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第一次见到孙秀梅的时候,差点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撞飞。

那天是周六,他特意请了半天假,把烧烤摊交给徒弟小胖盯着,自己回家洗澡洗头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他妈赵翠芬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三遍,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又从兜里掏出一瓶香水,对着他脖子前后左右喷了四下。陈望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说妈你这是给我相亲还是给我上刑。赵翠芬瞪他一眼,说你懂什么,人家姑娘是小学老师,体面人,你这一身烧烤味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不喷点遮遮怎么行。

陈望没再吭声。他今年二十八,在城南老街上开了间烧烤店,门脸不大,拢共就六张桌子,但生意不错,夏天的时候门口的塑料凳能摆出去十几米远。他从十八岁跟着师傅学手艺,学了三年出来自己单干,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这七年里他每天早上八点去菜市场进货,下午两点开始备料穿串,晚上五点出摊,一直忙到凌晨两三点收工回家,周而复始,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前年谈了一个,超市的收银员,长得挺好看,谈了四个月就分了。原因也不复杂,姑娘嫌他没时间陪她,一个星期就见一两面,还都是她下了班跑到烧烤摊上坐着,看他忙得脚不沾地,自己一个人默默吃完一盘烤茄子就走。分手的时候姑娘说,陈望我不是嫌你穷,我是觉得我在你生活里连串烤韭菜都不如,烤韭菜你还知道隔两分钟翻个面呢。

这话陈望记了很久。后来他妈给他安排了五六次相亲,他都没什么积极性,每次都是加个微信聊两句就没了下文。这次这个小学老师,是他妈跳广场舞的舞伴刘阿姨介绍的,说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比他小一岁,性格文静,长得也秀气。赵翠芬把照片拿给他看的时候,他确实多看了两眼——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漂亮,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很舒服。

见面约在下午两点,人民路上那家新开的咖啡馆。赵翠芬说那地方安静,适合说话,陈望其实连咖啡都喝不惯,但还是答应了。

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一点二十,想着骑共享单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时间绰绰有余。结果刚拐进解放路的那个坡,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陈望本来想绕过去的,但他骑车经过人群缝隙的时候,余光扫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仰面倒在人行道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翻她的包,嘴里不停地喊“阿姨阿姨你醒醒”。围观的人大概有七八个,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但没有人上手。

陈望把车往路边一扔就跑了过去。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阿姨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脸色已经从发青往发灰的方向走了。陈望脑子里嗡的一声,但手没停,他把阿姨的衣领解开,转头问那个姑娘:“打120了吗?”姑娘说打了,说还要十分钟才能到。陈望说那等不了了。他掰开阿姨的嘴看了看,里面没有异物,然后把她的头往后仰,双手交叠按在胸骨下半段的位置,开始做心肺复苏。

他在烧烤店干了七年,旁边就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去年社区搞过一次急救培训,他被他妈硬拉去听了一下午。当时他觉得这些东西学了也用不上,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按压到第三组的时候,阿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陈望没停,继续按,同时让那个姑娘再去催一下救护车。姑娘打完电话回来说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三分钟。陈望点了下头,额头的汗顺着眉毛淌下来,他用手臂蹭了一下,继续数数按压。

他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只觉得两条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等到救护车的声音从街口传过来的时候,阿姨的眼皮动了一下,胸口开始有明显的自主起伏。陈望这才停下来,两条胳膊一软,差点整个人栽到地上。

急救人员把阿姨抬上车之后,那个一直蹲在旁边帮忙的姑娘也跟着上了车。她上车前回头看了陈望一眼,说谢谢你,你手机号留给我吧,等阿姨家里人来了我跟他们说。陈望掏出手机报了号码,姑娘存完之后冲他点了点头,车门就关上了。

陈望站在路边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看时间。

两点十四分。

他心里一凉,赶紧掏出手机,果然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那个小学老师发过来的,时间是两点零三分,问他到哪里了。隔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说咖啡店人挺多的,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再然后是两点十一分,最后一条消息是:你是不是不来了?

陈望蹲在路边,抱着手机打了很长一段字,解释自己路上遇到有人晕倒,停下来做急救耽误了时间。打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些话看着太像借口,编得太离谱了,谁会相信相亲路上刚好遇到人晕倒这种事?他把那段话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实在对不起,路上出了点突发状况,耽误了,真的非常抱歉。

发完之后那边没有回复。陈望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你还在吗?我马上到。

那边回了一句:不用了,你忙吧。

陈望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边蹲了很久。他身上那件干净衬衫的袖口和胸口都蹭上了灰,膝盖上也是,赵翠芬出门前给他喷的香水味早就被汗味盖过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去路边把共享单车扶起来,慢慢骑回了家。

到家之后赵翠芬正在客厅摘韭菜,看见他回来,手里的韭菜啪地掉在了地上。

“怎么这副样子?见了吗?”赵翠芬站起来,围裙都没解就跑过来,“你这衣服怎么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陈望把路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赵翠芬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心疼。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说那姑娘那边我去跟刘阿姨说,看看能不能再约一次。陈望说算了,人家都回了“不用了”,再约就讨人嫌了。赵翠芬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说那行吧,晚上妈给你炖排骨。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陈望第二天照常去进货、备料、出摊,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他偶尔会想起那个趴在地上翻包的姑娘,不知道那个阿姨后来怎么样了,但也就只是想想,毕竟萍水相逢,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三天,这件事就有了后续。

那天下午他正在店里穿羊肉串,小胖在前台喊他,说望哥有人找你。陈望擦了把手走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裙的姑娘,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看着有点眼熟。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那天在路边帮忙打120的女孩。

姑娘看见他就笑了,说可算找到你了,你那天留的电话是不是写错了,我打了三次都是空号。

陈望掏出手机对了半天,发现果然是自己说错了一个数字。他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人一紧张嘴就瓢。姑娘说没事,找到了就行。她说那个阿姨已经没事了,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出院了,是突发性心律失常,幸亏抢救及时,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就不好说了。阿姨的儿子非要当面感谢你,让我务必把你找到。

陈望说不用不用,人没事就好,举手之劳。姑娘说你别跟我客气,我就是个跑腿的,你要是不去,阿姨的儿子会怪我的。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她说这是阿姨家的地址,她儿子叫沈峥,在市二院骨科当医生,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可以过去,他都在。

陈望看了眼地址,金穗小区,在城北,离他的店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他把纸条收下,说行,我改天过去。

姑娘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我叫周小禾,你叫什么名字?

