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雨季来得特别早。
我趴在红河岸边那片齐腰深的象草里,脸埋进泥浆,浑身的血快流干了。左小腿被弹片削掉一块肉,右肩胛骨上方嵌着半块手榴弹破片,稍微动一下,骨头碴子就在肉里磨得咯吱响。我叫周望北,云南文山州马关县周家寨人,七五年冬月入伍,新兵连训练还没满三个月就被塞进了补充连,跟着老兵的屁股后头一路往南走。那时候谁也不清楚边界线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我们守住红河以北的每一寸阵地。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之前的边境摩擦。说是摩擦,实际上从七五年开始,对面的冷枪冷炮就没断过。我们连队接防的七号高地位于红河拐弯处的一片甘蔗地边上,表面上看风平浪静,芭蕉叶子绿得发黑,实际上每一棵草底下都可能埋着地雷。连长姓耿,河南商丘人,脸黑得像锅底灰,说话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他跟我们说,别他妈以为这是演习,对面那些越南猴子刚跟美国人打了二十年,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我当时觉得耿连长是吓唬新兵。十九岁的小伙子,骨头里烧着一团火,总觉得子弹见了自己都得拐弯。直到六月十三号那天傍晚,我才明白耿连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
那天下午四点,我们排奉命前出到红河主航道我方一侧的浅滩位置设立潜伏哨,任务是监视对岸越军一个加强排的动向。排长姓牛,山东人,带着我们十二个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汊子摸过去。天黑之前一切正常,对岸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芭蕉林里有人影晃了几下就消失了。牛排长趴在我左边三米远的位置,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回头冲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原地不动,天亮前撤。
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是傍晚六点四十分,太阳已经落到哀牢山后头去了,整个河谷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暮霭里。我趴的位置正好在一丛野芭蕉的根部,身下垫着厚厚一层腐烂的叶子,又软又潮,带着一股发酵的酸味。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像远处过飞机。我脸上涂了一层防蚊油混着泥巴,黏糊糊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就在我第三次用手背蹭眼皮的时候,枪声响了。
第一波枪声是从左翼传来的,那是我方三班的位置。紧跟着右翼也响起了密集的五六式冲锋枪的点射声,中间夹杂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枪声,音调比我们的枪声更尖锐,像竹竿抽在湿衣服上那种啪啪的脆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苏制AK47的动静。
牛排长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在枪响的同时翻身滚进了旁边的一条浅沟里,手里的冲锋枪已经顶上了肩窝,朝着右侧的芭蕉林打了一个长点射。枪口的火光在暮色里格外刺眼,照亮了他半边脸,那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度冷静的狰狞,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老狼。
“望北!掩护左翼!”牛排长冲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枪声里断断续续。
我还没等爬起来,一梭子子弹就打在了我面前的泥土里,距离我的脑袋不到二十公分。泥土溅起来打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其中一颗小石子崩进了我左眼皮上方的眉骨里,血当时就糊住了半张脸。我顾不上疼,抱着枪朝左翼滚了两圈,撞在一棵碗口粗的苦楝树上才停下来。透过血糊糊的视线,我看见芭蕉林里有七八个黑影正快速向我们的位置移动,他们的动作诡异得不像人类,像猴子一样在树干之间闪转腾挪,几乎没有声音。
我扣动扳机,枪托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肩膀。打了几发我不知道,我只看见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黑影踉跄了一下,然后像一截木头似的栽倒在地。这是我第一次朝活人开枪,也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被子弹击中的样子。他的手还在动,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两条腿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蜷缩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情绪,因为第二波火力压制紧跟着就来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至少两个排的兵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而且他们的枪法准得可怕。我们排加上牛排长一共十三个人,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就倒下了将近一半。我听见三班副老钱惨叫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像人声,像是什么野兽被夹子夹住之后发出的哀嚎。我扭头看过去,老钱仰面朝天躺在河滩上,肚子被什么东西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流出来一堆,他两只手拼命地往肚子里塞,但塞不回去,血从他指缝里喷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牛排长在吼,让我们交替掩护往北撤,但他的声音被枪声和爆炸声撕成了碎片。我爬起来往后跑了几步,突然感觉右肩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狠狠捅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把我整个人掀翻在地。我的脸磕在一块石头上,上下门牙各崩掉了半颗,满嘴都是血腥味和石头渣子。我趴在地上想动,但右胳膊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身侧。
子弹在我头顶嗖嗖地飞,打得周围的草叶子簌簌作响。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是牛排长的声音,但我已经看不清他在哪个方向了。我想回应他,一张嘴,血沫子就往外涌,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真正要命的是我的左腿。那块弹片是从侧面飞过来的,削掉了我小腿外侧巴掌大的一块肉,骨头倒是没断,但肌肉组织和血管被齐齐切断,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流。我甚至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条腿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往下拽它。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很快就来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天和地搅在一起,芭蕉叶子变成了绿色的漩涡。我迷迷糊糊地想,老子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脑子里开始放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我娘蹲在灶台前烙玉米饼子的样子,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时眯起的眼睛,我家那条黄狗摇尾巴时屁股扭来扭去的蠢样。我甚至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喜鹊窝,想起我小时候爬上去掏鸟蛋被树枝刮破裤裆的糗事。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冷。那种冷跟冬天泡在冰水里不一样,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散发的冷,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我的意识像泡在浑水里的一块破布,浮浮沉沉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天上有一弯细细的月牙,周围的云被风吹得很快,月牙在云缝里时隐时现,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枪声停了,或者说离我很远了,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听起来像是隔了好几座山。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节奏很慢,像老牛在喝水。还有虫鸣,蟋蟀的叫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中间夹杂着青蛙咕咕咕的低鸣。
我试着动了动右手,惊喜地发现右胳膊好像又能使上一点力气了,虽然肩膀还疼得钻心,但至少手指能勾动。我又试着动左腿,左腿依然没什么知觉,像一根木桩子钉在地上。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脑袋侧过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呈现出一种深黑色的湿润光泽,周围的泥土也被血洇湿了一大片,看上去就像有人在地上泼了一瓢黑油漆。
我心想完了,照这个流血法,就算越南人不来补枪,我也活不过今晚。我得自救。我咬着牙用右手撑地,想把自己翻过来,但刚使上一点劲,右肩的伤口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抽搐,疼得我眼前一黑,重新摔回了泥地里。脸上的血痂被震裂了,新的血又流出来,顺着鬓角淌进耳朵里,热乎乎地堵住了耳道。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湿泥地上,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黏腻的轻微声响。声音从我的右侧方传来,越来越近,中间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我立刻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嘴巴微微张开,让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就像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
