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过半,电影院和长短剧的声量都算平稳,真正在社交平台被反复讨论的,是一批动辄两三个小时的视频播客。易立竞对谈向佐,鲁豫对谈姜思达,窦文涛在自己的节目里聊内耗,这些超长视频的播放量普遍在百万级,被剪成一分钟的切片之后,又在小红书、抖音、微博上滚了一轮又一轮。访谈节目被网友称作当代人的心理咨询室,这个说法背后,是一个曾被判过死刑的内容品类,正重新回到公共视野。
电视访谈黄金期的节目画面,主持人与嘉宾在演播室里对坐交谈
把时间往回倒。2000年2月,《超级访问》在北京电视台首播,制作费由李静自掏腰包投进去200多万元,她和戴军搭档,用独家外采加明星幕后故事的方式,让当时还被供在神坛上的明星露出了一点侧脸。同年12月,中央电视台的《艺术人生》开播,文艺界名人的从艺经历和艺术感悟,从另一个维度掀开成功人士的一角。2001年,凤凰卫视的《鲁豫有约》开播,嘉宾名单从政界名人到娱乐明星,也有草根平民。三档节目撑起了内地电视访谈最有分量的一段时期,这一轮长访谈的讨论里,做《超级访问》的这两位资深主持人也被重新提起。
那个年代,观众了解一位名人,作品之外,访谈是另一条主要通道。电视媒介还拥有叙事被完整收看的大环境,节目预设好节奏,主持人负责搭建叙事,嘉宾负责输出观点,观众跟着节目走完一小时,从一段被高度浓缩的经历里,理解这个人和他所处的时代。访谈的价值,就建立在一期节目被完整看完的基础上。
这些节目时长大多控制在一小时以内,立意集中在大时代下的闪光个体。主持人把自己藏在提纲背后,尽量不抢话,这种提问方式给了嘉宾足够的输出空间。鲁豫和易立竞在《陈鲁豫·慢谈》里都提到,传统时期的主持人和记者接受的新闻训练就是提问、观察,为嘉宾搭一个能开口的场域,这被当成职业素养。鲁豫也与许知远聊起过,早年的电视节目里,谈话中的停顿和留白会被当成废片剪掉。
《陈鲁豫·慢谈》相关节目画面,鲁豫与嘉宾在长时段对谈现场
严格的时长一方面保证了嘉宾输出的精准,另一方面也带着旧媒介叙述形式过分正确的局限。社交媒体时代到来后,这种局限被迅速淘汰。《超级访问》和《艺术人生》先后在2016年和2017年停播,《鲁豫有约》辗转过多家电视台,2022年在凤凰卫视悄然收官。
节目退场当然有电视整体收视下滑、制作成本变化这些行业原因,更深的一层在于,它们赖以成立的传播秩序正在消失。社交平台打破了自上而下的线性传播范式,明星账号与公众的距离被压缩,与名人对话不再是触不可及的事。普通人的言论在相互交谈之间形成了公共空间,网友的观点开始具备向上影响的能力。
公众人物与普通观众的话语权被拉平,成功人士的表达不再被默认为可信赖的绝对正确。与此同时,观众了解明星的渠道随着娱乐节目形式多样化而增多,访谈被真人秀这类场景更特殊、关系更极致的新形式挤压,单纯靠言语输出正确观点的旧日访谈,收视一路下滑。观众也不再满足于看一个准备充分的人在镜头前给出逻辑完整、价值正确的回答。比起说了什么,在社交平台上讨论为什么这样说,成了新时代网友的兴趣点。
鲁豫那句真的吗我不信,在这一时期被反复群嘲,她的专业能力也一并被质疑。脱离完整语境之后,原本服务于节目节奏的提问方式,被社交媒体重新解释成敷衍、冒犯或者缺乏共情。这件事的分量早已超过一位主持人的口碑起落,它记录的是媒介权力转移之后的阵痛,过去由节目决定如何讲述一个人,后来观众开始争夺解释权。
传统访谈逐渐退场的2016年,《十三邀》和《圆桌派》先后上线。前者以带着偏见看世界为主张,许知远与十三位有社会切片形象的嘉宾对谈,用中国正在发生的样本记录发展的切片。表面上仍然是人与时代的旧命题,许知远固定的视角和强烈的个性,却让记录打破了传统新闻访谈节目的中立。
《十三邀》节目画面,许知远与对谈嘉宾在访谈现场交流
那些在社交平台被广泛传播的片段,力量都来自碰撞。对谈李诞时,建构意义的许知远与解构意义的李诞正面交锋;对谈木村拓哉时,他对偶像的理解与巨星反模板化的成长形成张力;探访选秀节目《创造101》时,他抛出的形而上问题与练习生的现实处境难以兼容。知识分子的身份一面在给谈话赋魅,一面又在与嘉宾的身份碰撞中,把传统既定的正确价值解构掉。主持人身上的强个性和争议,反过来给访谈撑出了更多维的讨论空间。
