雕成,刻着“北辰”二字。
“这是我的私印。”
“我不在京城时,府中大事,你可凭此印做主。”
“若遇紧急事态,也可凭此印调动我在京中的部曲。”
沈清梧看着那枚印章,没有伸手。
“将军该将这枚印章交给苏姨娘。”
陆北辰皱眉。
“为何?”
“苏姨娘是承曜生母,将来……”
“将来什么?”陆北辰打断她,语气忽然有些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这印章自然该给你。”
沈清梧沉默良久。
烛泪堆了一滩,她才伸出手,将印章收起。
“谢将军信任。”
陆北辰看着她,欲言又止。
“清梧,我……”
“将军还有吩咐?”
“……没有。”他收回视线,声音低下去,“你回吧。”
沈清梧起身行礼,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陆北辰的声音。
“等我回来。”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第二日,大军开拔。
沈清梧带着府中众人,在城门口送行。
陆北辰一身玄铁甲胄,骑在马上,英姿勃发如当年。
他目光扫过人群,在沈清梧脸上停了停。
然后策马转身,领军北去。
苏晚棠抱着承曜,哭成了泪人。
沈清梧站在风里,面上无波无澜。
碧萝小声问:“夫人,您不难过吗?”
沈清梧望着那远去的烟尘。
“难过。”
“只是习惯不哭了。”
大军离京后,府中冷清下来。
苏晚棠日日抱着承曜去佛堂,祈求将军平安归来。
沈清梧则重新拾起府务,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线战报不断传来。
有胜有败,有喜有忧。
沈清梧每日第一件事便是看战报,手指拂过那些墨字,仿佛能触到边关的风沙。
转眼到了年关。
除夕夜,府中设了简单家宴。
沈清梧与苏晚棠对坐,桌上摆着饺子与几样小菜。
承曜已经会坐了,被乳母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叫着。
苏晚棠端起酒杯。
“姐姐,这杯我敬你。”
“这几个月,多亏有你在。”
沈清梧与她碰杯。
“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苏晚棠抿了酒,脸颊泛红。
“姐姐,你说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清梧望向窗外,漫天大雪。
“等雪化了,春天来了,也许就回来了。”
(17)
春天来了,陆北辰没回来。
夏天来了,战事陷入胶着。
秋天来了,北狄增兵,大战一触即发。
沈清梧每日关注战报,眉头越皱越紧。
这日,一封密信送入府中。
沈清梧拆开蜡封,读完内容,脸色骤变。
碧萝忙问:“夫人,怎么了?”
沈清梧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北境粮道被断,大军缺粮。”
“什么?”碧萝惊得捂住嘴。
沈清梧快步走进书房,取出陆北辰留下的那枚私印。
“碧萝,磨墨。”
她铺开纸,笔走龙蛇,连写数封书信。
一封给京中粮商,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存粮。
一封给娘家沈氏,借调家族商队。
一封给陆北辰的部曲,命他们沿途护送。
碧萝看得心惊肉跳。
“夫人,这可是要动将军的私产?”
沈清梧蘸墨不停。
“火烧眉毛,顾不上许多了。”
“出了事,我担着。”
她取出自己的嫁妆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些田产铺面,珠宝首饰,全部标价。
“明日开始,陆续变卖。”
碧萝扑通跪下。
“夫人!这可是您全部身家!”
沈清梧扶起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身家没了可以再挣。”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半个月后,一支运粮队伍悄悄从京城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北境。
与此同时,京中忽然传出消息——
沈清梧私自变卖家产,挪用将军私库,大逆不道。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沈家都派人来问。
沈清梧闭门谢客,一概不回应。
苏晚棠急急找来。
“姐姐,外面那些传言……”
“是真的。”沈清梧头也不抬,继续看账册。
苏晚棠愣住。
“姐姐,你……”
“我变卖了嫁妆,动用了将军私库,买了粮食送往前线。”沈清梧平静陈述,“每一笔账都记着,等将军回来,自有交代。”
苏晚棠怔怔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
“姐姐,万一将军怪罪……”
“那就怪罪。”
“万一御史弹劾……”
“那就弹劾。”
沈清梧放下笔,看着苏晚棠。
“晚棠,我问你,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为的是什么?”
苏晚棠答不上来。
“为的是家国平安。”沈清梧替她回答,“若将军没了,这平安也没了。”
“那时候,谁还在乎什么嫁妆私库?”
苏晚棠泪如雨下。
“姐姐,我懂了。”
“从今日起,我的体己也拿出来,能当多少当多少。”
沈清梧摇头。
“不必,你的留着自己和曜儿用。”
“我已经安排妥当。”
苏晚棠抓住她的手。
“姐姐,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沈清梧望向窗外,秋叶飘零。
“因为我答应过他。”
“照看好这个家。”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前线终于传来捷报。
陆北辰奇袭北狄王庭,大获全胜。
北狄递了降书,不日便将退兵。
消息传回京城,满城沸腾。
将军府中,苏晚棠喜极而泣,抱着承曜又哭又笑。
沈清梧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海棠。
今年的海棠开得格外好,满树繁花,如云似霞。
碧萝兴冲冲跑来。
“夫人!将军要回来了!”