装死。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悲。但这是唯一的活路了,我现在的状态跟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还能喘气,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喘气也伪装得看不出来。
脚步声停在了我身边,很近,近到我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那个呼吸声很轻,带着一点点鼻音,节奏比正常人稍快一些,像是在紧张。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我想象中的硝烟味或者血腥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青草、河水皂和人体气息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一股活人的味儿。
那人蹲下来了,我感觉到了身边空气的扰动,还有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接着,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只手不大,手指细长,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只手按在我脖子侧面的大动脉上,停留了大概三四秒钟。我知道他在测我的脉搏,我拼命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但心脏根本不听使唤,咚咚咚地跳得像擂鼓一样。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感觉到,也许感觉到了,也许没有,那只手很快就拿开了。
然后,两只手同时伸向了我的胸口。
我穿着七八式军装的夏装,上衣是草绿色的的确良布料,胸前有一排塑料扣子。那两只手抓住我的领口,开始解扣子。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利索,一颗、两颗、三颗,我能感觉到夜晚潮湿的空气贴上我裸露的胸口皮肤,凉飕飕的。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各种可能性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他在检查我有没有致命伤,如果有就补一刀;他在搜我的身份信息;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更可怕的,他在确认我死了之后要把我的军装扒走,因为我们的军装对面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有价值的战利品。
我的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睫毛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我还是看到了那个人的轮廓。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不是男人,是一个女人。她的头发不算长,刚到肩膀,用一根深色的布条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军装,款式跟我们的不一样,上衣更短更贴身,裤子也更窄,膝盖以下打着绑腿,脚上是一双用轮胎皮做的凉鞋。她的肩上挎着一支步枪,枪托上缠着花花绿绿的布条,看起来像是某种伪装。
她的脸我看不太清楚,月光在她的面部形成了浓重的阴影,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颧骨有点高,下巴很尖,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她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偶尔转动的时候会反射一点微光,像深井里的水波。
她解开了我上衣的全部扣子,把我的衣襟向两边掀开。我赤裸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手按在我左边胸口,掌心的温度比我的皮肤高,热乎乎的。她在摸我的心跳。这一次她摸得很仔细,手指张开,整个掌心贴在我的左胸上,连指尖都微微用力,像是在感受心脏跳动的频率和力度。
我不知道她感受到了什么,也许是我的心跳太快太猛,也许是感觉出了我是一个活人,不管怎么样,她停顿了大概五六秒钟,然后把手拿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料。
她把我的上衣重新合拢,但没有系扣子。然后她站起身,从我身边走开了。我以为她要走了,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她在不远处窸窸窣窣地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急救包。
那个急救包是我方配发的标准急救包,深绿色的帆布面,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它本来应该在我随身携带的挎包里,但挎包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甩掉了,急救包大概也是那时候掉出来的,被她捡到了。
她重新蹲下来,把急救包放在膝盖上,拆开橡皮筋,从里面掏出了止血带、消毒纱布和一小包磺胺粉。她把这些东西在膝盖上摆好,然后开始处理我左腿的伤口。
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她先用手按住我大腿内侧的股动脉,找到压迫点之后用力压住,然后迅速用止血带在我大腿中段扎紧,扎得非常紧,我能感觉到大腿根部传来一阵胀痛。接着她拧开水壶的盖子,用水冲洗我小腿的伤口。水冲到伤口上的一瞬间,我差点叫出声来,那种疼痛跟受伤时的冲击性疼痛完全不同,是一种持续性的、有节奏的钝痛,像有人用钝刀子在伤口上来回锯。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嘴唇都快咬破了,硬是把那声惨叫咽回了肚子里。
她冲洗完伤口之后,撕开那包磺胺粉,把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表面。药粉接触到创面的时候又是一阵刺痛,但比冲洗的时候好多了。最后她用消毒纱布覆盖住伤口,从急救包里拿出一卷绷带,开始给我包扎。
包扎的时候她的身体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是一种很清淡的味道,像是用茶籽煮水洗过头发的味道,有一点苦,又有一点点植物的清香。她的呼吸喷在我小腿上,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点点的潮湿感。她的手指在我皮肤上移动,指尖的茧子偶尔会刮到完好的皮肤,带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她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我能看见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亮晶晶的小水珠,然后滴落在我的裤腿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继续手上的活计,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包扎完毕之后,她用手指在绷带上按了按,检查松紧程度,确认包扎牢固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抖,好像她刚才一直憋着这口气,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她把手上的血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急救用品,把没用完的纱布和剩下的半卷绷带重新装回急救包,拉上拉链,放在我右手边。
做完这一切,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我透过半闭的眼缝偷偷看她,看见她坐在我身边的泥地上,双腿盘起来,步枪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枪身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月光终于照到了她的脸,我看得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可能跟我差不多大,甚至更小。她的脸很小,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蜜糖色,颧骨上有两团常年被太阳晒出来的红晕。她的嘴唇有点干裂,上唇有一道细小的疤痕,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摔的。她的眉毛很浓,眼窝微微凹陷,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上投下一排细碎的阴影。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非常深,深得看不见底,里面装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安静,又很沉重。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支枪,身边躺着一个她刚刚救了的“敌人”。月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光芒里,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真实的士兵,更像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什么东西,一棵树、一块石头,天生就该在这里,沉默而坚韧。
我的喉咙突然有点发紧,鼻子酸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之后情绪变得脆弱,也许是因为在死亡的边缘遇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性举动,总之我心里涌上来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隶属于对面的哪个部队,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我。我们的军队正在互相厮杀,她的战友可能就死在我们连队的枪口下,我的战友也可能死在她的战友手里。几个小时前我们还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几个小时后她就坐在我身边,用一双手细心地给我包扎伤口,像对待自己受伤的兄弟一样。
这他妈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翻涌碰撞。我在想她会不会是在救我,然后把我当成俘虏带回去,那样的话我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战俘营,或者说对面根本没有战俘营,只是换个地方杀我。我又想,如果她真的想杀我,刚才完全可以直接一枪托砸碎我的脑袋,或者用刺刀在我胸口捅个对穿,根本不需要费劲给我包扎。她这样做到底图什么?
