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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白幡低垂,菊花的气味混着香烛的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周明川的遗像挂在正中央,黑白照片上,他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口叫我“知晚”。可他已经躺进了身后的骨灰盒,连盖子都合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家属区,膝盖上还残留着跪拜后的麻木。满堂亲友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留下一种诡异的寂静。就在这时候,后排有个男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唉,我一个同事死了,才32岁,老婆还是8成新呢,太可惜了。”

声音不大,可灵堂太安静,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八成新。嫁三年,在他们眼里就成了一样用过的东西。我没回头,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站稳。

我丈夫的骨灰盒还没入土,婆婆周素琴就动了。

她穿着黑色丧服,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把一张纸“啪”地甩在我脸上。纸角扫过我的鼻梁,落在地上,我低头一看,是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离婚协议。

“林知晚,你才二十七,守不了寡。”周素琴嗓子嘶哑,可每个字都像淬了火,“我们周家不耽误你。这房子、车子、赔偿金,你一分都别想带走!”

灵堂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我弯腰去捡那张纸,指尖触到纸边的瞬间,一阵刺痛——边角很锋利,划破了我的指腹。血珠冒出来,殷红一颗,滴在“离婚协议”四个大字下面。我没擦,只是慢慢把纸折好,折成整齐的方块,捏在手里。

后排又有人嗤笑,声音刺耳:“漂亮是漂亮,才嫁三年,算八成新吧。怪不得婆婆急着赶人。”

满堂亲友的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我身上。我抬起头,看着周素琴的眼睛。她眼圈红得厉害,可嘴唇抿得铁青,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妈,明川的追悼会还没结束,你确定要在这里谈钱?”

她像被踩了尾巴,嗓门陡然亮起来:“谈钱怎么了?我儿子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拿赔偿。我不拦着点,周家的东西全让你卷走了!你还有脸说追悼会?他躺在那,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她身后站着小叔子周启明。黑西装,白衬衣,胸口别着孝花,一副体面人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像个懂事的中间人,轻轻按住周素琴的胳膊:“妈,您别激动。”然后转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嫂子,你别怪妈。哥出事前,你们吵架的视频我们都看到了。你说过一句话,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点开一段录像。画面晃动,明显是家门口的监控角度。我站在玄关处,背对着镜头,周明川站在客厅里,脸色疲惫。视频里我的声音清晰而尖锐:“你要是再这样,我宁愿你死在外面。”画面戛然而止。

人群炸了。

“这话太毒了。”

“难怪老太太不让她拿钱。”

“丈夫刚没,她还这么冷静,心真硬。”

周素琴的肩头剧烈颤抖,终于哭出了声:“明川啊,你听听,你听听你娶的好媳妇!”

我没有解释。我知道那场吵架的前因后果——周明川在公司里被人做局,亏了八十万,回家冲我发火,摔了杯子,又说要离婚。我气急攻心,才说了那句话。可视频只有那一段,没人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看着周启明。他的袖口,深灰色西装袖口上,本该有一枚黑曜石袖扣的位置,是空的。那种袖扣,我太熟悉了。周明川生前有一对,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他的。他说太贵重,舍不得戴,锁在抽屉里。可我看到的那天晚上,他回来时,袖口少了一枚。他说喝酒弄丢了,我没信。

而另一枚,正躺在我包里。是昨天整理他遗物时,从周启明书房垃圾桶里找到的。

我慢慢把那张离婚协议折好,放进包里,指尖的血已经凝住。我抬起眼,看着周素琴,又看着周启明,轻轻笑了一下。

“妈,启明,明川的骨灰还没下葬。你们先别急着算钱的账。”我把手伸进包里,触到那枚冰冷的黑曜石,“有些账,等警察来了,我们一起算。”

灵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遗像上,周明川仿佛还在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