“您高兴吗?”
沈清梧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高兴。”
碧萝看着她平静面容,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很轻。
三月十五,大军凯旋。
沈清梧依旧带着府中众人,在城门口迎接。
陆北辰骑在马上,黑了些,瘦了些,眉骨又多了一道新疤。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清梧身上。
沈清梧微微屈膝。
“恭迎将军凯旋。”
话未落,陆北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握住她的手。
“清梧,辛苦你了。”
沈清梧僵住。
陆北辰掌心滚烫,茧子磨着她手背,粗粝而真实。
“粮草的事,我都知道了。”
“边关将士能撑过那个冬天,全仗你筹来的粮食。”
“你是我陆北辰的恩人。”
沈清梧垂下眼帘。
“分内之事。”
陆北辰握紧她的手,声音很低。
“不是分内之事。”
“没有哪个妻子,需要变卖嫁妆支援前线。”
“清梧,你做得太多了。”
沈清梧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咬着下唇,把那酸涩咽回去。
“将军回来就好。”
回府路上,陆北辰骑马走在她轿旁,一路都没离开。
苏晚棠抱着承曜在府门口迎接。
承曜已经一岁多,会含糊喊“爹爹”了。
陆北辰接过儿子,高高举起,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苏晚棠站在一旁,眉眼温柔。
沈清梧远远看着,悄悄退回了西厢。
陆北辰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点账目。
沈清梧将一年来的账册全部搬进书房,堆了半人高。
“所有收支,俱记录在册。”
“变卖嫁妆所得,挪用私库银两,购买粮草物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陆北辰不看账册,只看她。
“你清减了。”
沈清梧一怔。
“将军看账。”
“账有什么好看。”陆北辰走过去,将账册推到一边,“我看你。”
沈清梧后退半步。
“将军……”
“别叫我将军。”陆北辰逼近一步,“叫我名字。”
沈清梧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
“叫我名字。”他固执重复。
“……北辰。”
两个字出口,两人都震了震。
上一次这样唤他,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洞房花烛夜,她也是这样唤他,他应得温柔。
后来他出征,她站在城头,在心里唤了千遍万遍,却没再当面叫过。
陆北辰抬手,抚上她脸颊。
“清梧,我有话对你说。”
“当初在边关,我遇袭重伤,是晚棠的父亲救了我。”
“她父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
“我纳她为妾,是为了报恩。”
沈清梧静静听着。
“那孩子呢?”
陆北辰手一顿。
“孩子……”
“将军。”沈清梧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其实不必解释。”
“妾身不是善妒之人,府中有苏姨娘,有承曜,妾身容得下。”
陆北辰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清梧,我想说的是……”
“将军。”沈清梧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深潭,“那枚私印,妾身明日便还回来。”
“府中事务,也已与苏姨娘交接完毕。”
“至于嫁妆,变卖的便变卖了,剩下的那些,妾身想留着做个念想。”
陆北辰脸色变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
沈清梧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妾身想自请下堂。”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北辰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说什么?”
沈清梧直起身,面容平静如水。
“妾身沈清梧,自请下堂,求将军放妻书一封。”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陆北辰眼眶红了。
他一把抓住沈清梧肩膀。
“为什么?”
“你怪我带晚棠回来,我知道你怪我。”
“可你打我骂我都行,为什么……”
“妾身没有怪谁。”沈清梧轻轻拂开他的手,“妾身只是累了。”
“五年了。”
“从十七岁嫁进陆家,到如今二十有二。”
“最好的年华都在这座府邸里,等一个人。”
“现在不想等了。”
陆北辰声音发颤。
“可我已经回来了。”
沈清梧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疏离。
“回来就好。”
“苏姨娘是好女子,承曜是好孩子。”
“有他们在,这个家会很好。”
“至于我……”
她转身望向窗外,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粉色的雪。
“我想回沈家住些日子。”
“看看外头的天,是什么颜色。”
“看看不是将军夫人的人生,是什么滋味。”
陆北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若我……不许呢?”
沈清梧回头,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淡,像晨雾里的远山。
“那就请将军休了我。”
“只是妾身想提醒将军,因宠妾而休妻,传出去于将军名声有碍。”
“不如和离,彼此体面。”
陆北辰踉跄一步,扶住桌案。
他望着眼前女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五年来,他以为她永远是那个在府中等候的影子。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从不抱怨,从不索取。
可他忘了,影子也是有心的。
他缓缓坐回椅上,半晌无言。
沈清梧也不催,只静静站着。
窗外海棠落了满地,粉白花瓣铺成一条路,通向很远的地方。
良久,陆北辰开口,声音沙哑。
“和离书……我写。”
沈清梧屈膝行礼。
“谢将军成全。”
她转身往门外走,步履从容,裙摆不染尘埃。
走到门口,陆北辰忽然叫住她。
“清梧。”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还回来吗?”
沈清梧望着远处天际,云卷云舒。
“谁知道呢。”
“也许有一日,海棠再开的时候。”
“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她迈出门槛,走进漫天飞花里。
身后那座深深府邸,渐渐模糊成一团旧梦。
而梦里那个十七岁的新嫁娘,终于等来了迟到的春天。
只是春天来了,她却不想等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