我想不明白。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这次离得比刚才近,枪声的方位大概在我们的西北方向,听起来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在交火。枪声中间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爆炸,应该是手榴弹或者迫击炮的声音,火光在远处的山脊上闪了几下,像夏夜的闪电。
她被枪声惊动了,猛地站起来,把枪举到身前,机警地朝枪声的方向张望。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她维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重新蹲下身。她看了我一眼,这一次我没有来得及闭眼,或者说我已经顾不上装死了。我们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了,时间极短,大概只有一两秒钟,但那一两秒钟被拉得无限长。
她看我的眼神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她好像早就知道我是醒着的,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装死。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月牙的倒影,像一口深井里落进了一片银叶子。她冲我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幅度太小了,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活着,确认她的救治没有白费。
然后她伸出手,从自己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东西,举到我面前,让我看清楚。
那是一枚银色的金属扣子,圆形的,比大衣纽扣稍微小一点,正面压印着一颗五角星,五角星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这是七八式军装上衣的第二颗扣子,那颗最靠近心脏的扣子。我刚才一直没注意到,我的上衣虽然被解开了扣子,但扣子都还在,唯独这一颗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是我摔倒的时候崩掉的?还是她解扣子的时候故意摘下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她把那颗扣子举在手里,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握紧拳头,把扣子攥在了掌心。她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好像那颗小小的扣子是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需要用力握住才不会被风吹走。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站了起来,把步枪重新挎到肩上,转身朝芭蕉林走去。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快,脚掌着地的面积很小,几乎只有前脚掌接触地面,后跟微微悬空,这样走路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她的绑腿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细,小腿的线条紧绷而流畅,像一把打磨过的竹片。
她走到芭蕉林的边缘时停了下来,回过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月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我看得非常清楚。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这次确实是一个笑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怜悯,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的情绪,就是一种单纯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芭蕉林的阴影里,身影被大片大片的芭蕉叶子吞没了,再也看不见了。我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虫鸣和流水声里。
河岸边又恢复了寂静。我一个人躺在那里,上身敞着怀,少了一颗扣子的军装被风吹得轻轻掀动,贴在我胸前皮肤上,有点痒。左腿的伤口被包扎得很好,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松紧适度,从包扎手法来看,绝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止血带的压迫让整条左腿有些发麻,但血止住了,我能感觉到身体虽然虚弱,但暂时死不了。
我躺在泥地里,望着头顶的那弯月牙,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右手,摸到了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是凉的,但底下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那颗原本应该在这里的扣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空的扣眼,边缘的线头有些松散,像是被用力扯断的。
我的手停在那里,按在心跳最强烈的位置,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感觉那颗扣子好像还在,还牢牢地钉在军装上,紧贴着我的心脏。
我感觉眼眶有点热,鼻子酸得厉害。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没出息的水汽逼回去。我想骂人,想骂这操蛋的战争,想骂这拧巴的命运,想骂那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越南女兵,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你救了我,拿走了我的扣子,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走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你让我这辈子怎么忘掉你?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骂出来。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呜咽,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趴在泥地里,对着月亮发出低沉的哀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我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耿连长的粗嗓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吼着让人散开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已经喊劈了,但还在拼命地吼。然后我听见牛排长的声音,他在喊我的名字,周望北,周望北,一声接一声,喊到后面声音都变了调。
我想回应他们,但嗓子里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右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月光照在我手上,那只手满是血污和泥巴,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只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枯枝。
牛排长第一个发现了我。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身边,两只手在我身上乱摸,摸到我胸口的皮肤还带着温度,又摸到我左腿包扎好的绷带,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腿,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望北,你还活着。”
我说不出话,只能冲他眨了一下眼睛。他猛地扭过头,扯着嗓子朝后面吼,说找到了找到了,人还活着!声音大得能震聋人的耳朵。
担架队把我往回抬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我躺在担架上,随着抬担架的人一颠一颠地晃动,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了,只剩下启明星还在东边的天空上亮着,又大又亮,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攥紧拳头,感觉自己的左手心里空落落的。那颗扣子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它被那个越南女兵带走了,带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芭蕉林。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能不能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活下来。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左边胸口的位置永远少了一颗扣子,那个位置会一直空着,像一个填不满的洞,风灌进去的时候会呜呜地响。
担架晃了一下,我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了胸口,掌心贴在那块空荡荡的扣眼上。透过薄薄的的确良布料,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咚咚、咚咚、咚咚,像一面鼓在敲。
活着。我对自己说。
先活着回去再说。
我闭上眼睛,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照在我的眼皮上,把黑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野战医院设在马关县边境线上的一个小学校里。
教室的课桌被搬到走廊上摞成一堆,黑板还挂在墙上,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没有擦干净的算术题,二年级的加减法。教室的地面铺了一层塑料布,上头摆着两排简易行军床,躺着六七个伤势比我重得多的兄弟。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硬纸板勉强堵着,风一吹就啪啪响。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味,浓得能把人的鼻子呛出泪来。
我被抬进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一个女军医二话不说抄起剪刀就把我的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部剪开。她的动作又快又准,跟村里杀猪的刘屠夫有一拼。剪刀顺着裤缝往上走的时候,刀刃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看了看包扎的绷带,又看了看止血带的扎法,眉头皱了一下,抬头问我:“这是谁给你包的?”