陈望说,我叫陈望。

周小禾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笑了笑,说记住了,这回别再给错电话了啊。

她走之后,小胖趴在柜台上冲陈望挤眼睛,说望哥,这姑娘不错啊,圆脸大眼睛,看着就喜庆。陈望把擦手的抹布扔他脸上,说滚回去穿串。

当天晚上收了摊,陈望躺在床上把那张纸条翻出来看了看。金穗小区他知道,早些年城北还没开发的时候那边全是农田,这几年陆续盖了不少新楼盘,金穗小区是第一批建起来的安置小区,住的大多是城郊拆迁的本地人。他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想着哪天下午抽空去一趟。

结果这一压就压了四五天,烧烤店的生意一忙起来什么都能忘。等到他终于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下一个周三了。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店里的生意比平时少了一半,陈望跟小胖说了一声,换了件干净的T恤,骑上电动车去了金穗小区。

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七号楼三单元。楼道里光线很暗,感应灯坏了,他摸黑爬到四楼,敲了敲东户的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个子很高,穿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干净利落。陈望一看就知道这人就是周小禾说的那个骨科医生沈峥,身上那股子专业气场藏都藏不住。

陈望说你好,我是前几天在解放路那边帮忙做急救的那个人,我叫陈望。

沈峥的表情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变了好几个层次,先是惊讶,然后是确认,最后变成了一种很真诚的感激。他伸手把陈望手里的东西接过去,说你快进来坐,我跟我妈念叨你好几天了,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小禾说你可能留错号码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去那附近找找。

陈望跟着他进了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旁边放着一台动感单车,茶几上摊着两本骨科专业书。阳台上的窗户开着,雨声从外面传进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妈去买菜了,马上回来。”沈峥把水果和牛奶放到茶几旁边,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你坐,别客气。”

陈望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水杯环顾了一圈,看见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沈峥穿着白大褂和同事的合影,还有一张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的照片。沈峥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说那是我姐,嫁到南京去了,一年回来两三次。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沈峥问他做什么工作的,陈望说开烧烤店的,在老街那边。沈峥说那挺辛苦的,每天都要熬夜吧。陈望说习惯了,白天睡到中午,也不算熬夜。沈峥笑了笑,说你们年轻人的身体底子好,像我们科室,值一个夜班下来,三十岁的人走起路来跟六十岁似的。

正说着话,门锁响了。陈望下意识站起来,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头发有些花白,但气色很好,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一点都看不出前几天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进门看见陈望,先是一愣,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是你吧?小禾跟我描述了,说你个子不高不矮,皮肤有点黑,看着就实诚。”她上下打量着陈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孩子,阿姨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知道吗,医生说要不是那几分钟有人做心肺复苏,我就没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陈望被她攥着手,浑身不自在,说阿姨您别这样,我就是碰巧赶上了,换谁都会帮忙的。

“哪有那么多人会帮忙。”孙秀梅擦了把眼泪,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那天围了一圈人,只有你和一个姑娘上手了。后来我在医院醒过来,峥峥跟我说了全过程,我这心里头啊,又后怕又感激。你说我要是就那么没了,我连我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沈峥在旁边说,妈,你别这样说话,不吉利。

孙秀梅没理他,拉着陈望的手不放,说你今天不许走,阿姨做饭,你必须留下来吃顿饭。陈望说不用不用,我店里晚上还要营业,真的不用麻烦。孙秀梅说你店里几点开门?陈望说五点。孙秀梅看了眼墙上的钟,说现在才三点,来得及,我四点之前把饭做好,你吃了再走。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陈望看了一眼沈峥,沈峥冲他耸了耸肩,那意思是我妈就这样,你认命吧。

孙秀梅拎着菜进了厨房,不到十分钟就传出来噼里啪啦的炒菜声。陈望坐在客厅里继续跟沈峥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各自的工作。沈峥说骨科的工作强度很大,急诊手术经常一做就是五六个小时,站得腰都快断了。陈望说你们那是有编制的铁饭碗,再累也值得,不像我们这种小个体户,今天不知道明天。沈峥摇了摇头,说各有各的难处,你们好歹自由,我们这种公立医院,职称晋升、科室考核、医患关系,哪一样都不省心。

两个人聊了大概四十分钟,竟然聊得挺投机的。沈峥说话不急不缓,逻辑很清楚,有时候会带一点冷幽默,跟他那张严肃的脸形成了不小的反差。陈望觉得这人虽然职业体面,但骨子里没有什么架子,可能是因为他妈也是从底层过来的,身上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

孙秀梅的动作确实快,三点五十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陈望被拉到餐桌前坐下,孙秀梅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说你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吃饭的时候孙秀梅问了他很多问题,多大了,哪里人,家里都有谁,烧烤店开了多久,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她问得特别自然,像是在关心一个认识很久的晚辈,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冒犯。陈望一一回答了,说到最后,孙秀梅突然问了一句,你有对象了吗?

陈望愣了一下,说还没有。

孙秀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望碗里,说年轻人不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陈望觉得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意味深长,但也没多想,专心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临走的时候,孙秀梅硬塞给他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罐自己腌的萝卜干和一袋老家寄来的腊肉。她说你一个人开店辛苦,这些东西不用做,切了就能吃。陈望推辞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

沈峥送他下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说,陈望,我妈这人就这样,心热,你救了她一命,她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望,说上面有我科室的电话,你要是或者家里人骨头有什么不舒服的,直接来找我。

陈望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主治医师沈峥”,下面是一串座机号码。他把名片收好,说行,谢谢沈医生。

沈峥说,叫我沈峥就行。

陈望骑上电动车回了店里,一路上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孙秀梅给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心想这家人倒是挺不错的,知恩图报,待人真诚。但也仅此而已,他没觉得自己的人生会因为这件事发生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事实证明他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从那天起,孙秀梅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第一次是一个星期后的下午,陈望正在店门口卸货,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枣红色外套的身影骑着一辆老式二六自行车过来了。他定睛一看,是孙秀梅,车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盒饺子。

“阿姨你怎么来了?”陈望赶紧迎上去帮她把车停好。

孙秀梅把保温袋解下来往他手里一塞,说韭菜鸡蛋馅的,我早上现包的,你晚上热一热就能吃,省得你老在外面凑合。

陈望说阿姨您太客气了,这多不好意思。

孙秀梅摆摆手,说不值几个钱的东西,你别跟阿姨见外。她探头往店里看了看,说你这店收拾得挺干净啊,比我预想的强多了。说完推着自行车就要走,说我下午还得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走了啊。

陈望追上去想让她把保温袋拿回去,孙秀梅已经骑上车走了,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吃完了把袋子留着,我下次来拿。

第二次是半个月之后,孙秀梅端了一锅莲藕排骨汤过来,说是她炖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连藕都是托人从湖北寄过来的粉藕。那次她没急着走,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跟小胖也聊了几句,还仔细问了陈望店里每天的营业额、房租多少、有没有打算扩大经营。陈望以为她就是随便聊聊,就实话实说了。孙秀梅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再后来,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一袋自己做的酱牛肉,有时候是两件打折买的T恤,说看着适合他就顺手买了。她每次来都不空手,每次都不久留,放下东西说几句话就走,理由永远充分——要去跳舞、要去买菜、要去老姐妹家打麻将。陈望推辞了几次推不掉,也就慢慢习惯了。

小胖在旁边看着,有一天忍不住说,望哥,这阿姨是不是想认你当干儿子啊?