《圆桌派》延续《锵锵三人行》的基因,又结合脱口秀热度,用老友加嘉宾的形式聊社会文化热点,全程无剧本。观点当然是看点,那些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的关系,老友之间偶尔相互爆料的旧事,对某个圈层某段时期的记忆与吐槽,对不在场公众人物带着情绪色彩的评价,同样是节目不可忽略的魅力点。这一时期的访谈节目,从成功人士输出观点的场域,变成了观众近距离观察关系对撞、标签对冲的社交实验场。
社交实验此后愈演愈烈。被互联网新内容重塑了观看习惯的观众,渴望新的、嘴替式的个性确认,他们把看慢综艺、竞技综艺的视角平移到访谈节目,访谈也真的长出了新面貌。《奇遇人生》融合纪录片与真人秀的形式,让嘉宾在无台本的情况下与旅行地的素人交流,春夏追龙卷风时袒露的那部分自己,巩固了她的内娱文艺女形象;刘雯因为没有恋爱经验被质疑,掀开了超模的敏感细腻;导演对刘雯的追问,部分舆论对杨颖表达的期望与失望,都让幕后的人走到台前,与台前人的价值观撞出更强的访谈立意。
这种形式延续到姜思达做《仅三天可见》。作为采访者,他试图用三天记录受访者的一段经历,他和团队对受访者的真实反应,替观众提前完成了一轮情绪回应。他对某些嘉宾的行为表示很烦,对张艺兴的努力与热爱表示惊讶,他对所有嘉宾都强调敏感与自卑,在问题的设置里,观众也看到了一个更充沛的访问者形象。至此,互联网时代的访谈告别了一个人单向提问、另一个人单向输出的结构,从信息产品变成了关系产品。
《仅三天可见》节目画面,姜思达与受访嘉宾在拍摄现场同框
时间来到2026年,短视频、短剧仍在切割注意力,动辄几个小时的视频播客反倒成了年度热词。小红书、抖音、微博的热搜内容里,视频播客的切片是常客。早年遭遇过舆论争议的鲁豫和易立竞被重新认可专业度,与她们对谈的嘉宾,有的被看到了不为人知的一面,有的靠一次超长谈话完成了形象刷新。窦文涛和姜思达则因为各自不同维度的内耗,引起共鸣,也引起质疑。热门视频播客的平均播放量在百万级,与动辄过亿的短剧数据没有可比性,放在当下,它足以说明大众依然愿意为长内容停留。
观众的观看方式也变了。从头到尾看完一档节目的人少了,更多人先被切片里的观点、情绪、情境击中,再点开正片,或者直接跳到正片中对应的时间轴,用常速、倍速选择性观看。接收内容的方式变多,如何吸收内容的主动权,回到了观众手上。
在一个人设可以制造、内容可以由机器生成、万物皆可虚的时代,视频播客的时长给了观众一种心理上稳稳的确定感和真实感。播出来的成片就有两三个小时,背后录制的时间只会更长。这类节目往往保留嘉宾的出镜全程,孙杨在谈话间隙订外卖,嘉宾被叫走补妆缓解紧张,这些片刻都留在了正片里。
一个人可以设计观点,很难设计持续不断的反应、停顿和犹豫。短时间内自圆其说并不难,长达数小时的对谈中始终不出现左右脑互搏,伪装的难度极高。就算前后观点打架,那也是另一种真实。上一阶段的访谈完成了从观点产品到关系产品的转向,今天,关系成了访谈最核心的内容,关系如何让一个人显形,如何让观众看到幕后的真实状态,成了访谈新的魅力。
鲁豫对不止一位嘉宾提起过当年被质疑的经历,也讲过自己决定开始表达自我的过程,她在展露自我、用真诚引出嘉宾更多发自内心的话时,观众看到的是谈话中关系的建构。以进攻性提问著称的易立竞,会在《陈鲁豫·慢谈》里落泪,无坚不摧之前的脆弱拥有巨大的审美张力,真实的人物历程比单纯的观点更能激励人心。在互联网上一直搞抽象的向佐,会在易立竞的节目里展示出意外的理性和礼貌边界,在阶级议题如此敏感的当下,二代的成长之苦也换来了一片角度不同的共情。
《娱鉴》作者专栏「题」解内娱的栏目题图,本文议题即出自该系列
网友并不在意采访者用的是共情,还是把自己置于高位或者低位的技巧。只要还能看到流动的情绪,看到真实世界里相通的命题,看到能触发自己表达欲的情境,访谈的价值就都还在。曾几何时,人们担心这个时代的传播特性、内容特征和舆论环境,会让人越来越难接受真实的毛边,担心公共舆论越来越指向某种正确而牺牲多元,长内容却在短时代里开出了新花。
电视时代要剪掉谈话中所有毛刺的规矩过去了,光滑不再是访谈内容的必需品。人们在一些场域要求正确,在另一些场域找寻复杂,视频播客承接的正是这份复杂。可它依旧依赖切片传播和算法分发完成话题裂变,切片负责抵达公众,长谈负责补足叙事,热点负责吸引关注,关系负责留存注意。这一轮回暖能走多远,取决于观众愿意为一段没有结论的谈话让出多少时间,而当切片继续变短、算法继续变快,长访谈这口气还能撑几年,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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