我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实话?那个越南女兵救了我的命,但这种事情说出来会不会惹麻烦?会不会有人怀疑我通敌?会不会怀疑我编故事掩盖自己当逃兵的事实?我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七八个念头,最后决定撒谎。
“我自己包的。”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敢看那个女军医的脸。
女军医姓宋,三十出头,江苏无锡人,圆脸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她听了我的话,手上拆绷带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声,那声音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糊弄鬼呢。但她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处理我的伤口,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清理创面周围的坏死组织。碘伏碰到鲜肉的时候疼得我龇牙咧嘴,小腿肚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这止血带扎得够专业的,股动脉压迫点也找得准。”宋军医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左小腿外侧纵向撕裂伤,创面污染严重,但止血及时,清创也做得不错。小伙子,你一个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在昏迷状态下给自己包扎成这样,你是天才还是鬼才?”
我不说话了,闭着嘴装死。
宋军医也没逼我,用手术刀刮掉创面上已经坏死的筋膜组织,刮得仔细又利索,像是在处理一块案板上的猪肉。刮完之后她往伤口里塞了一条引流条,然后用大号弯针穿了双股丝线,开始给我缝伤口。针尖穿过皮肉的感觉很奇怪,不疼——因为打了麻药——但能清楚地感觉到线在肉里穿行的阻力,沙沙的,像用针扎透了几层湿布。
“缝了二十六针。”宋军医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摘下手套,在我的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半个月拆线,期间不要沾水,不要负重。你运气好,弹片没伤到神经和主动脉,要不然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回去好好养着,这条腿以后归你管,你要是不爱惜它,它就不爱惜你。”
我点了点头,想跟她说声谢谢,但话还没出口,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耿连长弯着腰钻进来,身上的军装湿透了,混着泥和血,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行军床的帆布被他压得咯吱一声响,往下陷了一大截。
“你小子命大。”耿连长从兜里掏出一包压扁了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这是在病房,把烟塞了回去。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留下的后劲,整只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咱们排十三个弟兄出去,回来九个,老钱没救回来,小马也没了,还有两个现在还在抢救。对面至少留了七八具尸体,被他们拖回去了,具体的战果要等情报核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粗粝得像砂纸,力道很重,拍得我伤口一震。
“牛排长把你的事跟我说了。你打死了一个,他亲眼看见的。”耿连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床位的伤员听见,“第一次上战场就能放倒一个,不算孬。好好养伤,养好了回来,老子还带你。”
我喉咙发紧,想跟他说那个被我打死的人,想说那个人倒下去之前手还在动,想说他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想说很多很多东西。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咽不下去的干馒头,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知道了。”
耿连长走了之后,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又像一张摊开的地图。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那个越南女兵的脸——蜜糖色的皮肤,深褐色的眼睛,嘴唇上那道细细的疤痕,还有她转身离开之前露出的那个浅浅的微笑。
她拿走了我的扣子。
那颗扣子是我军装上的第二颗扣子,最靠近心脏的那一颗。她说拿走就拿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连个名字都没留,就这么带着一颗中国士兵的扣子消失在了芭蕉林里。这件事想起来荒诞极了,荒诞到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但左腿上缠着的绷带是真的,宋军医说止血带扎得专业也是真的,那些磺胺粉的黄色粉末还残留在我伤口周围的皮肤上,用湿毛巾一擦就能擦下来。
我在野战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被转运到后方的师部医院。临走之前宋军医来查最后一次房,她把我的病历本合上,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你那个包扎,是我们七八式急救包的标准包扎法,止血带扎的位置和手法跟我们的训练教材一模一样。但包扎时纱布的叠法和绷带的缠绕方向,有点不太一样,像是对面那边的路数。”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查下一个病人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后背的汗把绷带都浸透了。
师部医院设在文山州一个叫平坝的小镇上,条件比前线野战医院好了不少,至少病房是正经的砖瓦房,窗户上装的是玻璃而不是硬纸板。我被分在外科三病区,同病房住着五个人,都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被地雷炸断右脚的老兵,云南保山人,叫赵大柱,三十一岁,当了十三年兵,浑身上下的伤疤加起来比我吃过的盐还多。他性格开朗得不像话,少了半只脚掌照样整天乐呵呵的,拿自己的脚开玩笑,说这下好了,买鞋能打对折。
赵大柱对我的伤口包扎特别感兴趣。他当兵时间长,见过各种战地救护的手法,一眼就看出门道来了。
“你这绷带缠得有点意思。”有一天下午,护士给我们换完药之后,赵大柱拄着拐杖蹦到我的床边,歪着脑袋研究我腿上正在愈合的伤口,“咱们的标准缠法是从远端往近端缠,压力递减。你这个是从近端往远端反折,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三分之二,最后在踝关节位置打了个反手结。这种缠法,我在老山前线见过一回,是一个被俘的越南伤兵腿上缠着的,据说是他们那边跟苏联人学的急救手法。”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赵大柱看了我一眼,那张被硝烟熏得粗糙发黑的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兄弟,你是不是碰上对面的人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大柱以为我不想说了,撑着拐杖准备蹦回自己的床。我开口了。
“碰上了。”
赵大柱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我。
“一个女的。”我说,“越南女兵。她给我包的。”
赵大柱半天没说话。他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我床边坐下,把他那只少了半只脚掌的右腿搁在床沿上。他的残肢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最外层渗出了一小片淡黄色的组织液,在白色棉布上晕开,像一朵开败的菊花。
“说说。”他说。
我就说了。从头到尾,从伏击、受伤、装死,到那个女人走过来、解开我的扣子、摸我的心跳、给我包扎、拿走我的扣子、消失在芭蕉林里。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说到最后,说到她回头冲我笑的那一下,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像琴弦被拨动之后产生的余颤。