陈望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救了孙秀梅一命,孙秀梅感激他,想要对他好,这是人之常情。他从小跟着母亲长大,父亲在他六岁那年因工伤去世了,赵翠芬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不少苦。他对长辈的善意向来很珍惜,孙秀梅对他的好,他心里是感动的,但也没往别的方向想。

真正让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的,是赵翠芬的一番话。

那天孙秀梅又来了,送了一袋她自己做的南瓜饼。她走之后,赵翠芬正好也来了店里,婆媳俩——不对,是母子俩——坐在店里聊天的时候,赵翠芬盯着那袋南瓜饼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让陈望差点被口水呛到的话。

“儿子,这个孙阿姨,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

陈望想了想,说聊过一些,说她老伴走得早,就一个儿子在二院当医生,还没结婚。

赵翠芬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慢慢地说:“一个老太太,隔三差五往你店里跑,又送吃的又送穿的,图什么?就图你救了她一命?你救了她是六月份的事,现在都快八月份了,什么恩情能用两个月还还不完?”

陈望愣住了。他之前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他觉得孙秀梅是长辈,长辈对晚辈好是很正常的事。但赵翠芬这么一说,他突然意识到,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对。

赵翠芬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我觉得,她可能是想让你当她的儿媳妇。”

陈望差点笑出声来,说妈,你这话说的,我是男的,什么叫儿媳妇。

赵翠芬没笑,她放下茶杯看着陈望,说你别打岔,我说正经的。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儿子三十多了还没结婚,你觉得她急不急?她突然遇到一个她觉得人品不错、踏实肯干的小伙子,她能不动心思?你自己想想,她是不是每次来都问你有没有对象?

陈望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每次都会问到这个问题,甚至连他前女友为什么分手都问过。他当时还以为就是长辈闲聊,现在想来,每一句都不是闲聊。

他沉默了。

赵翠芬拍了拍他的手,说妈不是反对,人家沈医生条件不错,你要是真能跟人家成了,那是你的福气。但是你得想清楚,人家是医生,你是开烧烤店的,门第这个东西说不在乎都是假的,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陈望说妈,你想多了,我跟那个沈医生就见过一面,人家是什么心思我都不知道,你这都扯到哪去了。

赵翠芬没再说什么,但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一直挂在脸上,让陈望好几天都觉得心里怪怪的。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九月初。

那天孙秀梅给陈望打了个电话,说她周六过生日,在家里做了一桌菜,让他务必过来吃饭。陈望问还有谁,孙秀梅说就自家人,她儿子沈峥,还有沈峥的表妹周小禾——就是那天在路边打120的姑娘。陈望想了想,觉得人家专门打电话来请,不去不太好,就答应了。

周六下午他关了店门,换了件像样的衣服,去商场买了一条丝巾当生日礼物。到了金穗小区,他轻车熟路地上了四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说笑声。

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周小禾。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跟那天在路边扎马尾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多了几分女孩子的柔美。她看见陈望就笑了,说快进来,就等你了。

陈望进了屋,看见孙秀梅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里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显然刚烫过,整个人精神焕发。沈峥坐在沙发上正在拆一瓶红酒,看见他来了,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孙秀梅把鱼放到餐桌上,接过陈望递过来的礼物,打开一看是一条丝巾,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围在脖子上转了一圈让大家看,“好不好看?我干儿子挑的。”

陈望被“干儿子”这三个字叫得一愣,但也没纠正。周小禾在旁边拍手说好看,沈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孙秀梅今天显然下了大功夫,餐桌上摆了七八个菜,中间是一大盆酸菜鱼,红油浮在上面,花椒和干辣椒的香味满屋子都是。她还专门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半杯。

“来,”孙秀梅举起杯子,“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最开心的就是你们三个都在。峥峥平时工作忙,小禾也忙着上班,小望的烧烤店更是天天连轴转,能把你们凑到一起可真不容易。”

四个人碰了杯,陈望喝了一口酒,觉得这顿饭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要轻松很多。沈峥今天没穿Polo衫,换了一件藏青色的亨利衫,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主动给陈望夹了一块酸菜鱼,说尝尝我妈的拿手菜,这道菜她轻易不做,做一次能念叨半年。

饭吃到一半,孙秀梅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事。

“其实今天把你们叫到一起,除了过生日,我还有一件事想说。”她看了看沈峥,又看了看陈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峥峥,你那个房子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小望能帮上忙。”

沈峥皱了皱眉,说妈,今天是你的生日,这些事改天再说。

孙秀梅没理他,转头对陈望说,小望,是这样的。峥峥他们在二院附近看中了一套房子,二手的老小区,但是地段好,离医院走路只要十分钟。房主急着出手,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十万块,但是有一个条件,必须全款,不接受贷款。

陈望有点没反应过来,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秀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说,峥峥这些年存的钱加上我的一点积蓄,还差三十五万的缺口。我问过银行了,消费贷最多只能贷二十万,而且利息太高。我想问问你,你的烧烤店这几年有没有攒下一些积蓄?如果你能借给峥峥十五万,我们这边的缺口就补上了。当然不是白借,按银行的利息算,三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望的第一反应是,原来这才是今天这顿饭的真正目的。什么生日、什么干儿子,说到底还是为了借钱。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算愤怒,也不算失望,就只是一点点的失落。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因为沈峥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妈!”沈峥把筷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件事我自己解决,你不要到处求人。陈望是咱们家的恩人,你让人家来吃饭,转头就跟人家借钱,这叫什么道理?”

孙秀梅被儿子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说,我怎么叫到处求人了?小望又不是外人,我认他当干儿子,一家人说借点钱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妈!”沈峥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你什么时候认的人家当干儿子?你自己一厢情愿的事能不能别替别人做主?”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周小禾坐在那里夹菜也不是不夹也不是,筷子举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又放下了。陈望看着沈峥脸上的表情,发现他是真的生气了,额角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跟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医生形象判若两人。

陈望这时候才意识到,沈峥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他妈叫他来吃饭是为了借钱这件事。他被孙秀梅蒙在鼓里,跟他一样是到了饭桌上才知道的。这个认知让陈望心里的那点失落感消散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觉——他看得出来,沈峥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而孙秀梅今天的做法,等于是在当着外人的面把他最不愿意暴露的窘迫掀了个底朝天。

但他也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他不是不想帮,是确实没有。他的烧烤店一年下来扣掉房租、工资、食材成本和各种杂七杂八的开支,能剩个十二三万就不错了。这些年他攒了二十来万,原本是打算作为房子的首付,他妈赵翠芬住的还是当年厂里分的筒子楼,他想攒够了钱换一套像样的房子。这笔钱他动不了,也不能动。

“阿姨,”陈望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沈医生说得对,这件事他之前确实没跟我提过。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的钱基本上都投在店里周转了,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您要是早说,我还能提前准备准备。”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既没有直接拒绝让孙秀梅下不来台,也把自己的处境说清楚了。孙秀梅听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没事,阿姨理解,你们年轻人都不容易。

沈峥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说妈,我去阳台上抽根烟。

他快步走向阳台,路过陈望身边的时候,陈望注意到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阳台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突然安静得有些尴尬。孙秀梅低下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什么都没夹起来。

