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中国西北的地图,贺兰山如同一堵天然屏风,把腾格里沙漠挡在了西边,把黄河灌溉出的宁夏平原护在了东边。

这座南北纵贯两百多公里的大山,既是宁夏与内蒙古的界岭,也是维系西北到黄淮地区气候格局的重要生态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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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在它的腹地深处,一场从明末清初一路烧到2026年的地火,把大山“烫”出了一块久治不愈的伤口。

火点集中在石嘴山市大武口区境内的汝箕沟矿区,这里出产的太西无烟煤在全世界都挂得上号。汝箕沟矿区因其处于太原以西,所产无烟煤被称为“太西无烟煤”,是闻名世界的优质无烟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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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起火种,新华网的调查里给出了较为权威的判断,汝箕沟矿区煤层自燃迄今已有300余年历史,发火原因大多是历代小窑开采时,工人在井下取暖或地面火未熄所致。

也就是说,当第一缕火苗被下井的矿工不经意点燃时,大明王朝还没有走到尽头,康乾盛世也才刚刚露出眉眼。

真正让局面失控的,并不是三百年前的那点火星,而是上世纪末的一场无序开采。

九十年代前后,汝箕沟一带小煤窑扎堆,谁都想从地下抢一块蛋糕,结果老火区被搅活,新火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到了2021年,汝箕沟矿区仍有未熄灭和新增火区共18处,影响面积470多公顷,粗略估算,矿区受火区影响的煤炭资源约4680万吨,年烧损“太西无烟煤”约115万吨,直接经济损失约1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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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换算成家庭账本,相当于每天有近三百万元的优质煤炭在无人光顾的地下静悄悄地烧掉。

烧的还不只是钱。

汝箕沟政协提案里的一组污染数据颇为刺眼,颗粒物年排放总量约12947吨,二氧化硫年排放总量约5324吨,氮氧化物年排放总量约3378吨,相当于国电大武口热电有限公司2019年排放量的269倍、24倍、6倍。更让人挂心的是趋势。

现有调查估算,受火区影响的煤炭资源约4680万吨;若不持续治理,资源损失和污染还会扩大。留给这一代人的窗口期,其实并不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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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常常纳闷,一处火而已,凭什么能烧几百年不歇气?答案得从燃烧三要素里找。

可燃物、氧气、温度三样凑齐,火就赖着不走;而汝箕沟恰恰把这三样都给“塞满了”。先看煤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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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西无烟煤享有“三低六高”的美名,磷、硫、灰分都低,发热量、块煤率、化学活性都高。贺兰山煤层本身就疏松多孔,以前的小煤窑更是多达140处,再加上火区最深处已经直达地下280米深,这也使得注浆无法有效隔绝氧气。

煤层像海绵一样吸着氧,一旦点着,几乎是自带燃料的“永动机”。

上世纪几十年的正规井工加民间乱采,把贺兰山地下掏得千疮百孔。废弃巷道、塌陷裂隙、露头缝隙,一处接一处,活脱脱一根根隐藏在山体里的“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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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外面灌进去,氧气从缝里漏下来,再深的火区都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加上局部烧变岩崩塌之后又暴露出新的煤层,老火区一边被闷,新火区一边冒头,这就是为什么剪不断、理还乱。

有意思的一点是,汝箕沟并非孤例。煤层自燃是一个世界性难题,我国多地存在类似问题,但因技术、资金等困扰,治理工作推进缓慢,部分火区呈蔓延趋势,既造成巨量环境污染和资源浪费,还影响生态治理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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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海外,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森特勒利亚小镇因垃圾场引燃煤层,烧了六十多年最后只剩空城;印度贾里亚煤田自20世纪初起火至今,已经吞掉了数百万吨煤,还把整片矿区变成了“呼吸即中毒”的死亡地带。

网上时不时会有人调侃,“距离黄河才五十多公里,一根管子接过去不就完事了?”

但汝箕沟矿区海拔明显高于黄河河面,长距离提水需要多级泵站和专门管线,建设及运行成本都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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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烦的是,水一进高温煤层就会瞬间气化,把高压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还会跟灼热的煤发生反应生成一氧化碳、氢气一类的可燃气体,搞不好反而炸出更大的窟窿。

灭火从来没有“一招鲜”。

黄土覆盖法、打钻灌浆法、剥离灭火法等是常用的灭火方法,每一种方法都耗资多、费时长,且难以做到一劳永逸,如2007年起,新疆对其南部的主要煤炭产业基地的矿区采用多种方法灭火,历时4年多才将地火扑灭。

何况汝箕沟条件更苛刻,相比新疆、内蒙古的煤田多位于戈壁荒滩,汝箕沟矿区位于贺兰山深处,缺水少土,在治理中拉水拉土将耗费大量资金,推高火区治理成本。

一句“缺水少土”,背后是几十亿的成本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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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国家并不是“不灭”,而是必须“慢慢灭、科学灭”。

2021年底提出的《宁夏汝箕沟矿区煤田火区治理总体方案(送审稿)》,坚持将火区治理与生态修复相结合,“坚决防止’以采代治’、坚决防止违法采煤、坚决防止对生态环境造成更大破坏”,通过“保守治疗”逐步推进火区治理,实行分期建设,并将火区治理与生态修复同步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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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自治区发展改革委批复同意实施汝箕沟太西煤火区安全和生态治理项目。

进入2026年,治理项目继续分期推进。公开批复显示,现阶段治理范围涉及汝箕沟18处火区,一期北一火区工程总投资约1.25亿元、设计工期12个月;二期大峰火区等项目也已陆续获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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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中央和宁夏投入近百亿元用于贺兰山整体生态保护修复,但这并非全部用于煤火治理。

这份账,如果只从赚不赚钱的角度看,是笔亏本买卖,可若把生态、把子孙、把国家形象一起算进来,那就是笔必须做的买卖。

同样面对煤田地火的世界性难题,某些国家选择让居民自生自灭、把小镇彻底放弃,而中国选择的是掏真金白银、派最专业的团队、订最详尽的方案,一年一年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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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期、二期工程分期推进,汝箕沟治理正在从方案走向施工。三个世纪的老火,正在这一代人的手里被逐步压下去。

新华网:《年烧损优质煤百万吨 贺兰山煤层自燃“百年顽疾”待解》,2024年6月6日

宁夏回族自治区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自治区发展改革委关于宁夏贺兰山汝箕沟太西煤火区安全与生态治理项目一期工程(北一火区)初步设计的批复》,2025年6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