赵大柱听完了,半天没吭声。他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交叠在拐杖的横把上,拇指来回摩擦着木头表面,把那块地方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原木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很高的桉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来晃去的。
“七三年,我在河口边境上也碰到过一回。”赵大柱说,声音变得很低很低,跟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赵大柱判若两人,“那时候摩擦还没现在这么厉害,双方的边民还能偷偷摸摸地走亲戚、赶街子。有一次我带队在界河边巡逻,碰上一个越南的边民姑娘,在河里捞鱼。她看见我们,吓得把鱼篓子都扔了,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就那一眼,跟我后来处了好几年的对象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还带着一点点那种说不上来的劲儿。”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她就跑了。跑进林子的时候脚上的塑料凉鞋掉了一只,她也没回头捡,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跑没影了。我把那只鞋捡起来,是一只用废旧轮胎皮割的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用麻线缝了不知道多少回。我把那只鞋揣在兜里,揣了一路,最后过河的时候掏出来放在界碑旁边了。我想着万一她回来找呢,对吧?”
赵大柱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苦瓜吃到最后留在舌尖上的那点回甘。
“后来呢?”我问。
“没有后来了。”赵大柱站起来,拄着拐杖往自己的床铺走去,那条空荡荡的右裤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仗打起来了,边境封了,我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条河里捞鱼。有时候我想起来,觉得那姑娘可能早就不在了,美国人的B52在她们那边扔了不知道多少吨炸弹,北越那边炸得比咱们这边惨多了。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她还在,还在那条河里,弯腰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手里拿着一个竹篾编的鱼篓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他躺在床上,把拐杖靠在床头,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碰到这个事,我信。”他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不管是哪国人、哪边的兵、穿什么颜色的军装,她们骨子里头就不是打仗的料。她们的心肠太软了,软得连敌人都恨不起来。你碰到的那个女兵,大概就是这种人。这种人打仗打不长,要么早早死了,要么早早跑了。你就盼着她跑吧,跑得越远越好,跑进深山老林里躲起来,等仗打完了再出来,该种地种地,该嫁人嫁人。”
我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左腿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长长伤疤,深红色的痂皮沿着缝合线的方向延伸,像一条蜿蜒的蜈蚣趴在皮肤上。赵大柱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我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盼着她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她穿着那身深色的军装,头发用布条扎成低马尾,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手指上沾着我的血,坐在月光下的泥地上,怀里抱着一支缠了布条的步枪。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一弯细细的月牙,嘴唇上那道细细的疤痕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银色的小线。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头到尾,她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就连最后冲我笑的时候,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不知道是她不愿意说,还是她觉得不需要说,又或者是因为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说了我也听不懂。但那好像都不重要了,该传递的东西已经传递了,用一双手、一个急救包、一颗扣子和一个微笑,全部都说清楚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的场景混乱极了,一会儿是红河岸边那片齐腰深的象草,一会儿是我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我娘在灶台前烙玉米饼子,我家那条黄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然后画面一转,那个越南女兵站在我家院子里,穿着她那身深色军装,手里拿着我的那颗扣子。我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居然一点都不惊讶,还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她进去坐。女兵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把那颗扣子按在我手心里,转身走了。我想追出去,但左腿突然不听使唤了,怎么也迈不动步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芭蕉林里。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坐起来,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病房里很安静,其他伤员都睡得很沉,赵大柱打鼾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柴油机,轰轰轰地响着,中间偶尔卡一下,然后换一口气继续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比我受伤那晚的月光要亮一些,照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边胸口,病号服下面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那颗扣子的位置空着,换药的时候护士给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原先那件军装被收走了,说是要统一清洗消毒。我不知道那颗被扯断的扣眼还在不在,也许已经被缝补好了,也许没有。
我心想得把那件军装要回来,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空着的扣眼。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证据,证明那个夜晚真实存在过,证明我不是在做梦,证明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越南女兵,在一个我不知道具体位置的河岸边,用一双手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护士长说了这件事。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婶,姓严,广西柳州人,嗓门大,心眼好,就是脾气有点急。她听了我的要求,两手往腰上一叉,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那件军装都快烂成抹布了,又是血又是泥的,领口还磨破了一个大口子,你要它干啥?”