周小禾打破了沉默。她给孙秀梅夹了一块鱼肉,说舅妈你别着急,房子的事总会有办法的,表哥他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然后她转头看向陈望,小声说,你别介意啊,我舅妈就是这个性格,风风火火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她没有别的意思。

陈望点了点头,说不介意,阿姨也是为沈医生好。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很安静。沈峥抽完烟回来,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了,他在餐桌前坐下,主动给陈望倒了半杯酒,说刚才的事让你见笑了,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望说不会,都是自己人,不说两家话。

孙秀梅听到这话,眼圈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招呼大家多吃菜,又去厨房里端出来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气氛在她的努力下渐渐缓和了一些。

吃完饭,周小禾主动帮忙收拾碗筷,陈望也要帮忙,被孙秀梅拦住了,说你是客人,坐着喝茶就行。陈望就坐在沙发上跟沈峥聊天,两个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城北新开的那家商场、最近猪肉涨价了对他烧烤店的影响、沈峥科室里遇到的一些奇葩病例。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钱的话题,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临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望跟孙秀梅道了别,沈峥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沈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

陈望说你别这么说,你也不知道。

沈峥摇了摇头,把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说我知道你不知道这件事,但我妈的脾气我太了解了。她从你救了她那天起就在打你的主意,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太着急了。我爸走得早,她觉得没给我攒够买房的钱就是她对不起我,所以她什么事都想替我安排,什么办法都想替我试。

陈望靠在墙上,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今年三十二了,”沈峥的声音在夜色里听上去有些疲惫,“在我们科室,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也就剩下我一个了。不是我不想找,是真的没时间。一台手术四五个小时,下了手术台腿都站麻了,还有病历要写,还有门诊要坐,回到家只想躺平睡觉。我妈介绍了好几个,见了一两面就没下文了,人家姑娘受不了这种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面的恋爱节奏。”

陈望说,我理解,我前女友就是这么跟我分的,她说她在我生活里连串烤韭菜都不如。

沈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某种共同痛点的笑。他笑得并不开心,更像是一种自嘲。他说,那我们还挺像的。

沉默了一会儿,沈峥又说,房子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自己能解决。我再攒一年就够了,实在不行就换个便宜点的。

陈望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沈峥。沈峥接过去点上了,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烟。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陈望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说我走了,改天去我店里,我请你吃烧烤。沈峥说好,一定去。

回去的路上,陈望骑在电动车上,九月的晚风吹得他脑门发凉。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沈峥这个人其实挺不容易的。一个三甲医院的骨科主治医师,听起来光鲜体面,实际上连买一套老小区的二手房都要精打细算,还要被他妈当着外人的面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又想起了赵翠芬的话——你要想清楚,人家是医生,你是开烧烤店的,门第这个东西说不在乎都是假的。

陈望心想,妈你这次可能真的错了。沈峥看着体面,但骨子里跟他一样,都是扛着家庭压力往前走的人。他们之间的差距,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回到家的时候,赵翠芬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到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微信通讯录里躺着沈峥的名片,是今天吃饭之前刚加的。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是一张白大褂的半身照,背景是医院的走廊,沈峥的脸上挂着一种很职业的微笑。

陈望想了想,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改天过来吃烧烤,我亲自烤。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一条消息:好。今天的事再次抱歉。

陈望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临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峥的表妹周小禾,今天吃饭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偷偷看他。

那次生日宴之后,陈望有一阵子没再见到孙秀梅。

他照常每天进货、备料、出摊,日子过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小胖问过他一次,说那个老给你送吃的的阿姨怎么不来了。陈望说人家有人家的日子要过,总不能天天围着我转。小胖嘿嘿笑了两声,说不会是借钱没借到就翻脸了吧。陈望瞪了他一眼,说少在背后编排人,人家不是那种人。

话虽这么说,陈望心里其实也有点犯嘀咕。孙秀梅的性子他多少摸到了一些,热情是真的,要面子也是真的,那天在饭桌上被沈峥当着外人的面顶了几句,又被自己委婉拒绝了借钱的请求,老太太心里肯定不好受。他想着过段时间等事情凉下来了,主动去金穗小区看看她,免得让人觉得他不近人情。

还没等他去,周小禾先来了。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还没黑透,店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桌。陈望正在烤炉前翻着三十串羊肉串,油烟呛得他眯着眼睛,听见小胖在前面喊了一嗓子:“望哥,有人找。”

他拿毛巾擦了把脸走到前厅,看见周小禾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牛仔裤配白T恤,头发还是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看见陈望,冲他笑了一下,但笑得有些勉强,不像是上次吃饭时候那种没心没肺的开心。

“小禾?你怎么来了?”陈望把她引到角落那张空桌前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周小禾把纸袋放到桌上,说这是舅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自己腌的糖蒜,说上次的事情她一直过意不去,不好意思自己来。

陈望接过纸袋,心里头那点犯嘀咕的念头一下子就散了。他说阿姨也太客气了,那点事我早就忘了,她怎么还记着。

周小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转着圈。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望说:“其实我今天来,不光是送东西。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陈望说你说,什么忙。

周小禾咬了咬嘴唇,说出来的话让陈望愣了好一会儿。

“你能不能,假装追我一下?”

陈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你说什么?

周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赶紧摆手说你别误会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假装,就是演戏。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周小禾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她部门的主管叫方雅琴,是个三十出头的单身女人,业务能力很强,但性格极其强势,对手底下的人控制欲重到什么程度呢——周小禾跟客户对接多说了一句话她都要在周会上点出来批评。这些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方雅琴最近跟周小禾的前男友搞到了一起。那个前男友叫许绍洋,跟周小禾同在一家公司但不同部门,两个人谈了八个月的恋爱,三个月前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是周小禾发现许绍洋背着她跟方雅琴暧昧,她当面质问,许绍洋死不承认,反过来说她疑神疑鬼不成熟。两个人吵了一架就分了,分了之后不到一个月,许绍洋和方雅琴就在公司公开了恋情。

如果只是这样,周小禾咬咬牙也就忍了。但方雅琴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跟许绍洋在一起之后,反而变本加厉地针对周小禾。安排她周末加班、当着全组的面批评她的设计稿、把她手上正在跟的大客户转给别人、在绩效考核上压她的分数。周小禾说有一次她在茶水间接水,方雅琴和许绍洋一起走进来,方雅琴当着她的面挽住许绍洋的胳膊,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绍洋你帮人家拧一下瓶盖嘛”,说完还特意看了周小禾一眼。

“那个眼神,”周小禾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把纸杯捏得变了形,“就像在说,你看,你的男人现在是我的了,你的工作也捏在我手里,你能拿我怎么样?”

