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七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锦江区老居民楼的玻璃上,往外看一眼都觉得眼皮发烫。气象台连续一周挂红色预警,最高温41℃,体感四十七八,小区里蝉鸣都哑了,连流浪猫都缩在车库通风口不肯出来。
罗秀兰把最后一扇窗啪地关上,额角一缕花白头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她今年五十四,在成都人民商场做了二十八年柜台,去年刚办完退休,腰上别着一串钥匙,家里三把、儿子出租屋一把、老周工具箱一把。老周是她男人,周德明,五十七,干装修的,手上全是白灰和胶水渍。两人结婚三十年,吵过、冷过、分床睡过三个月,最后还是在一张桌上吃饭,谁也离不开谁,但也谁也不肯先服软。
“这破天,空调开到二十三度,吹得我膝盖疼。”罗秀兰把蒲扇往沙发上一扔,拿起手机看导航。屏幕上一条蓝线从成都拉到黑龙江塔河县,三千零四十一公里。她昨天刷短视频看见个西安大姨开车去塔河避暑,穿薄外套站早市前笑得满脸褶子都开花,底下评论一片“有钱任性”。
她不是西安大姨,她没那么多钱。退休金三千二,老周接零活一个月四千上下,成都这套老房子还欠着十几万装修尾款。可她忽然觉得,再在屋里闷下去,人要发霉。
老周从工地回来,进门把安全帽往鞋柜上一搁,光膀子,胸口那道年轻时打架留下的疤被汗浸得发亮。“又咋了?菜都懒得买?”
“周德明,我跟你讲,我明天走。”
“走哪?”
“黑龙江。”
老周以为她发疯:“你脑壳被日头毒昏了?哈尔滨?漠河?你一个人开三千公里?油钱过路费你算过没?”
“算过。油费两千一,过路一千六,住民宿一天八十包三餐,比在成都开空调吃药便宜。我高血压这月药都吃一百八了。”
老周气得笑出来:“罗秀兰你讲不讲道理,家里空调好好的,你非要去东北喂蚊子。儿子下周还回来拿考研资料,你不在屋头,他吃啥?”
“他二十六的人了,自己不会煮面?我又不是他保姆。”罗秀兰声音陡然拔高,“我这辈子伺候柜台、伺候你、伺候儿子,现在退休了,我想找个不淌汗的地方过夏天,不行?”
老周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懂她意思。儿子周野在川大旁边租了房备考,一年回来不到十次;他自己天天泡工地,两人一周说不上五句整话。罗秀兰不是突然任性,她是憋了三十年。
当晚饭桌上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稀饭,谁都没再提东北。老周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阳台有烟,罗秀兰坐在塑料凳上抽烟,这是她退休后才捡回来的毛病,一天三根,愁一根、闷一根、睡前一根。
“真想去?”老周在门口阴影里问。
“真想。”
“那我跟你换一种法子。你别一个人开长途,半夜服务区出点事谁晓得。我把手头这单吊顶做完,大概四天,我请半个月假,咱俩轮流开。但你得答应我,到了地方每天视频报平安,别让我跟野子瞎猜。”
罗秀兰夹着烟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出发那天是七月二十号,天还是41℃。老周把后备箱塞满:折叠水桶、电热水壶、降压药、罗秀兰的蒲扇、他自己的胶鞋、两袋郫县豆瓣和一瓶自家炼的红油——“东北菜没辣子咋吃。”车前挡风摆着个掉漆的弥勒佛,是结婚时摆酒席送的。
车是辆八年旧的白色轩逸,仪表盘裂了道缝。老周主驾,罗秀兰副驾,出成都绕城时,她摇下车窗又赶紧摇上去:“热风像烘干机。”
京昆高速过广元,进陕西,山洞一个接一个。老周话少,开车稳,逢隧道必减速。罗秀兰靠窗看外面,秦岭的绿一层层退,她忽然说:“你还记得不,九七年我们去绵阳看龙舟,也是这么热,你骑二八大杠带我,我坐后头啃冰棍,滴你一背。”
老周喉结动了下:“记得。那会儿你嫌我穷,还跟我去。”
“穷咋了,穷你肯给我买五毛一根的盐水棒冰。”罗秀兰笑了一下,眼角挤细纹,“现在有钱了,倒连说句话都像工头训小工。”
老周没吭声。这是他们三十年的病根:年轻时穷得齐心,中年了有点余钱,反而不会好好说话。老周在外头被业主骂惯了,回家本能就板脸;罗秀兰在柜台被顾客刁难惯了,回家本能就挑刺。不是不爱,是不会。
第一晚宿汉中。宾馆空调滴水,罗秀兰半夜胸闷,老周爬起来给她揉虎口,揉着揉着自己先睡了。第二日过西安,绕城高热蒸腾,罗秀兰望着窗外高架下等公交的人流:“原来全国都这么熬。”
第三日抵太原,老周接到周野电话:“爸,我同学说你们真开车去东北?我妈疯了?”