“有纪念意义。”我说。
严护士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力,然后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吧,我让人别洗你那件,给你留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啊,那件衣服味道可不好闻,血发酵了的味道跟咸鱼似的,隔着三间屋子都闻得到。”
我说没事,我就要那件。
三天之后严护士长把我那件军装送过来了,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我打开袋子的时候,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确实像她说的,是血腥味、汗味、泥巴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复合味道,跟咸鱼确实有几分神似。但我还是把军装抖开了,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上衣的扣子果然少了一颗,第二颗,左边胸口那个位置的。扣眼还在,边上的线头松散着,是被外力扯断的痕迹,不是自己崩开的。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空扣眼,线头的断面有点毛糙,在指腹下有一种微弱的扎刺感。
她还真的拿走了。
我把军装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那个空空的扣眼。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了很多很多年,久到后来我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半夜醒来还是会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摸到空荡荡的床单才想起来,那件军装早就不在枕头底下了,被我收进了衣柜最里面的一个铁皮箱子里,跟我的退伍证、立功奖章和几张老照片放在一起。
我在师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伤口拆线之后恢复得很快,年轻人身体底子好,骨头没断,肌肉组织也在一圈一圈地长回来,左小腿上留下一道将近二十厘米长的疤痕,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些锯齿状的起伏,像地图上一段弯弯曲曲的边境线。拆线那天宋军医正好来师部医院办事,顺道看了我一眼。她让我坐下,把我的左腿抬起来搁在她膝盖上,用手指沿着疤痕的边缘摸了一遍,指尖的触感凉凉的,按下去的时候有点酸胀。
“长得不错。”她说,“疤痕是丑了点,但功能上不会有太大影响。以后阴天下雨可能会有点酸痛,那是正常的,软组织损伤留下的后遗症,到老了可能会更明显一些。”
她放下我的腿,站起身,在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关上水,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转过身来看着我。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那个伤口上撒的磺胺粉,是咱们这边配发的没错,但撒粉的手法不是咱们教的。我们教的是均匀薄撒,你这个是被捏成一撮集中撒在伤口最深的位置,然后再往外推开。这种手法,我问过参与过抗美援越的老军医,他说这是当年中国援越医疗队在越南教给他们的急救手法之一。”
她看着我,那双不大的眼睛像两枚钉子,牢牢地钉在我脸上。
“你在战场上碰到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觉得再瞒下去没意思了,而且宋军医这个人虽然嘴巴厉害,但心地很好,她不会害我。我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讲了一遍,这一次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包括她解开我的扣子、摸我的心跳、给我包扎、拿走我的扣子。我讲的时候声音不大,病房里其他人都出去晒太阳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宋军医听完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她坐在对面的空床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常年握手术刀让她的食指和中指内侧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怪不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怪不得你不敢说。你以为说出来会有人怀疑你,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你把人心想得太坏了。”宋军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的桉树还在哗啦啦地响,阳光把她的白大褂照得发亮,“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人性这东西在生死面前是最真实的。那个越南女兵救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也不是因为你是哪国的兵,就是因为她看见一个快死的人躺在那里,而她手里刚好有一个急救包。就这么简单。”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逆光让她的脸有些模糊,但我看到她在笑,笑容很淡,跟那个越南女兵的笑容有几分相似。
“那颗扣子,你要好好留着。”她说。
“扣子被她拿走了。”我说。
“我知道。”宋军医说,“我说的不是那颗扣子,是那个空扣眼。”
七月底,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路,能小跑,上下楼梯的时候左腿还有点使不上劲,但日常活动基本不受影响。师部医院的出院通知书下来之后,我被暂时编入了后勤保障连,因为左腿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前线暂时回不去,只能先在后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说白了就是给前线运送物资、装卸弹药、帮忙修路搭桥,活不轻,但至少不用直接面对枪林弹雨。
后勤保障连驻扎在文山到河口之间一个叫坡头的地方,这里是一个物资中转站,每天都有大批的卡车从内地运来粮食、弹药、药品和建筑材料,我们负责卸车、分类、重新装车,再往更前线的地方转运。坡头的地形是一个天然的山坳,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卡车可以在这里调头,帐篷和临时仓库搭在山脚下一排一排的,从远处看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我在这里一待就是将近两年。
这两年时间里,边境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摩擦的规模不断升级,从零星的冷枪冷炮发展到连排级的正面交火。我们每天经手的弹药量越来越大,伤员和烈士的名单也越来越长。坡头中转站旁边就是师部医院的野战分院,每天都有卡车运来新的伤员,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子被打穿,有的半边脸被烧得面目全非。我搬运物资的时候经常能看见那些卡车卸完弹药之后直接开到野战医院门口,后厢板一放下来,担架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抬,担架上的白布单被血浸透之后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我每次看到那些担架,都会想起那个越南女兵。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是不是也在某个类似的野战医院里,给她的战友包扎伤口,或者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坡上,被某颗不长眼的子弹击中了。这些念头像幽灵一样缠着我,白天干活的时候还能压住,一到晚上躺在行军床上,它们就全都冒出来了,密密麻麻地挤在脑子里,让人睡不着觉。
一九七八年秋天,边境局势已经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大批部队开始在边境地区集结,坦克和装甲车的履带印把公路压出了两道深深的沟槽。我们中转站的工作量翻了三四倍,每天从天不亮干到半夜,卸不完的弹药,装不完的粮食,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肩膀被弹药箱的棱角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
十一月的某一天,我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刚到的五六式冲锋枪子弹,赵大柱拄着拐杖从外面走进来。他伤好之后也被安排到了后勤部门,在旁边的被服仓库当管理员,说是管理员,其实就是看着一堆棉被和军大衣,防止被人偷。他那条断腿装了假肢,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望北,你过来看看这个。”赵大柱的脸色不太对劲,平时那张乐呵呵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的笑意全没了。
我放下手里的子弹盒,跟他走到外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份内部通报,油印的,纸张很薄,墨迹有些洇开了,但还能看得清楚。通报上说,对面的一个女兵连队在老街以北的一次遭遇战中被我军歼灭大半,俘虏了七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在边境地区活动了很长时间的老兵,据说参与过多次针对我方哨所的袭扰行动。