陈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没见过职场上的勾心斗角,但他在烧烤店里待了七年,他的职场就是他自己和小胖两个人,再加上一个偶尔来帮忙的赵翠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级别的办公室政治。他看着周小禾脸上那种被欺负了又无处说理的表情,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点心疼,又有点生气。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假扮你男朋友,去你公司气气他们?”陈望问。

周小禾连忙解释:“不完全是气他们。主要是下周公司有个团建聚餐,可以带家属的那种。方雅琴肯定会带许绍洋去,到时候全公司的人都在,我一个人去的话……”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一个人去的话,光是看到他们俩就够我受的了。”

陈望明白了。这姑娘不是要他去耀武扬威,她只是不想在那种场合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被所有人用同情或者看笑话的目光打量。她需要一个伴,哪怕只是假装的。

“你为什么找我?”陈望问,“你身边没有别的男性朋友了吗?”

周小禾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有的。但是你是我舅妈的救命恩人,我觉得你靠得住。而且……”她的脸又红了一下,“而且你长得也不差,不会让我丢脸。”

陈望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他想了想,说行,什么时间,我提前安排一下店里的事。

周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说真的吗?你真的愿意?陈望说这有什么不愿意的,不就是去吃顿饭嘛,又不用我动手打架。周小禾说那太谢谢你了,周五晚上六点半,在城东那家渔歌海鲜城,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陈望说好。

周小禾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走到门口还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马尾在晚风里甩出一个弧度。陈望站在烤炉后面看着她走远,心里想这姑娘笑起来确实挺好看的,就是太老实了,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知道反抗。

小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一脸坏笑说:“望哥,这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陈望把手里烤好的羊肉串塞到他手里,说滚,少胡说八道。

周五下午,陈望提前让小胖一个人顶着店里的备料工作,自己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赵翠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这身打扮,遥控器都放下了,说你这又是要去相亲?陈望说不是,帮朋友一个忙。赵翠芬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说你这朋友是女的吧。陈望没回答,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帆布鞋穿上,说我晚上不在家吃饭了,你别等我。

他到渔歌海鲜城的时候是六点十五分,周小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烫了微微的卷,画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陈望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今天挺好看的。

周小禾的脸颊微微泛红,说你也挺帅的,这件衬衫很适合你。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副无框眼镜递给陈望,说你戴上这个。

陈望接过来看了看,说我不近视。周小禾说平光的,没有度数,你戴上显得斯文一点,我前男友戴的就是这种眼镜。陈望明白了,把眼镜戴上,周小禾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样就像模像样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海鲜城的大厅,陈望这才意识到周小禾她们公司规模不小,整个大厅摆了六张大圆桌,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六十个人。周小禾带着他找到自己部门的那张桌,刚一走近,陈望就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修身连衣裙,妆容精致,长相不差,但嘴角微微往下撇,带着一种天生的刻薄相。她旁边坐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模样。陈望心想,这大概就是方雅琴和许绍洋了。

方雅琴看见周小禾带着一个男人走过来,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陈望一眼,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小禾,这位是?”

周小禾挽住陈望的胳膊,说方姐,这是我男朋友,陈望。

陈望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你好。方雅琴笑了笑,说小禾你可以啊,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陈望,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许绍洋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目光在陈望和周小禾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周小禾挽着陈望胳膊的那只手上,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周小禾拉着陈望在对面坐下,陈望注意到她的手心有点湿,显然是在紧张。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周小禾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别紧张,有我呢。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桌上的气氛表面上很热闹,但陈望能感觉到暗流涌动。方雅琴显然是把这场团建当成了自己的主场,她一会儿招呼服务员加菜,一会儿跟旁边桌的同事碰杯,一会儿又靠在许绍洋的肩膀上做出小鸟依人的姿态,每一个动作都在宣示某种主权。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雅琴突然把话题转到了周小禾身上。

“小禾,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她问得漫不经心,但陈望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猎手发现猎物弱点时才会有的光。

周小禾刚要开口,陈望先接过了话头。他说我自己做点小生意,开了家餐饮店。

方雅琴“哦”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她说餐饮好啊,现在餐饮行业挺火的,是哪家店?说不定我们公司聚餐还去过呢。

陈望笑了笑,说老街那边,一家小烧烤店,叫“望记烧烤”。

他说完这句话,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方雅琴的嘴角动了动,那个轻慢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许绍洋则是直接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方雅琴说,烧烤店挺好的,接地气,我们公司楼下就有一家,我经常去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明是平的,但那个“接地气”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说“不上台面”。

周小禾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陈望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给周小禾夹了一只蒜蓉粉丝蒸扇贝,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

“尝尝这个,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扇贝吗?”他说。

周小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冲他笑了一下,低头吃扇贝。那个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她真的被陈望的举动暖到了。

许绍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端起酒杯,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陈兄弟,开烧烤店挺辛苦的吧?每天都要熬夜?”

陈望听出了他话里的那层试探,笑了一下说,还行,习惯了。你们坐办公室的也不轻松,我听说设计师天天加班改稿,颈椎腰椎都不好。

许绍洋点了点头,说确实,尤其是我们做设计的,一个项目改几十稿是常事。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经意的炫耀,说上个月我们组做了一个地产项目的全案,光设计费就收了六十多万。

陈望“嗯”了一声,说那挺好的。他没接这个话茬,转而对周小禾说,你上次不是说肩膀疼吗,回头我给你按按,我跟社区医生学过几手推拿。

周小禾差点被嘴里的扇贝呛到,咳嗽了两声,脸都红了。她知道陈望是在演戏,但他演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连她这个搭档都有点分不清真假。

方雅琴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僵硬。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开烧烤店的男人在这种场合下一点都不怯场,不仅不怯场,反而有一种让她无从下手的笃定。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话术——“小禾你得找个条件好点的”“女孩子要对自己负责”——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因为陈望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任何可以被攻击的破绽。

他不卑不亢,礼貌周到,对周小禾的照顾细致入微。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比谁强,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放在跟别人比较的位置上。

这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周小禾彻底放松下来了。她不再紧紧攥着手指,开始自然地跟陈望说话,甚至在他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之后笑得前仰后合。陈望看着她笑的样子,想起了那天在金穗小区吃饭时偷偷看他的那个姑娘,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演戏。但他骗不了自己的是,握着周小禾手的那一刻,他并没有觉得这是在演戏。

散场的时候,方雅琴挽着许绍洋的胳膊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对周小禾说:“小禾,周一交的那版设计稿别忘了改,甲方不太满意。”

周小禾点头说好的方姐。方雅琴的目光在陈望身上扫了一圈,转身走了。

等到所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周小禾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说天哪,终于结束了。她转头看着陈望,眼睛里有感激,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你今天表现得太好了,尤其是给我夹扇贝那个动作,我自己差点都信了。”

陈望把眼镜摘下来还给她,笑了笑说,没什么,以前烧烤摊上伺候客人练出来的。

周小禾接过眼镜,低头沉默了几秒钟。当她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陈望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知道吗,”周小禾说,“其实我比谁都清楚,许绍洋就是个混蛋。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在撩方雅琴,分手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地恶心我。我恨的不是他,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明明知道他不值得,但每次看见他,还是会难受。”