老周把手机递给罗秀兰。周野声音从扬声器漏出来:“妈,你啥意思嘛,成都待不成?你要钱我以后挣了给你,你别折腾我爸。”
罗秀兰吸口气:“野子,妈不是跟你爸赌气。妈就是想喘口气。你在成都热得睡不着那阵,不是也嚷嚷‘投胎到漠河多好’?妈现在去给你探路。”
周野沉默几秒:“……到了发定位。别省那点钱住黑店。”
第四日晚到沈阳,老周腰扭了,贴膏药。罗秀兰第一次摸方向盘接手开京哈段,八年后重握方向盘,手抖,老周在旁边吼:“变道打灯!你看后视镜没!”罗秀兰一急,方向偏了半米,后头货车按喇叭,老周一把扶稳:“你来不了,换我。”
“你腰不疼了?”
“疼也得开,你开我更疼。”
第七天中午,车进塔河县。导航喊“到达目的地附近”,罗秀兰推门下车,一股凉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去拽副驾那件薄外套——忘了带,老周把自己的灰夹克披她肩上。
塔河,大兴安岭深处,七月最高22℃,清晨十四五。罗秀兰站马路边,看远处白桦林,看早市卖菇娘儿的老太太穿长袖,看天空蓝得不像话。她忽然眼眶一热,不是委屈,是像憋了整个夏天的汗终于落了地。
民宿老板娘姓鄂,五十多岁,汉族名字李淑芬,丈夫是鄂伦春人,早年跑山货。一楼三间客房,八十块一天包三餐。罗秀兰订了半月,老周只请了十五天假,计划住十天。
头顿晚饭铁锅炖鲤鱼,酸菜、粉条、土豆、一把野葱花。罗秀兰喝了两碗汤,额头没汗,手心是凉的。老周啃鱼头,忽然说:“比咱小区楼下那馆子强。”
“那是,人这鱼是黑龙江里捞的,不是养殖塘。”罗秀兰夹一筷子粉条,“野子要是来,准嫌没火锅油碟。”
“他不来,他嫌远。”老周顿了顿,“其实他小时候,最爱吃我煮的酸菜鱼。”
塔河的日子慢。早五点半天亮,罗秀兰穿长袖散步到黑龙江边,看晨雾从水面揭起来;老周跟本地大爷学认榛蘑,回来被罗秀兰笑“你认得灰菜和苋菜就不错喽”;午后两人各搬凳子坐院里,她剥瓜子他修指甲刀,偶尔争一句“昨晚饭咸了”“咸你还吃两碗”。
第五天,罗秀兰在早市遇见另一拨南方来的老人,衢州李雪,每年带母亲来住两月,说哈尔滨都嫌热,塔河才叫神仙温度。李雪母亲有心脏病不能去高原,坐石阶上晒太阳,罗秀兰递过去半袋瓜子,两人聊起儿女,聊起药费,聊起“男人都是榆木疙瘩”。李雪笑:“姐,你这趟不是避暑,是逃婚。”
罗秀兰回头看院里老周正跟鄂老板学劈柈子,斧头举得比年轻人还利落,她低声说:“逃了三十年,逃不掉。但出来透口气,回去能多忍几年。”
低谷在第八天。老周接到成都包工头电话,那单吊顶的业主投诉石膏线接缝开裂,要扣两千八。老周脸色一下垮了,回屋摔门,罗秀兰在外头听见他跟人吵:“我手艺你清楚,是你们墙本身潮!我人在黑龙江咋回去?你扣钱试试!”