“你看这个。”赵大柱指着通报最下面一行的附注,那上面写着俘虏的基本情况:女性,年龄约二十至二十二岁,身高一米五八左右,体型偏瘦,深色皮肤,右眉上方有一道陈旧性疤痕,上唇有一道细小疤痕,被俘时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包括一枚中国制式军装金属扣。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耳朵旁边引爆了一颗闪光弹。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白,白得什么都看不见,然后白色慢慢褪去,周围的景物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仓库的灰色墙壁,堆成山的绿色弹药箱,赵大柱那张焦急的脸。
“上唇有一道细小疤痕。”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扣子。”赵大柱说,“中国制式军装金属扣。”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是一块墨绿色的防水帆布,上面有几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小洞,月光从小洞里漏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像几颗冰凉的钉子。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被俘了。
那个在月光下给我包扎伤口的女人,那个一言不发拿走我扣子的女人,那个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的女人,她现在是我们的俘虏。她穿着那身深色军装,被我们的士兵用枪指着,押上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卡车。她随身带着的那枚扣子被搜了出来,放在某个军官的办公桌上,作为战利品登记在册。那枚扣子是银色的,圆形的,正面压印着一颗五角星,那是我军装上的第二颗扣子,最靠近心脏的那一颗。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荒谬到想笑,又想哭。她救了我的命,结果她自己却成了俘虏。命运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它是闭着眼睛瞎转的吗?还是说它在下一盘我们永远看不懂的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了耿连长。耿连长现在已经升了副营长,指挥部设在坡头北面的一个山洞里。山洞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烟雾缭绕,耿副营长叼着一根烟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作战地图。他看见我进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你小子,好久不见。伤好利索了?”
“好了。”我说,“耿副营长,我来求你一件事。”
“说。”
我把那份内部通报放在他面前的地图上,指着最下面的那行附注。耿副营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困惑。
“这个被俘的女兵,”我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见见她。”
耿副营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重新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滚着。他伸手把那份通报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烟头摁灭在一个用炮弹壳改的烟灰缸里。
“给我一个理由。”
我犹豫了。
说实话吗?说这个女人救过我的命,说她拿走了我的扣子,说我这两年来每天晚上都会想起她的脸?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疯了。一个中国士兵,被一个越南女兵救了,然后对这个女兵念念不忘,现在还要去见被俘的她——这种事情传出去,别说别人不信,就算信了,也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但我还是说了。因为如果不说实话,我就没有任何理由去见一个被俘的敌方女兵。我把那个夜晚的事情又讲了一遍,这一次是对着我的上级,对着一个能决定我命运的人。我讲完之后,山洞里安静了很久,只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和外面远处传来的卡车引擎声。
耿副营长站起来,走到山洞口,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他的背影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厚,军装绷在他背上,布料被肌肉撑得满满的。
“周望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我当兵二十年,经历过的战斗大大小小不下五十次,战场上我见过各种人性的极端表现,有为了掩护战友自己扑手榴弹的,有吓得尿裤子装死的,有冒着枪林弹雨把受伤敌人背下阵地的,也有为了抢一块压缩饼干动刀子的。人性这个东西,在战场上就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在反光,但照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山洞里光线不足,他的五官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煤油灯的火光,亮得吓人。
“那个女兵救了你,这件事我不怀疑。但你想过没有,你去见她,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想过。”我说。
“想过还去?”
“去。”
耿副营长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全吐出来了。
“俘虏营在河口方向,具体位置我不能告诉你。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她还在不在那里,如果在,我给你开一张通行证。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去了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都要给我守住底线。你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她是对面的军人,是俘虏。你们之间的关系,只能到这一步。”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耿副营长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弹药箱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这次没有点,“但我希望你知道。”
三天之后,耿副营长让人给我送来了一张通行证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通行证上盖着营部的红章,事由一栏写着“协助翻译工作”——耿副营长给我找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编号:河口县坝洒农场第三管教所,编号0784。
我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很久。0784。我猜那是她被俘之后被分配的编号,在俘虏营里,没有人会叫她的名字,她只是一串数字。0784,零七八四,一个没有意义的代号,替代了一个有名字、有过去、有血有肉的人。我的扣子现在还在她那里吗?还是已经被没收了,放在某个档案袋里,跟她的随身物品一起封存?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我。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左边胸口的口袋里。那个位置,正好是那颗扣子应该在的地方。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初的一个阴天,我搭上了一辆往河口方向运送被服的卡车。司机是个东北人,姓王,四十来岁,一路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车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从坡头到河口的路况很差,卡车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六个小时,我的左腿在这种长时间的颠簸中开始隐隐作痛,伤疤周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拧过了劲的橡皮筋。我用手指按摩着疤痕两侧的肌肉,透过裤子布料能摸到那道凸起的疤痕组织,比周围的皮肤硬,也比周围的皮肤凉。
沿途的风景在不断变化。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公路两旁的植被从稀疏的桉树林变成了茂密的热带雨林,巨大的蕨类植物从路边的崖壁上垂下来,卡车经过的时候叶子刮过车顶,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能看见路边停着军车和坦克,士兵们在车旁生火做饭,炊烟从林子里升起来,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的白。