她的声音发着抖,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不是难受他离开了我,”她说,“我是难受我自己的眼光怎么这么差,看上了一个人品这么烂的人,还为他纠结了那么久。”

陈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道理,只需要有人听她说。

周小禾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泪光,却比今晚任何一个笑容都要真实。

“不过今天之后,我觉得我终于可以翻篇了。”她说,“你夹扇贝的时候,我看见许绍洋那个表情,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方雅琴也是,她以为带他来能恶心我,结果发现我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她那副失落的样子,我今天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陈望忍不住笑了,说那就好,我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海鲜城,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周小禾在门口站住,转过身来面对着陈望,郑重其事地说,陈望,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任何事需要帮忙,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

陈望说别这么客气,朋友之间帮个忙不算什么。

周小禾摇了摇头,说不是客气,我是认真的。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其实我今天找你,不光是因为你靠得住。”

陈望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周小禾低下头,耳根又开始泛红,说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路边给舅妈做心肺复苏。那天你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衣服上全是灰,但你的手一下都没有停。后来急救人员来了,把舅妈抬上车,你一个人坐在路边喘气,我看见你的两条胳膊一直在抖。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看着陈望,眼睛亮亮的,里面有路灯光,也有别的什么。

陈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说那都是应该做的。

周小禾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说改天请你吃烧烤,去你自己的店。

陈望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往回走。九月的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手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周小禾手心的温度。

他心想,麻烦了。

回到家,赵翠芬还没睡,坐在客厅里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电视剧。她看见陈望进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你过来,妈问你个事。

陈望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赵翠芬放下手里的毛线,正色道:“你刘阿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上次那个小学老师,人家其实对你挺满意的,就是那天你迟到让她等了那么久,她以为你故意放她鸽子。现在人家还单着呢,你要是愿意,刘阿姨说可以再安排见一次。”

陈望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差点被他遗忘的小学老师。那已经是两三个月前的事了,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的生活里挤进了孙秀梅、沈峥、周小禾,那个只存在于微信聊天记录里的姑娘早就变成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他想了想,说妈,算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再约就尴尬了。

赵翠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锐利得像是能把他的心思看穿。她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陈望说没有,你别瞎猜。

赵翠芬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毛线,说我瞎猜?你从小到大什么事能瞒得过我?你今晚回来嘴角一直翘着,眼睛里带着光,跟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望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洗澡去了。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人嘴角确实微微翘着,眼角确实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光。

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镜子里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笑了。

他想,赵翠芬说得对。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事,他妈倒是先替他想明白了。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周小禾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陈望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也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泡坏了一个,光线暗了一小块,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小禾红着眼眶说“我就是难受我自己的眼光怎么这么差”,一会儿是她站在海鲜城门口说“这个男人,靠得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他想。

彻底完了。

自从那顿团建饭后,陈望和周小禾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说谈恋爱吧,不算。两个人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谁也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之类的话。说不谈恋爱吧,也不对。周小禾现在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来烧烤店,有时候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点几串烤蔬菜和一份烤馒头片,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等他收摊。有时候周末她会提前过来帮忙,穿着陈望的旧围裙在店里端盘子收桌子,动作麻利得像是干了很多年。小胖一开始还大惊小怪地喊“嫂子来了”,被陈望在后脑勺上拍了两巴掌之后学乖了,改口叫“禾姐”。周小禾对这个称呼笑了笑,没有纠正。

陈望不是没想过捅破那层纸。他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的东西有很多。比如周小禾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真的喜欢,还是仅仅因为他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帮了她一把,让她产生了某种依赖和感激。又比如他自己,他到底是真的喜欢周小禾这个人,还是仅仅因为单身太久了,遇到一个对他好的姑娘就自然而然地把心靠了过去。这些问题他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每次都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最后只能跟自己说,顺其自然吧。

但他妈赵翠芬显然不打算让他顺其自然。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陈望正在店里剁羊排,赵翠芬推门进来了。她今天没穿围裙,显然不是来帮忙的。她在陈望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阿胶浆。

“这是你孙阿姨托人带给你的。”赵翠芬把塑料袋推到陈望面前,“说你天天熬夜,伤气血,这个补气血好。”

陈望愣了一下,放下菜刀接过塑料袋看了看。确实是两盒阿胶浆,包装盒上还贴着金穗小区门口那家药店的价签。他心里一暖,说孙阿姨怎么自己不来。

赵翠芬说,她大概还是不好意思吧。上次借钱那事,她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改天去看看她。

赵翠芬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用一种陈望非常熟悉的、每次要谈正事之前才会有的目光看着他。陈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说妈你有话直说,别这么看我。

赵翠芬说,你跟那个周小禾,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望就知道她要问这个。他拿起菜刀继续剁羊排,一边剁一边说,没怎么回事,就是朋友。

“朋友?”赵翠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一个姑娘家,隔三差五往你店里跑,给你端盘子收桌子,你跟我说是朋友?陈望我告诉你,你妈我是过来人,你们年轻人那点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你要是对人家没意思,就别耽误人家。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就大大方方地追,别这么不咸不淡地吊着。”

陈望停下刀,转过身来看着赵翠芬。他说妈,我不是吊着她。我就是觉得,我们俩之间的差距有点大。她是做平面设计的,在公司里上班,体面稳定。我就是个卖烧烤的,每天跟油烟打交道,不知道哪天生意就不好了。人家跟了我,会不会委屈了人家。

赵翠芬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陈望面前,伸手把他手里那把菜刀拿下来放在案板上。她仰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六岁。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四百二十块钱。你爷爷奶奶劝我改嫁,说带着个拖油瓶不好找。我没改。不是我多清高,是我觉得我赵翠芬的儿子不是拖油瓶。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供你读了书学了手艺,你靠自己的双手开店挣钱,堂堂正正做人,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你现在跟我说,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陈望,你觉得你妈教出来的儿子,就该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吗?”

陈望被她这番话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翠芬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她说你开烧烤店怎么了?你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坑人,你救过别人的命,你帮过别人的忙,你做人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这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姑娘嫁给你都不算委屈。你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那你就是看不起你妈这些年受的苦。

陈望低下头,眼眶也红了。他伸手抱住了赵翠芬,下巴抵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说妈,我知道了。

赵翠芬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软了下来,说知道了就好。那个姑娘我看得出来,是个好孩子。人家对你的心思,你心里应该也有数。别让人家等太久。

当天晚上收了摊,陈望躺在床上,把赵翠芬白天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妈说得对,他一直觉得自己跟周小禾之间有差距,但实际上,真正在意这个差距的人,只有他自己。周小禾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嫌弃,她穿着他的旧围裙在店里忙前忙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实打实的开心,不是装的,不是勉强的,就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周小禾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小时前她发过来的,问他今天生意怎么样。他回了两个字,还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拇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复了几次之后,他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骂了自己一句——陈望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闭着眼睛按了发送。

“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不是假装的那种,是真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心脏砰砰砰地跳,比第一次独立烤串的时候还紧张。过了大概三十秒,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一看,周小禾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和一个问号:“真的那种?”