罗秀兰推门进去,老周背对她站窗前,脊梁骨僵着。她没劝,只把一杯温热水放他手边,说:“扣就扣,咱不差这两千八。回来我陪你去跟他对质,录像我都给你拍着。”
老周转过身,眼里有红丝:“秀兰,我是不是特没用,一辈子干力气活,临老还被人讹。”
“周德明,你听好。”罗秀兰第一次用这么平的声音叫他全名,“九八年发大水,咱家那间平房漏得盆接水,你爬梯子上房盖油毛毡,滑下来崴了脚,还笑嘻嘻说‘没事,明儿就能抱秀兰上炕’。那时候你有用得很。现在也一样。”
老周嘴唇抖了抖,忽然坐下,把脸埋进手掌。罗秀兰伸手,像年轻时那样,掌心贴他后颈,那里有旧年晒脱过皮的糙痕。
那晚他们没吵架,也没说什么情话,就是并排躺床上,窗户开条缝,风把白桦叶子声送进来。老周半梦半醒说:“秀兰,回去我把那套老房子阳台封了,给你留个花架。你不是爱养君子兰么。”
“嗯。你别封成工地样就行。”
“封完我刷白漆,你挑颜色。”
第十天,周野发视频过来,背景是成都出租屋,风扇摇头,他光膀子啃西瓜:“妈,我查了,你们那现在十六度。我服了。我爸呢?”
老周凑过来,被罗秀兰推开:“别显你那油汗脸。野子,妈跟你说,东北这酸菜真是一绝,你考完研来,妈给你炖排骨。”
“行行行,你们俩别秀了。”周野笑,“爸,我妈血压药够不?”
“够。还降了点。”老周声音闷闷的,“你小子,少熬夜。”
视频挂了,罗秀兰忽然说:“野子像你,嘴硬。”
“像你才麻烦,倔得吃暗亏。”
离开塔河那早,鄂老板塞给他们一袋晾干的榛蘑、一罐野蜂蜜:“姐,哥,明年还来不?”
罗秀兰上车前回头:“来。不过下次我坐火车,让他一人开,我坐副驾吃瓜。”
老周在驾驶位笑骂:“想得美。”
返程走的是另一条线,经齐齐哈尔、长春,故意多停一天看扎龙丹顶鹤。老周腰好了大半,罗秀兰这回敢让他睡服务区时自己看半小时导航。八月三号进成都绕城,气温预报38℃,没出发时那么毒,但闷。
小区门卫老刘探头:“哟,罗姐,黑了点,瘦了点,精神好得很嘛!”
罗秀兰提着榛蘑袋笑:“去北极圈洗了趟肺。”
家里空调没关,一开门冷风扑脸。老周把弥勒佛摆回仪表台,叹气:“还是家里舒服。”
“你前天还说塔河好。”
“塔河好,家里也好。”老周换拖鞋,“秀兰,我寻思着,阳台花架我明天就量尺寸。还有,以后每年七月,咱俩轮着来东北住十天,不算任性,算保养。”
罗秀兰没应声,进厨房烧水。水响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楼下梧桐树影里几个老头下棋,看远处天府立交车流烫得发白。她摸出手机,给李雪发条语音:“姐,到家了。明年还约塔河早市。”
然后她转身,把老周那件灰夹克叠好放沙发背。老周在阳台量尺寸,卷尺拉得咔咔响。
周野周末回来拿书,进门先开冰箱找冰棍,看见一罐野蜂蜜,愣了:“这啥?”
“你妈从黑龙江背回来的,泡水喝,败火。”老周头也不回。
周野看罗秀兰:“妈,你真跟爸没离婚啊?”
罗秀兰正择菜,刀顿了一下:“离啥婚,手续费都够买两罐蜜了。”
老周在阳台笑出声。
八月末,成都依旧热,但罗秀兰家那台老空调终于不再二十四小时轰鸣——她习惯了开窗等晚风,虽然风也是热的,但没那么呛。阳台花架上多了两盆君子兰,老周刷的奶白漆,边角没毛刺。
有天傍晚,两人坐阳台,罗秀兰剥毛豆,老周剪枯叶。远处又有蝉鸣,可她忽然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德明。”
“嗯。”
“明年走之前,把周野考研那屋网线给他续上。他不说,但我晓得他论文查资料卡。”
“晓得了。我也把那业主投诉信留着,回去当面掰扯,不扣钱最好,扣了咱就当买个教训。”
“还有——”
“还有啥?”
罗秀兰把一颗毛豆米丢进他手里:“没了。剩下的路,到了东北再说。”
老周捏着豆米,忽然笑起来,像二十岁那年在绵阳龙舟岸上,太阳很毒,他回头看见罗秀兰坐后座,冰棍水顺手腕流进袖口,也没舍得松手。
风从三千公里外的大兴安岭白桦林里出发,绕了半个中国,最后落在成都老居民楼四楼阳台,带着一点松脂和榛蘑的味儿。罗秀兰没再说什么,把蒲扇轻轻盖在膝盖上,等天黑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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