越靠近河口,战争的氛围就越浓厚。边境线上到处都是部队,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检查站,戴着钢盔的士兵端着冲锋枪检查过往车辆的证件。每次停车检查的时候,我都把通行证递出去,对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挥挥手放行。没有人多问什么,也没有人对“协助翻译工作”这个事由表示任何怀疑。也许大家都觉得累了吧,仗打了这么久,每个人都累得不想多管闲事了。
下午三点多,卡车终于到了坝洒农场。
坝洒农场名义上是一个农场,实际上早就被军方征用了,改成了一个专门关押战俘的临时营地。农场原来的橡胶林和甘蔗地被铁丝网围了起来,铁丝网顶上拉着几道生了锈的带刺铁丝。营地里有一排一排的低矮砖房,墙面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屋顶铺着石棉瓦,有几块瓦片碎了,用塑料布临时盖着。营地四周立着岗楼,岗楼上的哨兵背着枪来回巡逻,军犬在铁丝网内侧的沙土地上走来走去,耳朵竖得直直的。
我在营地门口下了车,把通行证递给门岗。门岗是个年轻的少尉,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留下的疤痕,看证件的时候皱着眉头,嘴唇翕动着默念上面的字。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但最终什么都没问,把证件还给我,指了指营地深处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
“管教股在那栋楼,去那报到。”
我道了谢,沿着营地中间的碎石路往里走。这条路被卡车轮胎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橡胶树叶。路两边是铁丝网围起来的放风场地,一些穿着统一灰色囚服的俘虏在场地里或坐或站,有男有女,肤色黝黑,身形瘦削。他们看见我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那些目光很复杂,有麻木、有恐惧、有仇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我被那些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加快了脚步。
管教股的值班军官是个中尉,姓黄,湖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湘潭口音。他看了我的证件和耿副营长写的情况说明之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0784?”他翻着手里的登记簿,手指在一行一行的名字和编号上往下滑,“你找这个俘虏有什么事?”
“协助调查一些情报。”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法回答。
黄中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一个后勤兵,来俘虏营协助调查什么情报?但他没有多问,也许是因为那张通行证上盖着营部的章,也许是因为他实在懒得管这些闲事。他合上登记簿,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
“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出管教股的小楼,穿过一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泥土操场,来到营地最北边的一排平房前。这一排平房跟其他的不太一样,窗户更小,门更厚,门上的铁锁更大。平房前面有一小块用铁丝网单独隔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晾着几件灰色的囚服,被风吹得来回晃荡。
黄中尉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来,用钥匙打开那把沉甸甸的铁锁,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门框里涌出来,混合着消毒水和旧衣服的气味。
“0784,有人来看你。”
屋子里光线很暗,我站在门口,眼睛还没有适应室内外的明暗变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屋子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是一个很瘦小的人影,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囚服明显大了两号,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几层。她的头发长了一些,不再是在月光下看到的那种刚到肩膀的长度,而是已经过肩了,用一根布条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抬起头。
光线从门口照进去,先照亮了她的下半张脸,然后慢慢往上移。我看到她的嘴唇,嘴唇上那道细细的疤痕还在。然后是她的颧骨,比她给我包扎的那个晚上更高了,因为瘦了很多。最后是她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它们看向门口,看向逆光站着的我。光线太强,她一时看不清我的脸,眯起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来,上唇的疤痕随着这个动作被拉得更细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淡淡的困惑,像一个被突然叫醒的人正在努力辨认眼前的景象。
我站在门口,逆着光,让她看清我的脸。
时间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看着我,看着我身上那件草绿色的七八式军装,看着军装左边胸口的位置——那里,第二颗扣子的位置,钉着一颗新的扣子,银色的,圆形的,正面压印着一颗五角星。但那不是她拿走的那颗,那是一颗替代品,是后来我自己缝上去的。缝得不好,线脚歪歪扭扭的,稍微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这颗扣子跟其他的不太一样,它的颜色更新,表面的五角星压得更浅,边缘的弧度也略微不同。
她的目光停在那颗新扣子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灰色囚服的领口。她的手指很瘦,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干活的泥垢。她的手指摸索着伸进领口内侧,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的一端系在她脖子上,另一端垂进衣领深处。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绳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一颗扣子从她领口里滑了出来。
银色的,圆形的,正面压印着一颗五角星。七八式军装上衣的第二颗扣子。我的扣子。
她用绳子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自己的胸口,贴身戴了两年。从那个月亮很细的夜晚开始,一直戴到现在。这颗扣子跟着她穿过芭蕉林,穿过战壕,穿过枪林弹雨,最后跟着她进了俘虏营。没有人发现它,也许发现了但没有人在意,谁会去在意一颗普普通通的金属扣子呢?
她捏着那颗扣子,举起来,让我看。和两年前在河岸边她把扣子举到我面前的动作一模一样,拇指和食指捏着,手腕微微内扣,扣子在昏暗的室内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芒。
然后她笑了。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很浅很浅,嘴角微微上翘,像月亮在云缝里露出来的一点点弯边。她的深褐色眼睛里映着我的身影,这一次没有月牙,只有我站在门口逆光的剪影。但这个笑跟两年前又不太一样,两年前的笑是安静的、沉默的、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这次的笑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很淡很淡,像是在说——你看,我还留着呢。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
不是眼眶湿润,不是鼻子发酸,是真真切切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的。我站在门口,逆着光,浑身僵硬得像一根木头桩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死紧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得生疼。我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我想走过去,但两条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黄中尉站在旁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颗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的扣子。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她就那么举着那颗扣子,笑着,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埋在泥土里的星星,捂了两年,终于在这个阴天的下午,重新见了光。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感谢您的阅读,愿你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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