陈望回了一个“嗯”。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这两分钟里陈望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她会不会觉得太突然了,会不会觉得尴尬,会不会觉得自己误会了她的意思,会不会——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好呀。”

后面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陈望盯着这两个字和一个表情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洋洋的,热烘烘的,从心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周六那天,陈望把烧烤店交给小胖全权打理,自己换了一件新买的藏青色卫衣,去花店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一束向日葵配洋甘菊,他觉得玫瑰太隆重了,会把人吓着。向日葵和洋甘菊正好,明亮温暖,不张扬,像周小禾这个人。

他们约在城西那家新开的湘菜馆,周小禾说过好几次想吃那家的剁椒鱼头。陈望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耳边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卡。

陈望走过去,把花放到她面前,说送你的。

周小禾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眼睛弯弯的,说你上次送我东西还是在海鲜城给我夹扇贝呢。

陈望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说那次是假的,这次是真的。

周小禾把花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认认真真地看着陈望,说你今天要跟我说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陈望注意到她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这个细节让他心里的紧张感忽然消散了一大半——原来她也在紧张。原来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一样的。

陈望没有绕弯子,他看着周小禾的眼睛说,小禾,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舅妈对我好,不是因为那天在海鲜城帮你演戏,也不是因为你这段时间老来店里帮忙让我感动了。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不用装,不用端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前女友说她在我的生活里不如一串烤韭菜,但如果是你坐在烧烤摊旁边等我收工,我不会觉得你在等我,我会觉得你在陪着我。这就是区别。

他说完这段话,手心全是汗。

周小禾安静地听他说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陈望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他心里一紧,以为她在哭,刚要开口说什么,周小禾抬起头来了。

她在笑。

不是微笑,是那种抑制不住的、从嘴角一直漫到眼睛里的笑。她的眼睛里确实有泪光,但那是因为笑得太多挤出来的。

“你知道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多久吗?”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从你在路边救舅妈那天起,我就在等。我告诉你我的手机号,我去店里找你,我让你假装我男朋友,都是我在给自己找理由接近你。我以为你能看出来的,结果你这个人笨得要死,每次都跟我保持距离,搞得我以为你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陈望愣住了,说所以那天在海鲜城门口你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的。”周小禾打断他,“我说你靠得住是真的,我说你跪在地上手抖了都没停是真的,我说我一直在找你也是真的。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陈望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周小禾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微凉,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陈望说,“就是真的了。”

周小禾点了点头,笑着擦了擦眼角,说好,真的。

服务员端着剁椒鱼头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把菜放下就走了。陈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周小禾的手,赶紧松开,耳根有点发烫。周小禾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加开心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说尝尝,听说这家的鱼头特别嫩。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城西的河边走了很久。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碎的,晃晃的,像是有人在河里撒了一把星星。周小禾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周小禾说,我跟我妈说过你。

陈望转头看她,说你妈怎么说?

周小禾笑了一下,说她说,只要不是许绍洋那种人就行。

陈望也笑了,说那我应该能过她那一关。

周小禾说你别高兴太早,我妈比你妈难对付多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觉得舅妈会站在你这边,她在我妈面前说你的好话,比我说的都管用。

提到孙秀梅,陈望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上次在金穗小区那顿尴尬的饭,想起沈峥铁青的脸色,想起孙秀梅失望的表情。他说你舅妈那边,我改天得去看看她。上次的事我一直觉得挺对不住她的,虽然不是我故意不帮忙,但毕竟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我没能出上力。

周小禾也慢下了脚步,她想了想,说其实那件事,表哥后来跟我聊过一次。他说那天他冲舅妈发火,不是因为舅妈找你借钱,而是因为舅妈没有提前跟他商量,让他觉得很难堪。他其实很理解你的处境,你一个开小店的,十五万说拿不出来很正常。表哥那个人就是那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习惯跟人开口求助。

陈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沈峥的难处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一个普通家庭的年轻医生,在没有家底支撑的情况下,光靠工资想在城里买房,确实要咬碎了牙才能凑出来。他理解沈峥,也理解孙秀梅——一个单亲母亲,看着儿子三十多岁了还买不起房,那种焦虑是刻在骨头里的。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周小禾在桥头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陈望,眼睛里倒映着桥上的灯光。

“陈望,你真的不介意吗?”她问。

陈望说介意什么?

“介意我舅妈找你借过钱,介意我前男友也在我们公司,介意我工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咬了咬嘴唇,“我是一个挺麻烦的人,我不想你以后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陈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的耳朵时,微微有些发抖。

“我每天凌晨三点收工回家,衣服上全是油烟味,一年到头没有节假日。”他说,“你要是觉得跟一个卖烧烤的在一起不委屈,那我这辈子都不会觉得你麻烦。”

周小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拥抱,就是轻轻地靠着,额头抵着他锁骨的位置,呼吸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陈望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抬起手,环住了她的后背。

桥下的河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远处传来夜市嘈杂的人声和烤红薯的甜香。周小禾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地说,陈望,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爱情应该是轰轰烈烈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有玫瑰花、有烛光晚餐、有海誓山盟。但现在我觉得,可能就是那天你在路边跪在地上救人,满头大汗,衣服上全是灰,然后我蹲在旁边打急救电话。就是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陈望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这条河边的小路上,两个在烟火人间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就这样安静地拥抱在一起,像两颗在砂锅里炖了很久的黄豆,终于煮烂了,煮软了,煮出了最朴素的甜味。

十一月初,沈峥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亲自来了一趟望记烧烤。

那天是周日傍晚,天刚擦黑,店里的客人坐了五六桌,陈望正在烤炉前忙得满头大汗。小胖从前厅跑过来,说望哥,有个男的找你,看着挺斯文的,戴眼镜。陈望擦了把汗走出去,看见沈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瓶红酒,表情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轻松了不少。

“沈哥?你怎么来了?”陈望赶紧迎上去。

沈峥把红酒递给他,说早就说了要来尝尝你的手艺,一直拖到现在。今天难得轮休,过来看看。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说你这里生意不错啊。

陈望把他引到角落里唯一一张空桌前坐下,说你先坐,我亲自给你烤。沈峥说不用专门照顾我,你忙你的,我就是来看看。但陈望还是亲自上了手,挑了几串最嫩的羊肋条,又烤了一份茄子和一份韭菜,调了他自己最满意的那款蒜蓉酱料,端到沈峥面前的时候还配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皮。

沈峥尝了一口羊肉,眉毛挑了一下,说你这手艺,比我们医院门口那家强多了。

陈望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说沈哥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峥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房子的事,搞定了。我姐从南京寄了十万过来,加上我自己攒的和银行贷的款,刚好够。已经签了合同,下个月就能搬。

陈望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替他高兴,说那太好了,恭喜你。

沈峥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望,表情认真起来。他说,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为上次在我家那顿饭道歉。那件事是我妈没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让你很难做。我当时态度也不好,冲我妈发了火,也让你看了笑话。这杯茶我以茶代酒,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完端起茶杯,冲陈望举了一下,一口喝干了。陈望连忙说沈哥你别这样,那件事我真的没往心里去,阿姨也是为你好,我理解。

沈峥放下茶杯,表情变得更加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陈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郑重。

“第二件事,”沈峥说,“是关于小禾的。”

陈望的心跳漏了半拍。

“小禾是我表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沈峥的目光透过眼镜片看着陈望,平静但有力,“她爸妈在她初中的时候离了婚,她跟她妈过。她妈后来再婚了,对她也不错,但毕竟有了新的家庭,多多少少会有些隔阂。小禾这个人,表面上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其实心思很细,受了委屈也不愿意说出来,就自己憋着。”

陈望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上次那个许绍洋的事,她憋了大半年才跟我说。”沈峥继续说,“我知道她最近跟你走得近。她跟我提过你几次,每次提起来那个语气,我听得出来。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我这个当哥的,有些话得替她说在前面。”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陈望的眼睛。

“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这个当哥的举双手支持。但你要是没想清楚,或者只是觉得她人不错想试试,那你趁早打住。她经不起再来一次许绍洋那种事了。”

陈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说,沈哥,我跟小禾已经在一起了。不是试试,是认真的。

沈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靠回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职业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那就好。”他说,语气明显松了下来,“我妹没看错人。”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茄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这蒜蓉酱能不能给我装一罐带回去?我妈肯定喜欢。

陈望笑了,说没问题,我给你装两罐。

沈峥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吃完了桌上所有的烤串,喝了两瓶啤酒,走的时候陈望真的给他装了两罐蒜蓉酱,又加了一袋自己腌的萝卜皮。沈峥拎着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望一眼,说对了,我妈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她说上次的酸菜鱼你没吃好,要重做一次。

陈望说好,一定去。

沈峥走了之后,小胖凑过来,说望哥,这人谁啊,气场好强,我在前台都不敢大声说话。

陈望笑了笑,说我大舅哥。

小胖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说行,望哥,你这大舅哥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种,你以后可得小心点。

陈望没理他,转身回到烤炉前,继续翻着铁签上的羊肉串,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下过。十一月过完是十二月,烧烤店的生意在入冬之后稍微淡了一些,但陈望并不着急。他趁着淡季把店里的菜单重新调整了一遍,加了几样适合冬天吃的热菜,又托人从四川进了一批新的辣椒面,味道比以前更加地道。周小禾每个周末都会来,有时候帮忙有时候不帮忙,更多的时候就是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做她的设计稿,偶尔抬头看陈望一眼,两个人对视一笑,又各自忙各自的。

十二月中旬,陈望带周小禾去见了赵翠芬。

见面地点选在家里,不是店里。赵翠芬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桌布,还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陈望说妈你不用这么隆重,赵翠芬说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不隆重不行。

周小禾来的时候带了两盒阿胶糕和一条羊绒围巾,说是给她妈和她一人一条。赵翠芬接过围巾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嘴上说着“太破费了太破费了”,手里已经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

那顿饭吃得比陈望预想的要好得多。赵翠芬没有像查户口一样问东问西,她只是跟周小禾聊了一些家常——家里有几口人,工作累不累,喜欢吃什么菜。周小禾也很放松,主动帮赵翠芬盛汤、收碗,还在厨房里跟着赵翠芬学了一道醋溜白菜的做法。陈望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说笑声,心里涌上来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

吃完饭,赵翠芬把陈望拉到阳台上,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这个姑娘,妈满意。你好好对人家。

陈望说我知道。

赵翠芬又说,我看得出来,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里有没有光,骗不了人。你爸当年看我,我看你爸,都是这种眼神。

陈望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翻他家老相册的周小禾,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很柔和,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不自觉的微笑。

他心里想,妈说得对。有光的眼神,骗不了人。

跨年夜那天,陈望破天荒地提前收了摊。

晚上十一点半,他和周小禾站在人民广场的人群里,等着零点的烟花。广场上挤满了人,年轻的情侣们头上戴着发光的发箍,手里拿着荧光棒,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周小禾围着赵翠芬送的那条羊绒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不停地往手心哈气。

陈望把她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棉服的口袋里。她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新年有什么愿望?”周小禾仰头问他。

陈望想了想,说希望明年店里的生意再好一点,攒够钱给我妈换套房子。

周小禾说还有呢?

陈望低头看了她一眼,说还有,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还是你站在我旁边。

周小禾的鼻子皱了一下,说你这个愿望也太没难度了,换一个。

陈望笑了一声,把她拉近了一些,嘴唇凑到她耳边,在越来越密集的倒数声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能听见。

周小禾听完,眼睛里亮起了漫天的烟花。

零点的钟声敲响,人民广场上空炸开了第一朵烟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整个夜空被照亮了,红的、绿的、金的、银的,在呼啸的北风里炸开又落下,像一场盛大的、从天而降的花雨。

周小禾踮起脚尖,在漫天的烟花下,吻了陈望的侧脸。

她说,这个愿望,我准了。

陈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棉服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仰头看着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炸开的烟花。周围是沸腾的人声和欢呼声,但他只听得见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闷热的下午,解放路上那个倒在地上的阿姨,他扔下自行车冲过去的那一刻。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蹲下去,改变的不仅仅是一个陌生人的命运,还有他自己的整个人生。

如果那天他选择了绕过去,如果那天他没有跪下来做那三组心肺复苏,他就不会认识周小禾,不会认识孙秀梅,不会认识沈峥。他和周小禾就会是两个在这座城市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永远不会有交集。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它不会提前通知你,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它就是在某个寻常的下午,把一个寻常的选择放在你面前,然后在你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悄无声息地改写你余生的所有剧情。

烟花散尽之后,人群渐渐散去。陈望和周小禾手牵着手走在深夜的街头,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周小禾突然说,对了,有件事还没告诉你。

陈望说什么事。

周小禾说,方雅琴和许绍洋分手了。上个月的事。听说是方雅琴发现许绍洋又在撩新来的实习生,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闹得整个部门都知道了。方雅琴觉得丢脸丢大了,主动申请调去了分公司。

陈望说那许绍洋呢?

周小禾耸了耸肩,说还在公司,不过被调去了边缘部门,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每天就是整理资料。听说他最近在投简历,想跳槽。

陈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对许绍洋这个人没有什么兴趣,既不恨他也不可怜他。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周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你知道吗,以前我想起许绍洋的时候,心里会很难受,觉得自己特别失败。但现在我想起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就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认识但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人。

她转头看着陈望,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她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陈望说说明什么?

周小禾说,说明我心里已经住满了另一个人,没有地方留给那些不值得的人了。

陈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夜很深了,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他低下头,这一次不是她主动,是他主动吻了她的额头。

然后他说,走吧,去店里,我给你烤几个鸡翅,跨年夜,不能饿着肚子回家。

周小禾笑着说好。

两个人踩着积雪往老街的方向走,身影渐渐变小,融进了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身后的雪地上,两串脚印并肩延伸,歪歪扭扭的,却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